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怀忠端坐在城门之上，下面是一片血海。
有人自那血海踏浪而来。姚怀忠瞧着那人一阵恍惚，当年也有那么一个人，踏过刀山火海，浑身浴血，宛如炼狱之中的修罗，一步一铿锵的行至他的面前，对他说，“朕来接你了，随朕杀将出去，好保这天下万世太平！”
如今，言犹在耳，却是物是人非。
“先生，这城也屠了，火也放了，咱们重回京城的路就算是彻底断了。”常英大笑，“以后再也不用受那些鸟气，咱们只管自己快活！”
姚怀忠见常英甲胄上满是刀痕，有些凹陷处还盈满了浅浅的血洼。他伸手想要拂一拂，却被常英猛地拉住。“先生，咱们现在就走，人马都已经在密道口集结，只等咱们冲出去……”
常英话说一半，便见姚怀忠的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他一时怔住了。“将军，走不掉了。”
姚怀忠缩回自己的手，转身朝着城门外望去，常英顿时回神，像是悟到了什么。“昨晚那声响动……是你！”说罢，急忙唤了人来，“马上派人去密道看看。”他的脸上已不复刚才的肆意，取而代之的是狠厉。
派去的人很快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与慌乱。“将军，密道被人炸了，咱们出不去了！”
“为什么？”这句质问好似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说战局不妙，我听了你的，退守西山，坚决守城不出；你说陛下猜疑，我也听了你的，负隅顽抗，只待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你说已无退路，我依旧听了你的，屠城放火，干脆破釜沉舟，另辟一番天地……”
常英顿了顿，“先生，这是你的计谋对不对？你一定有妙法将我们带出西山的，是吧？”
姚怀忠带着那一抹清浅的笑，“将军，你心里已经明了，何苦再自欺欺人。”话音刚落，只听城外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是大队的人马在向西山奔来！
常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姚怀忠！你到底想怎么样？”
寒风朔朔，吹动着城门上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姚怀忠笑道，“我？我当然要这万世太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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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催马前行，前头有上官丰统领前锋冲阵，信王与百里分别领了左右两翼将西山县围了个水泄不通。
离开垣曲县时，信王便接到百里加急军报。言说西山县内频频异动，恐城中百姓遭殃。信王得信后便命中军立即开拔，只叫人在垣曲县内给后头的姜延钊和敬元留下口信，要他们在垣曲县暂住，切不可继续前行。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第二日清晨中军与前锋汇合，两军变作一队，誓要将西山县攻下，解救城中百姓。
“找到密道了？”信王低声问道。百里抿了抿唇，“找是找到了，昨夜城中有人炸了密道，似乎不想让他们出来。王爷，难不成里面有咱们的人？”
信王摇摇头，“是敌是友尚不分明。你先派人清理密道，若是不成，为今之计只有自城门攻入。”只是如今常英将全部的兵力都部署在城门，要想越过成倍于己的兵力顺利夺城，恐怕难上加难。
二人正说着，上官丰带人返回了中军。甫一见面，上官丰便一个踉跄，幸得黄副将在一旁搀扶。“师叔！”上官丰喜道，“可算把您盼来了！”
信王拍了拍上官丰的肩膀，“说说，现在前头情况怎么样？”
上官丰正色道，“叛军昨日便在城中放火，今日一早就命人屠城。我们的人在城门前攻上去两次，叛军却押着一队百姓作为开路，我们怕伤了无辜百姓，无奈之下，只能退了回来。”
信王皱眉，“可有伤亡？”
“死了十多个，都是被城门上的巨石砸下来，当场殒命。”
众人一阵沉默，纷纷望向信王，期望他能带领大军清缴叛军，救西山县于水火之中。信王思忖片刻，“随我先去阵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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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公公一通疾跑，待到了品香楼外，才将将歇了口气。早有眼尖的小宫人瞧见了他，上前献殷勤，“干爹怎得今日来这样早？里头还没叫人呢！”水公公白了那小宫人一眼，“去去去，好好当你值，平白裹什么乱呐！”
小宫人恹恹退下。
水公公擦了擦额上的汗，抬步进了品香楼。待到了房门外，水公公方站定，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斟酌着开了口。
