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想了想自己若是有含饴弄孙的那一日,却是摇了摇头。
“自打入宫的那时起,我就从未奢望会有那么一天。”皇后轻声道,“宫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女官眨巴眨巴眼,大滴泪珠自腮边滑落,她赶忙侧身用袖子擦了,强颜欢笑道,“娘娘说什么呢,您前头还有大好的日子在等着。您生养了太子,阖宫上下谁不都得敬着您!说句大不敬的话,往后新帝登位,您就是后宫最有权势的,什么不都握在您的手里!”
握在手里?皇后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有的时候上面只沾染着鲜血,有的时候上面还有旁的污糟。除去这些,什么都没有,没有夫君的疼爱,没有亲情的关切。
皇后挺直了腰背,望向铜镜。
铜镜中的女子青春不再,已经失了往日的光彩,变作了现在的深闺怨妇,日日盼望着久候不至的夫君,能偶尔在外念着她,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隙与她说说话。盼望着儿子能收收心思,搏一个好的前程,盼望着娘家人都还能拿她当家中的小女儿。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
真应了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我一直羡慕我姐姐。”皇后幽幽道,“那时父亲选了我嫁进十王府,说我性格坚韧,最适宜辅佐十皇子。而姐姐性格温吞,若是有朝一日进了宫,怕是要被后宫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活活搓磨死。我心里想着不能叫姐姐吃这个苦,便点头应了婚事。本以为无非就是嫁个人,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旁人都能做得,为何我做不得。哪里知道皇子摇身一变成了陛下,我又被接进宫里学那些冷冰冰的规矩。反观姐姐,嫁给了个小将军,小门小户的,穷酸的不行。可是后来,我就知道我错了。”
女官静静听皇后叨念旧事。
“太子十二那年,延钊九岁跟着姐姐进宫,我亲眼见着延钊在外头摘了花,欢声笑语的跑进殿里来给姐姐看。看着延钊一直围在姐姐身边叽叽喳喳,我羡慕的不行。太子从未与我那样亲近,偶尔一次同我温声软语,也多半是有所求。”
女官想了想以前太子与皇后相处的模样,发现还真是如此。
“父亲去世那年,陛下恩准我回府省亲,姐姐与姜将军也回了侯府。我见姐姐与姜将军牵着手站在一边,姐姐那时怀着贞娘,姜将军怕人多挤着她,他就一直拉着姐姐,站在她身边护着她。反观我怀太子的时候,陛下正处心积虑的坐稳他的皇位,十天半月不来我这儿一次不说,我还得整日里费尽心力护着肚子里的孩子。怕哪个贱人起了歹心,坑害我们母子,又怕肚子里怀了女孩,让旁人越了我去。我是日防夜防,日夜祈祷,这才有惊无险的养了太子。而姐姐进宫来却跟我说,姜将军在她怀孕的时候,日日守在她身边,还亲自为她下厨,尽管做得不好,但心意实在让人感动。你能懂这种处处落在别人身后的感觉吗?”尽管往事不堪回首,皇后却在这时浮起了一丝微笑。
“我现在就悔。当父亲跟我说叫我嫁给十皇子的时候,我就该拒绝的。凭什么性子坚韧就能过这种苦日子,明明该受到夫君疼爱的是我,明明儿女双全的人该是我。”
女官摇摇头,“娘娘别说了,姜夫人再好,也有过的不如意的时候,老天公平的很,不会什么好事都发生在她身上的,您也有比她强的地方。”
皇后苦笑,“是啊,比她强,我住的房子比她大,见过的人比她多,对我巴结奉承的比她多。可是这些又不是我需要的。”皇后叹了口气,“我嫁人,明明不是为了这些的。”
小女儿时,皇后也曾一遍遍设想过,她未来的夫君一定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就算是要侍奉公婆,夫君也一定会在一旁默默帮她,也会在公婆为难她的时候从中调停斡旋。会在她脚疼的时候背着她,会在她怀孕的时候牵着她的手,也会在她生产的时候焦急的在产房外团团转,会在看到花园里的花开的好悄悄摘一朵别在她的发髻上,会在榻间与她抵死缠绵,会在第二日的晨起给她画眉,会在教训儿子的时候偷偷给她使眼色,会在她遇到难处时第一个挺胸上前……
她都想过,可她今生一个都没能实现。
谁叫她入了宫,做了国母,就不得不收起往日那些小女儿的情态来,强迫自己变得端庄大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娶进宫里一个又一个女人,开始学会忍受从白日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
宁美人想了想,望着殿内忽然计上心头。“去,去勤政殿见水公公,给她传话,就说文思院要给我做新的舞衣,派你去问问陛下的意思。请陛下给新舞衣选个花样儿,务必要陛下亲自来选,就说是我打算只穿给陛下一人看的。”掌事女官惊愕,“叫陛下来看画册?这样会不会被人说太孟浪了些?”女官抿了抿唇。
“甭管孟浪不孟浪,当先应该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拿这事儿做筏子,陷害咱们。若要防患于未然,这画册就必须要看,还要当着许多人的面儿看。若是陛下发现不妥,咱们就咬死这事儿毫不知情,要是有人借题发挥,八成就是想害咱们的人。先揪出来这人,回头再想法子慢慢收拾。”宁美人道。
女官只觉有些心惊,“难道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陷害?”
