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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2025-11-11 16:529,427

  

  一入秋,山里的夜晚就会凉起来。

  这日邵瑾在家,想到要到山里过国庆长假,夜里少不得要和松波外出赏月,便把秋衣翻出来晾晒。两人平日都很少买衣服,松波更是。自从得安身高追上他后,他便开始捡得安淘汰下来的衣服,多是运动服,有些能穿。有些穿着实在不合适的,他也不舍得扔。邵瑾只得背着他,偷偷放进小区旧衣物回收箱。

  十月初,山里早晚凉,倘若天气晴好,白日里气温还是可以的。邵瑾想着,夏天衣服各带两套,松波是牛仔裤配短袖T恤衫,一人再带一件长袖运动外套,另外自己再带一件开衫,可以套在长裙外穿。范松波整个长假都有空,来补习进阶数学的学生,假期要参加模拟联合国的培训,难得他可以休一个长假。邵瑾想着这回要和他好好在山里待几天,放松一下。

  邵瑾把要穿的衣服收拾出来,放到阳台上去晾晒。在收拾松波的袜子时,发现他的薄棉袜都不行了,好几只都磨破了,难得配成两双好的。邵瑾想到还要给爷爷带些生活用品,便拿着手机、购物袋出了门。

  邵瑾来到山顶,见人不多,便先到小公园里走了走。平日里范松波忙,只有晚上才能和邵瑾一起散个步,两人大多只是走到由方整石铺就的小广场上,就顺原路折返了。夜晚,小广场上多是跳广场舞的中老年妇女,白天则以抽陀螺、舞剑、提笼遛鸟的大爷居多。小公园顺着南侧山坡开辟出一块花园,种着许多花卉,迎春花、牡丹、芍药、杜鹃、耐冬……在不同的季节里各自开放。西侧高处,几级石阶之上是教堂。平日里,石阶藏于一扇虚掩的小门之后,闲人不至,颇为清净。偶尔有游客至此,推开小门,上去打卡,凑巧的话,可免费获得一本《圣经》后走人。邵瑾曾在湛山寺获赠一卷《金刚经》。程凌云去日本旅游,也从浅草寺拿了一本《心经》回来送她。

  教堂下面的山坡上,满是水杉和黑松,林间有曲折小径,由山顶盘旋而下。树木都长得高大茂盛,即便是炎炎夏日,林间也十分阴凉。邵瑾喜欢在深秋时来这条路上走走。再过一个多月,灌木凋零,林间变得疏朗,在小径两边的任何一个观景台上,便都能无遮无挡地看到山下的红瓦碧海了。邵瑾顺坡走了一段路,看到有一群人正由下往上走,便转身由原路返回。

  邵瑾先去蓬头那买了一把芹菜和两个洋葱,然后去小超市给松波买袜子。同一品牌的袜子,两双一盒的,价格较去年涨了不少。邵瑾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搜,相差并不大。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支持一下身边小店,于是给松波买了两盒薄棉袜,给爷爷买了两盒厚些的。想到得安虽然部队发了制式的袜子,却总也不够穿的,便又给得安买了几盒。爷爷要的牙膏和蚝油,也各买了两瓶。

  从小超市出来,邵瑾看见楼后的男邻居拎着一袋蔬菜,站在街边和一个老头聊天。看到他,邵瑾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的母亲。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听到一个对另一个说:“电话是死活打不通的,少几块钱就算了吧,少十好几块呢,一天的嚼用了……”说的好像是他们的退休工资。两个雪白的脑袋,凑在一起很打眼。

  药店门口放了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消毒液和测温枪,比别处又难进一些。不过邵瑾也没打算进去逛,她近来没什么好买的。她往里瞥了一眼,那个晚上在夜市摆摊卖杯子、盘子的年轻妈妈可巧在。她穿着白大褂,靠柜台站着,眼睛看着地面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药店旁边是书店,邵瑾推门走进去。书店老板是个中年男子,竟然在不大的店面里辟出来一块地方放茶台。见邵瑾进来,老板点点头,仍旧喝他的茶。邵瑾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门边地上后,就一个书架挨着一个书架地浏览起来。多是旧书,各种教辅材料,尤以雅思托福、司法考试、公务员考试之类的辅导书籍为多,也有二手儿童绘本,还有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中外文学名著,当然也都是旧书,价格很吸引人。