“陛下，西山急报。”水公公侧耳倾听，内里一丝动静也无。
该不会还没醒吧？
水公公又轻唤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果然听到一丝响动。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内里打开。是阎月衣衫不整的开了门，水公公匆忙低下眼去，“姑娘安好，陛下可起身了？”
阎月理了理衣裳，福了福身，“公公安好。陛下刚醒了，若是公公有急事，可叫我代为通禀。”阎月是大食进献来的舞女，初入宫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如今却是能讲一口流利官话。
水公公犹豫片刻，笑道，“还是请姑娘通禀陛下，小的这儿有军中急报，得叫陛下尽快定夺。”
阎月抿了抿唇，“公公稍待。”
房门闭了起来，水公公听不到里头的响动，着实心急如焚。眼下陛下正稀罕这个大食舞女，轻易得罪不得，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她说让等，就只能等着。
没过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这回出来的是陛下。
“何事？”陛下出得门来，难得的精神抖擞。水公公紧走了两步上前去，将军报从袖中拿出来，呈给陛下。“兵部转来的西山急报，叛军反了，里头的人下令屠城，西山县除了叛军，已再无活人。”
陛下闻言，顿时大怒。“这个常英！枉朕一次又一次纵容与他，料他感念圣恩，主动来请罪，他！竟能做出这等事来！”军报被陛下掼到地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摊开在二人面前。
“屠城”二字分外显眼。
陛下闭了闭眼，“下旨，命信王捉拿叛军乱党，悉数押解回京，若是遇到负隅顽抗的，就地斩杀，提人头来见。”水公公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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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怀忠被暂时扣押在西山县衙大牢之中。因着屠城，偌大县城已是空城一座，往日里满满当当的县衙大牢，此时也是空荡荡的，脚步声都能听到回音。县衙外头就是常英将军驻军的地方，此时依稀能听到刀兵与甲胄碰撞的响动。姚怀忠侧头听了听，暗想这个时辰该是守军换防。若是信王稍有些头脑，便一定会在此时突然发难，打常英一个措手不及。
没过一会儿，果不其然，糟乱声、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
信王要借着时机开始攻城了。
姚怀忠自顾自笑了半晌，忽觉身上一痛，像是有东西砸在背上。姚怀忠转身去看，隔壁的牢房黑漆漆的，叫人瞧不分明。
“谁？”姚怀忠警惕道。
半晌，无人应答。
姚怀忠转回身子，心中疑窦未除。
“啪”又是一颗小石子砸在了背上，姚怀忠立即转过头看，就见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倚在姚怀忠的牢门边上，一边抛着手里的石子一边笑吟吟看着他。不知为何，两枚小小的石子，在那少年人的手中十分听话，如臂使指。
“听闻西山的事，我一猜就知道是你的手笔。你倒是藏的严实，倒叫我一通好找。”
姚怀忠见是那少年人，不免松了口气。“老六怎么会是你？”
那“老六”笑了笑，“大哥能来，为何弟弟我就不能来？同样都是为天下平乱出力，大哥何不带我一份？”
姚怀忠皱眉，“族长竟也肯放你出来，看来这族中果然没人了？”
那少年未将姚怀忠的嘲讽听进去，“大哥这一走三五载，同族里连个来信都没有。是我自己求来的历练，族长就顺道叫我来寻寻大哥的下落。”
姚怀忠冷笑，“你也别得意，这西山县城可屠光了，你在这儿待着迟早得丢了性命，看你怎么回去跟族长交差！”
少年不甘示弱的瞪了姚怀忠一眼，“大哥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我临死前交不了差，索性就连大哥一起杀了，也算是还世间一个安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拌了两句，一时皆沉默了下来。
半晌，那少年叹息一声，“走吧，这里你已经不能待下去了。”少年人的眼神中带着些莫名伤感。姚怀忠轻笑，“你懂什么，这一切才刚开始呢。”
二人不约而同望向牢房里唯一有光亮照入的斗窗，姚怀忠伸出手去，像是想要将那光亮紧抓在手里，奈何光亮不遂人愿，轻轻巧巧就从指缝溜走。“机会就在眼前了，我怎么会轻易放过。”
少年站直身子，露出背后的长剑，面目狰狞道，“你若是不走，我现在就冲杀出去，将那常英将军杀了，任你计谋再妙，若是无人可用，你依旧什么都不是！”少年人说话咬牙切齿的，像是同姚怀忠有着极深的仇恨，但语气中仍带着一丝关怀的味道，叫人着实摸不清二人究竟有何关系。
“你呀你。”姚怀忠摇摇头，“怀隐，我说了，我得为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