宁美人转身回了榻上,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端的是风情无限。“尚且不知,须得等到钓上来才能知道。你现在就赶快去,若是去晚了,被人提前发难,咱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掌事女官忙应了声是,朝外走去。
赶巧,掌事女官才出得品香楼的门,便打东边见到水公公带着干儿子添福公公往这边来。掌事女官没来由的松了口气,见到水公公就像是见到了主心骨一般,硬生生“扑”到了水公公面前。水公公不是没见过主动上赶着的女官,但这么“主动”的,还是头一个。
“哟,姑娘,这光天化日的,咱们可不兴这个。”水公公半是正经半是打趣道,“要是姑娘真觉得咱家好,咱们悄悄的,今夜房里给你留门儿。”
掌事女官羞红了一张脸,手足无措的模样瞧在旁人眼里,端的是惹人怜爱,可在水公公看来那是带了刺的蔷薇,沾了毒的罂粟,好看的却碰不得。于是尽管嘴上说说过过干瘾,真要是半夜敲门,他是决计不会开门的。
“姑娘看来是有事呀?”水公公给添福使了个眼色,添福会意,朝后退了两步,算是给二人留了说话的余地。“可是宁小主有什么吩咐?正好,陛下叫咱家来跟宁小主说一声,今晚也别忘了留门。”
女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我家小主本想今晚邀陛下来品香楼选花样儿,既然陛下与小主心意相通,自然是极好的。”
水公公皱眉,“选花样儿?”
“公公不知,前些日子陛下不是将琉球进献来的茜影锦赏了我家小主。小主就惦念着做一身舞衣,陛下爱看小主跳舞,自然是要合陛下的心意才好,索性就托小的前去知会一声。小主连文思院的织造上送来的图册都还没看,就等着陛下定夺呢。”女官特意将“图册都还没看”着重强调了下,水公公没听出什么不妥来,笑着回,“既是宁小主的意思,咱家待会回去定然告诉陛下,宁小主有心了。”
既然事情办妥,添福还在远处站着,要是叫人看到了,定然会有人扯闲话。没多时,水公公便与女官告辞,带着添福回勤政殿去。
————————————
水公公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大事小情多是通过水公公代为传达,因此很多时候水公公就代表着陛下本人,所以宫中无人不对他恭恭敬敬。对他恭敬的人多了,关注他的人也就多了,甚至很多人都将他视为陛下的“风向标”,陛下一旦有什么举动,只需看水公公的反应便能窥得一丝陛下的态度。
今日初一,水公公在品香楼附近密见宁美人身边的女官,看来皇后殿今夜注定又要独守。
就在水公公离开品香楼没一会儿,消息就如生了翅膀一般,不消片刻,就传到了后宫里的各处地方。皇后殿也不例外,坤泽殿的掌事女官闻听了消息,面无表情的挥挥手,叫传话的宫人下去领赏。
宫人走后,掌事女官轻叹,到底还是不来。女官望了一眼殿内的情形,看着皇后为了取悦陛下悉心妆扮的模样,再看为了迎合陛下的胃口,身为川女却半点辣味不沾。明明为了心爱之人卑微至此,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风范。可偏偏这副模样,却换不来陛下的半分怜惜。倒是外头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仗着甜言蜜语,就将陛下哄了去,连宫里的规矩都顾不得了。再这样下去,岂不是叫那些狐狐媚媚败坏了朝纲!
掌事女官尽管心中为皇后鸣不平,却也只得硬生生咽了这口气。只是发愁今夜要该如何对皇后娘娘说,若是不劝着些,娘娘怕是又要死心眼儿的独坐到天亮。偏生明日一早又是众妃晨昏定省的日子,若是娘娘精神不振,只怕又有人要看皇后殿的笑话。
皇后已经自己抹好了胭脂,对着铜镜反复查看妆容。女官进了殿,规规矩矩跪坐在侧,“皇后娘娘……”皇后见是她,忙道,“你快来帮我瞧瞧,今日我这胭脂是不是涂得薄了些?近些日子气色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盖的住。”女官取了螺黛,细细为皇后描眉。
“娘娘怎么妆扮都好看,不是有句诗说‘淡妆浓抹总相宜’,写的就是娘娘罢?”女官说了句俏皮话,将皇后逗得眉眼间尽是笑意。“问你正经的,就拿这样的话跟我玩笑!”皇后嗔道。
二人笑着笑着,忽然皇后笑意敛去。“你跟了我多久了?”
女官想了想,低声道,“小的七岁就跟着娘娘了。”
“七岁……”皇后喃喃道,“你今年三十六,二十九年了啊。我入宫,你死活跟了来,我本想着再让你陪我两年,就放你出宫去嫁人。没成想,这一留,就留了这么多年。”
女官摇摇头,“小的还能陪娘娘一辈子,还能看着太子殿下娶妻生子,看着皇后娘娘含饴弄孙。”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点头应下婚事,是不是一切都与现在不一样了?皇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