  邵瑾在一堆旧书里翻出来一本很薄的小说——《我和我晚年的母亲》。邵瑾被这本书的简介吸引了,一个作家需要钱,便答应为出版社写一本名叫《我和我晚年的母亲》的书。书名读着有点别扭,单看这书名,就知道八成是外国人写的。中国人习惯说“老母亲”,我和我的老母亲。不过,邵瑾又觉得,老母亲和晚年的母亲,说的不是一回事。“老母亲”仿佛端坐在一把高背靠椅上,一个楼后邻居那样的儿子,使她坐在那上面。而晚年是一间单人牢房,母亲困在这间牢房里,孤独无靠,没人能走进去,没人能帮得了她,即便是她有一个楼后邻居那样的儿子。她可能得更多地依赖一支拐杖,或者,像文老师那样,依赖一个助步器。简介里说作家直到钱花光,都没有回到母亲身边,他一直在旅行,忙着和不同的女人谈恋爱,处处留情,过着放荡的游手好闲的生活。有一天,他的晚年的母亲突然晕倒,危在旦夕,这时他才真的回到母亲身边。

  让邵瑾决定买下这本书的,是作家的母亲在苏醒后说的一句话:“我没有为你的书提供一个结局,但我为你栽了一个跟头。”一个孤独的、无可避免的跟头。

  邵瑾两手不空,走在回家的坡道上,一路下坡,却觉得比上坡还累。好在阳光很好,有风吹来时,路边梧桐树便抖落下片片黄叶,在风中翩翩飞舞如蝶。

  邵瑾意识到自己是不会有晚年的母亲的。永远也不会有了。

  临去乡下的那天,范松波在邵瑾已经收拾好的行李里,又加了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他告诉邵瑾,他们至少要在青涧村待三天,然后去温泉镇过一夜。这样,可提前两天回来,邵瑾还有时间备课。节后,邵瑾还有两堂讲座,是在另外的两所大学。

  “我买了一只炉子,应该快到了。”范松波说。早几天,他就在网上订了一只好看的壁炉。这种炉子特别适合在乡下用,可烧柴,也可烧煤,既可取暖,又可烧水,做些简单的饭菜。

  “量好尺寸了吗?有合适的地儿安装吗?”

  “有。这几天应该就到了,等去镇上取回来后,问问老爷子,看装在哪里方便。”范松波从手机里找出炉子的照片给邵瑾看,说,“我跟妙一也说了,万一我搞不定,到时请他来帮忙。”

  邵瑾看图片,是一种带耐高温玻璃门的新式壁炉,顶部双炉口设计,干净漂亮。冬天把壁炉烧起来,屋外白雪飘飘,屋内炉火熊熊,坐在炉边看书、喝茶,想想便觉得温暖美好。

  但美好的生活是需要更多的付出的。

  他们从南坡搬来北坡时,就在得安的房间里放了两张单人床,打算让得安和爷爷一起住。爷爷住到乡下后,他们为了空间的利用,就把两张小床推到了一块,拼成了一张双人床。邵瑾原本打算这次去乡下时,跟爷爷说说,等入冬,天气冷了,不如回来住一阵子,明年开春再回乡下。她担心松波花起钱来没数,忘了下个月还要负担小叔的费用。她把手机还给松波,提醒他道:“下个月,你记得要给爷爷钱啊,小叔那边……”

  “放心,我记得的。”范松波说。

  两个人收拾了一堆东西,汽车的后备箱里有范松波买的一箱啤酒,塞不下太多东西。有几件包裹,就都堆在后排座椅上,鼓得老高,从后视镜里都不怎么看得到后车了。这让邵瑾很担心。为了让范松波专心驾驶,邵瑾一路上也没怎么跟他说话。她帮他观察路况,提醒他后面有人要超车了,像个小心翼翼的教练。想到邵瑾至今未学会开车的,范松波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便笑着说等有空了,要教会她开车。

