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没有预兆，连着下了十几天大雨。
她和母亲又一次吵架，一摔门，离开了家。
凌晨五点半的雨里，寒冷透过皮肤一寸一寸钻进她柔软的心里，滚烫的泪水肆意横流，混着冰冷的雨水。
光华路北的小吃街，喧闹的鸣笛声中，她的脚步声一点儿一点儿被融化，肚子却咕噜噜的响，空气像融化的冰凉薄荷糖，被谁一口吞进去，又硬又冷，然后飞快的吐出来，去感染下一个。
六点五十，在门崖下，她手里握着的手机开始震动，男友李耳像往常一样，发来“早安”的问候短信。
“那现在怎么办？”，声音顺着电波飞跃半个长安，传到城市另一端，他语气沉重。
“不知道，反正不能回家。”
“……”
“你还爱我吗？”
“当然啊，干嘛说这个？”
“那你我带我走吧，我们私奔，去个没人的地方，租个小店，我给你铺床，当你的老板娘。”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沉默。
嘟…嘟…，掉线了。
火车上，她流着眼泪，他一脸微醺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从家里偷来的钱，对着她呵呵呵傻笑。
Z167，从西安站发车到广东西，要整整两天两夜，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列车到站，有些人下车，有些人上车，但多数时候，车座上只懒懒散散的睡熟了几个人，还有乘务员偶尔提醒小心扒手。
她一直在睡觉，醉倒在李耳温柔的怀里。
不安的风灌进车厢，哒啦啦拍打着车厢上悬挂着的广告牌。
他也很快睡着了，打起了鼾声，鼻息喷到她脸上，一层温暖带着一层薄凉。
这个年纪的他，干净洁白的脸颊上也生出了一些黑色胡渣。
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比读书更艰难的事情。
大桥下有32个大小不一的桥洞，学着所有流浪汉的样子，她和他蜷缩在一起，在潮湿的桥洞里睡觉。
此刻，头顶上悬着浪漫的月亮，脚下奔腾着让人流连忘返的黄浦江潮水。
可她们却高兴不起来，李耳偷来的钱早就用光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个寒冷而饥饿的黑夜，以及下一个，再下一个。
她们曾去找过工作，可是哪个老板会聘用一位娇滴滴的公主或是一个柔弱的少年？
她忽然后悔了，想回家，可她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怀孕了。他听见这个消息，单薄的身体颤抖起来，在江风中瑟瑟发抖。
“要不然打掉吧。”
她轻声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转头望向遥远对岸，那些模糊而迷人的人间烟火。
“别想，那是我们的孩子。”
说这话时，他正面对着涛涛淼淼、向东流去的黄浦江水。
他终于找到了工作，虽然有些累，但拿到了第一笔工资。
在街上，有两双清亮纯净的眸子，在寒冷的冬季里闪着灼热的光。他们携着手，走在繁华香港的凋零落叶里面。一起激动的四处张望，望向五彩绚烂的商店橱窗。
“那件，还有那件，那件不错，我们买了吧。……”
“我们宝宝叫什么啊？什么？姓李吗？不要不要，我要他姓徐……”
她温软的唇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走着，脑子里全是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像是正在发生的美好童话故事，那一刻，徐晓芹幸福的像是忽然遇见王子的小公主。
可，这是个比表面冷酷一万倍的世界，童话故事吗？假的啊。
她怀孕的第五个月，李耳凭空消失了，她挺着大肚子，找到了他的工作单位，才得知，这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云雾，就像旷野里被山火一夜烧尽的森林，昏暗和焦灼。
他就这样走了，昨天还说永远不分开的他，今天却像个畏惧死亡的逃兵，已经不见踪影。
那或许是她最不想提及的一年，我不敢问，也不必问，只是模模糊糊的从徐晓芹口中得知这个优雅风云里的俗世故事，把它写下来，转述给歇脚的人来听。
她曾是一个涂着口红、描着眼线，跟人到处比美的大学生。而现在的她，学着巷子里大妈的样子，推一个小推车，背上背着她睡熟的小女孩，沿街叫卖。
流氓们来找麻烦，她就拉着小推车跑，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崴了脚腕儿。
下雨时候，她就躲在商店门楼下面，靠在推车上，一觉睡到雨停住。
她学会了和城管躲猫猫，学会了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学会了带着笑，细声细语的叫来买夜宵的人“姐”。
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她无数次梦到李耳，那个男人突然就站在她面前，她想抽他耳光，却不受控制的抱住了他。
你怎么就走了？抛下给你暖床的妻子，还有可爱的小女儿。
6
女孩儿到了上学的年纪，她蹬三轮把她送到学校，却不敢送她进去。只是远远看着，遥远的回想，自己也曾是那个让人怜爱的女同学。
就如她的现实：头上冒出了白发，手上长出着厚重的茧，脸上皱纹遍布。
一次，徐晓芹送货回来晚了，跑到学校的时候，早就没了人影。
不在学校，不在摊位上，也不在家里，她急疯了，要知道，女儿可是她活着的一切。
打算报警的时候，邻摊买袜子的张奶奶来敲门，身边站着她的女儿。
“你去送货了，小萱下学，自己走回来，看见摊上没人，就一个人坐着。这寒冬腊月的，我怕给孩子冻坏了，就先接回自己家里。这不，约摸着你回来了，怕你找不到，就敢快过来了。”
女儿粉红着脸蛋儿，身上套着一件她没见过的崭新的羽绒服，正摇摇晃晃的打着盹儿。
她满脸感激，没想到张奶奶不仅帮她照顾女儿，还买了这么贵重的衣服。正要拿出钱来感谢，却听见张奶奶接着说话：
“哦对了，晓芹啊，黄昏时候，有个一瘸一拐的男人跑来，跪在小萱面前，不停流眼泪，硬说自己是小萱的爹，还带来这件羽绒服让小萱穿。起初我不同意，怕是人贩子，但看他哭的那么伤心，心软下来，就没有阻拦。他给孩子套上衣服就跑了，这人真奇怪，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家的什么亲戚。”
她怔住了，这么多年，亲人这两字已经变成了她心底最陌生的文字。送走了张奶奶，她把孩子拉到身边。
女孩迷糊着眼睛已经睡着，被她一把摇醒。
“白天的时候，那个给你穿衣服的男人，他长什么样。”
“脸上长着一条吓人的疤痕，腿一瘸一拐的，不知道为什一直哭，说是我爸，还用手捏我的胳膊，现在都还是疼的呢。”
徐晓芹的脸面变得死灰，她曾经无数次想到和那个男人见面的场景，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可他始终没出现，甚至到后来，她认为他已经死了。
可当他真的来了，她却害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