越往西走,就越是荒凉。敬元看着那些面容枯槁的百姓,心有戚戚。姜延钊安慰道,“如今西山已经绝户,朝廷过不了多久就会施行迁丁,要不了多久人们就回忘记伤痛,在那里重新开始过活。”
“是啊,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敬元叹道。她看到有半大的孩子坐在路边,目光呆滞的望着他们。明明战事以前,孩子都还是笑着跳着的。“愿这世上再无战事。”敬元低声喃喃。
姜延钊听了,勒紧了缰绳,二人坐在马上,望着前面一点点西沉的日阳。“会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姜延钊的语气中满是坚决。
二人距西山近了,便索性将身上的干粮与净水赠给了路边的百姓,只留了足够二人一日的嚼用,待二人重新上路,已觉得身上的负重轻了不少。
“快行一些吧,这里距西山不足百里,只要催马儿快跑半日,就能到了。”姜延钊望着西方,若是无人阻拦,那里也曾是他要奔赴的战场。敬元闻言,不禁面露难色,“那个,咱们能寻个地方先歇歇吗?”
姜延钊皱眉,“又累了?”
敬元摇摇头,“不是……”姜延钊疑惑,不是累了那为何又要歇歇,直到看到敬元频频捂着腰腹,面上浮起痛苦之色,若有所悟。
“再往前走走吧,我记得堪舆图上曾记载往前五里有一处小村庄,咱们可以在那里歇歇脚,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遇见人家。”敬元点点头,如今这幕天席地的着实不方便,若是能有处人家自然是再好不过。
赶在天黑之前,二人总算赶到了姜延钊所说的堪舆图上记载的村庄,这里距离西山不远,稀奇的是这处村庄在经历过西山战事之后,仍能保存的如此完整。敬元与姜延钊进了村子,寻了家瞧起来干净的门户,姜延钊轻轻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门内没有动静,姜延钊看了看敬元,又敲了三下。“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来讨碗水喝。”姜堰站侧耳倾听,一丝动静也无。
姜延钊直起身,冲着敬元点点头。这家中无人,房主兴许举家逃难去了,也兴许悉数被裹挟进了西山战事之中,无一人幸免。姜延钊说了句“抱歉”便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许久无人打理,有不少野草从青石砖缝里冒出了头,因着春寒料峭,尚未染上青翠。二人趟过及踝的杂草,慢慢朝正屋里去。
“嘎吱”姜延钊推开屋门,有些许灰尘扬起,敬元朝后躲了躲,见屋子里黑黢黢的,这次倒也没那么怕。等尘灰渐渐落了,二人前后进了正屋。
“火折子在你那儿吗?我去找找蜡烛。”敬元道。姜延钊从随身的荷包里寻出火折子,交给敬元。“小心点。”之前姜延钊就发现敬元怕黑,遇到黑屋子就只敢站在原地瑟瑟发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的敬元也敢独自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
果真是时势造就人。
屋子里有风,将火苗吹的东倒西歪的。敬元端着烛台,小心翼翼护着火苗走了过来。姜延钊吹了吹桌子上的浮灰,再用屋中的帷布擦了擦,腾出了个干净的地方将二人的包袱卸了下来。
这处人家许是村子里的富户,单单从各处的摆设就能瞧得出来,该是个家底殷实的富户人家。敬元拿来的烛台上小半截的蜡烛上还雕着龙凤,想来主人家弃家而走时正是新婚燕尔。
二人就在此处安顿下来,敬元红着脸说要去更衣,姜延钊只胡乱点了点头,不敢多看。
敬元端着烛台走了,正屋里又陷入了黑暗。姜延钊浑不在意,就坐在黑暗中等敬元回来。
她这一去,似乎去了许久。
姜延钊有些烦躁,可是姑娘家更衣自己一个大男人委实不方便前去过问。正在犹豫挣扎间,忽听外头传来一声东西落地声,姜延钊大惊失色,起身便往外头飞奔。
声音是从西北角上发出来的,姜延钊脑子里回想刚刚进门时,他似乎看过西北角上该是荒草最茂盛的地方。
敬元怎么会去那里?