  “退休了,不是要周游世界的吗?两个人都会开比较好。”范松波说。

  邵瑾说:“周游世界,没想过呢,在国内游游就可以了。”

  “要有理想。”范松波拍了一下方向盘,说,“你知道小赵吗?这么年轻,已经去过十来个国家,快把世界看遍了。”

  提到小赵,邵瑾便又想到了得安。

  “这孩子,又行万里路,又读万卷书,前天他来上课,课间休息时他到我们书房看了看,好多书他都读过了,包括那本《论犯罪与刑罚》。那年我从你那借来看,还觉得高中生看不懂的,你记得吗?他高一就看了呢。”范松波说着摇摇头。

  “得安也看过了的。”邵瑾说。不过说完,并没让她觉得填补了得安和那孩子的差异,差异反而被衬托得更大了。那孩子对未来无比确定,而得安,就像听到起跑枪响,却迷茫得不知要往哪里跑。迷茫的孩子后面,是一对同样迷茫的父母。好在这阵子,得安的情绪稍微好了些。但邵瑾也没有跟他说太多,怕加重他的迷茫。另外,她确实也不知该怎样鼓励他,鼓励他努力去过他想过的人生。因为她自己,包括松波,也不敢说就过上了想过的人生。

  从滨海大道下来后,他们拐上了一条曲折的乡村公路,迎面扑来山野的风,带着清凉的植物的气息。路边清溪奔流,声啸乱石中。农舍被各种果树簇拥,顺着山势分布在公路两边的山坡上,石头砌成的围墙上爬满扁豆或是凌霄。汽车经过时,从围墙后传来狗叫声,狗叫声又引得鹅或是鸡也叫起来。这一切,便是邵瑾最喜欢的那部分乡村。

  “我现在给小赵讲课,就当是学习了。我想过,万一得安明年考军校也不中,我说的是万一啊,”范松波扭头看了看邵瑾,“那后年他退伍回来,我们学校每个科目的王牌老师,我都给他团齐活了,数学我自己上。哎,你就等着瞧吧!”

  “那也得得安有学习的意愿……”邵瑾说。最近她爱回想自己在得安那么大时候的事,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读书,从小镇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他乡。大学毕业,有机会读研就读了研,读完研出来到杂志社,人生就像溪水从山顶流到山脚一样自然。范松波也差不多。“我们这代人是幸运的。”有时她会这么想,把自己所有的好运气都归功于他们所处的时代。时代的山没有砸到他们头上,时代的灰落到他们头上,也还没有变成山。她希望得安这代人也能遇到一个好时代,希望他还有机会多读书,多出去看看世界,他还年少……哪怕需要她栽一个跟头,不,十个,百个,多少个都行。

  在村口查验绿码后,范松波又把车往山坡上开了一段,最后来到山腰一块地势平坦之处。此处有几户人家,顺着山势分散开来,和在山下看到的一样,都是低矮的石头院墙围着一栋平房。松波把车停到了爷爷门前那棵松树下。这棵松树以前应该是被精心修剪、定形,才会长成现在这般模样。它的树干恰到好处地弯曲着,像一只向前伸出的手臂,树冠庭庭如盖,分成三个层次,远远高过院门。只是应该很久没人去修剪了,长出来的新枝抹去了一些先前人为雕刻的痕迹,平添了几分沧桑。

  一只小黄狗听到动静,“汪汪”叫着从小院里冲了出来。爷爷喊着“得福”,也从院里跟出来。看到先下车的邵瑾,便问他们吃过早饭没有。乡下,老人早饭吃得很晚,听邵瑾说吃过了,老人便把这顿早饭省下了,打算留到午饭时一起吃。

  得福围着邵瑾打转。

  邵瑾问爷爷,刚抱的狗吗?爷爷说,从凤台村跟过来的流浪狗,原先你李阿姨愿意喂它。搬家时,它跟着松波的汽车追了一路,那就养着吧,横竖它吃的也不多。邵瑾蹲下来,摸了摸得福的头。

  得福突然从邵瑾身边跑开。邵瑾一回头,发现路边杏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几位老人。老大爷都蹲着,老大娘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里,都傍了树站着。他们和气地笑着看向这边,两只狗趴在他们面前。得福跑过去后,三只狗便你追我赶地嬉闹起来,看样子已混得很熟了。邵瑾冲老人们挥手微笑,老人却都没回应,只是照旧笑着看向这边。这让邵瑾以为自己会错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从车里抱出一床被子,转身进去了。倒是松波,摸出一包烟来,走过去挨个问他们抽不抽烟。

  进了小院,一条和院门一样宽的水泥便道通向三间正房。窗棂和门刷的都是绿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陈旧到发灰的木头来。房前立着两根铁棍,上面拉了根绳子,绳子上晾着两件衣服,它们灰色的影子,静静地落在干净的砖地上。

  便道两边都是菜地,右手边两间厢房,厢房前的菜地里种着油菜、葱,也有一丛迷迭香,长得极茂盛。左手边一块菜地,却还空着。

  邵瑾问爷爷:“这房子以前就有人租住过的吧?”

  爷爷说:“一个城里人在这住过几年。”

  邵瑾指着那丛迷迭香对爷爷说,这是迷迭香,可以当香料用,拿来烤肉、炖肉。爷爷说,听说雪天也绿,就留着看吧,谁又稀罕吃它呢。

  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拿进屋后,范松波和爷爷又从车里拿了一箱啤酒出门去了。

  中间那间屋是堂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邵瑾在屋里转了一圈,想着要给松涛那幅画找个地方。任何一面墙,对那幅画来说,都太大了,凭空就透出一股寂寞孤冷的气氛来。最后,她把那幅画挂在了电视机旁边。

  西边那间房是给她和松波准备的。邵瑾进去,看到一张木床,上面有一张薄薄的席梦思床垫,看上去还算干净。墙角立着一只衣柜,柜门似乎关不上,半开着。但墙壁刚粉刷过,白得很,地面也很干净。东边那间房隔成了两间,外间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张桌子,只有一铺炕,没有坑洞,应该是冬天需要铺电热毯的那种。好在就砌在窗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炕上暖暖的。这应该就是爷爷的房间了。炕头放着那盆君子兰,这盆花一直跟着爷爷颠沛流离。里间靠窗放着两张小床,再无别的家具。总之,一切都比在翠家时要简陋了些,看上去像是开启了一种新生活,却处处透出一股因陋就简的气息来。这让邵瑾心里很有些不安。

  邵瑾去厨房打了盆水来,把各处都擦了一擦,然后把带来的东西都归整好。铺好床后,房间里有了点家的温暖气息。她做了许多事后,范松波才笑着从外面跑进来,原来他们去看老房东了。爷爷刚搬来,多亏老房东多方照顾。现在爷爷和老房东到村部去了,那里有村民活动室,可以打扑克、下象棋。

  邵瑾问他笑什么。

  范松波说,原来村里人都知道他这个教书先生娶了一个了不得的媳妇。“在政府工作,党的副局级干部,”范松波引用大爷们的话,“比咱县长矮不了多少。”

  邵瑾掩嘴笑起来,红了脸,猜到一定是爷爷说的。爷爷不清楚副编审是干什么的,也看不懂他们杂志上刊登的文章,但杂志社直属社科院,是市委、市政府直属正局级全额拨款事业单位,吃财政。这一点爷爷却是清楚的。

  “刚才他们应该都是来看你这个副局级干部的。”松波笑着说。见邵瑾不吭声,松波又说:“等老爷子回来,我说说他。”