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姜延钊走近时脚下忽然一顿。
借着月光能依稀辨认出落在脚边的正是敬元端出去的烛台,上面那对龙凤还好好的待在上面,只是火苗熄了。姜延钊蹲下身摸了摸,烛台还没干,说明刚刚熄灭不久,人应该就在周围。
“敬元,”姜延钊叫道,“听到你就回个话。”
寂静无声。
姜延钊侧耳倾听,周围除了风吹拂荒草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声响。姜延钊顿感不妙,从腰间拔出佩剑,一步一步缓缓接近荒草最茂盛的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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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怀隐好不容易寻了处人家的茅房解决内急,刚要蹲下,忽听外头传来敲门声。
这荒村,怎么还有人?
姚怀隐心道就算有人来,一时半会也不会想到来茅房查看,索性自己先解决个舒服再做理会。可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朝着这边过来,姚怀隐皱眉,听步子,脚步声轻轻的,步伐间距离小,该是个身量未成的小姑娘。姚怀隐松了口气,匆匆解决好自己,一撩衣衫,闪身躲进了个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
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姑娘护着烛台缓缓进来,姚怀隐被那烛火照着现了身形。
一个男人与小姑娘在茅房里尴尬对视。
小姑娘作势欲喊叫同伴,姚怀隐情急之下一个飞身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化掌为刀劈在那姑娘的后颈。小姑娘立时软软倒在他怀里,她手里的烛台随之掉落在地,发出声响,咕噜咕噜的滚出了茅房。姚怀隐暗道不妙,恐怕要将这姑娘的同伴引来了。
果不其然,几乎是呼吸之间,便听得外头传来破空声,姚怀隐听那身法,这姑娘身边竟跟着个练家子。
姚怀隐偏头去瞧这姑娘,长得倒是好看,白白嫩嫩的,眉宇间带着些稚气,想来该是个离家的富贵人家小娘子。姚怀隐无心欺侮一个小姑娘,将人倚在门边放好,自己向后退了两步,隐在黑暗之中。
“敬元!”姜延钊见到敬元坐在门边,衣衫齐整,双目紧闭,心中一紧慌忙去探她的鼻息。
还好,只是晕了过去。
见人没事,姜延钊起身查看四周。
四周无人,兴许是刚才趁着他查看敬元,正慌神的时候钻空子溜了。姜延钊暗暗留了个心思,对方能用一闪神的功夫离开,看来也是个中高手。
此处也不安全。姜延钊抱着敬元回了正屋,这一夜他守着,待明日天一亮就离开。
姚怀隐出了那户人家,如今天色已晚,只得就近寻了户人家暂且住下。
荒村荒了许久,今夜忽然住进三人。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后,各怀心思的小心避开,倒也一夜无事。
只是有的人这一夜好睡,有的人困顿一夜,还有的人临近天亮才幽幽醒转。
敬元睁开眼,稍稍一动就觉后颈疼得很,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动静惊动了守夜的姜延钊,立即凑上前来察看。
“醒了?”敬元捂着后颈起身,“这是,怎么了?”
姜延钊严肃道,“你昨晚见到谁了?”
敬元不解,“昨晚?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茅房中的尴尬对视,“我……”敬元低着头,脸色微微发红,“就一个男的。”
姜延钊皱眉,“男的?还有呢?”
敬元怎么能把在茅房遇见男人的丑事说给另外一个人听,“就是那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延钊叹气,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自己暗暗留心眼。“你往后去哪儿都多注意着点,这是在外头,不比京里,凡事多花些心思没错的。”敬元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得,瞧她这态度就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
“再睡会吧,天还没亮,等天亮了咱们就走。”姜延钊正要回去继续守夜,敬元却拉住了他,“既然离天亮不远,你休息会吧,我来看着。”
姜延钊皱眉,“你?”
敬元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我就在桌子那儿守着,有动静你也能听得见。”
姜延钊看看几步开外的桌子,“妥,有事就叫我。”他本就困极,这一沾枕头,姜延钊就立即陷入了黑甜。
待他一觉醒来,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姜延钊匆忙起身,就见敬元趴在桌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姜延钊失笑,说好的守夜,把自己守睡了。姜延钊寻了件斗篷替她盖上,自己慢慢出了正屋,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往西北角上走了走,姜延钊心道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关于昨晚那人的线索,正想着,忽见草丛里静静躺着一物什,是个玉牌。
姜延钊将那玉牌拿在手里,触手温润,该是个极好的玉料雕成的。将玉牌反过来,就见上头阴刻这一个“隐”字。
“隐?是江湖上新冒出来的什么帮派吗?”姜延钊念叨着,将玉牌收进怀中。等寻到王爷,给他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