  邵瑾没想到,自己这份工作居然给了爷爷一点自豪感,偶尔细想她内心里还是有些许愧意的,不知自己这份工作的意义在哪,每一期都凭“总会有几个人看”的想法才能认真应付下去。抛开这方面不说,她和松波在同龄人里也不算有什么出息,日子过得勉强,连买个房子还吃老人的老本呢。于是她对松波说:“多大个事?老人高兴说,就让他说去吧。”

  范松波拉着邵瑾上了厢房屋顶,屋顶上还晒着一些玉米。松波指着山脚下一片红屋顶的房子说,那都是别墅,两万多一平方米呢。邵瑾听着,有些吃惊,没想到这里的房子都这么贵了。松波又说,那原是村里的地,所以现在村里差不多每家都有人在别墅小区的物业工作,年轻人也都住到镇上的楼房里去了,村里的老宅院里,基本上都是老人了。

  “如今的农村,和以前还是不一样了的。”范松波带着点艳羡的口吻说道。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爷爷才看到那幅画。

  到村里的第一个晚上,范松波和邵瑾都觉得乡下的天黑得特别早。吃过晚饭,看了一会电视,爷爷就睡下了。范松波和邵瑾怕进出有声响,打扰爷爷睡觉,连院门也没敢出,单是站在院子里看月亮。黑夜里微风萧萧,一轮凉月如眉。呆看了一阵子后,两人脚杆子酸,脖颈也酸,便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一看时间,才晚上八点多。二人打定主意来度假的,都没带电脑,无事可做,只得早早上了床。灯一关,愈发觉得夜沉如海、风冷窗虚,黑暗里伸手一摸,只有彼此……相互安慰一番后,范松波很快就累得睡着了。邵瑾却毫无睡意。山村的夜晚,说安静吧,也特别安静,听不到人说话,也没有汽车跑来跑去的声音。黑夜从山顶罩下来,小院像沉到了幽暗的海里。也许是太过安静了些,一个深夜还醒着的人,便听得到夜里许多的声响:“啾啾”的虫鸣声,溪水从山上往下流淌的声音,还有不知什么鸟,深夜里说梦话,不时“咕——”一声。邵瑾闭着眼,随暗夜之波漂流,不知不觉回到乡下外婆家。外婆全村都住在一栋像迷宫一样的房子里,号称张家大院,村里人几乎都姓张。夜里在张村醒来,能听到许多人远远地在说话。白日里她告诉外婆,外婆说小孩火焰低,看得到鬼,自然也听得到鬼话,但张家大院,鬼是不敢进来的,只好远远说话勾小孩出村。“只要你不出村,就不会有事。”话是这么说,可外婆还是在手上抹了煤油,顺着她的额头往上推,想把她身体里的火焰推高……

  早上天还没亮,“喔喔”的鸡鸣声传来,把邵瑾从一个还没做完的梦里叫醒。不一会,爷爷起了床,院门“吱嘎”一声拉开。邵瑾再也睡不着,松波却还在熟睡。邵瑾躺了一会,轻手轻脚地起来穿了衣服,开门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蓝黑色,山脊上方有颗很亮的星。空气格外清新,带点凉意。邵瑾在院子里伸伸腿挥挥胳膊,活动了一阵后,便去厨房做早餐。小米粥、从城里带来的馒头和腌好的茭瓜脯——到村里,不知不觉中便有了点一个村里好媳妇的样子了。

  邵瑾做好早饭,爷爷转山回来,见松波还在睡,便站在房门外对松波说道:“也该起来了呢,秋三月,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睡早起,与鸡俱兴。”

  邵瑾笑着走过来,小声说道:“平日里都捞不着睡懒觉,爷爷今儿就让他多睡一会吧。明儿让他与鸡俱兴,陪您去转山。”

  爷爷摇摇头,打开电视机看早间新闻,又嘀咕道:“古人的话,不听……”

  “涛画的?”爷爷抬眼望着墙上,放下碗。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

  范松波“嗯”了一声。

  爷爷端详半天,又说:“画的是太平角吧?涛这孩子……”叹一声后,便说起松涛小时候,乡下算命先生说他天机、巨门同守父母宫,与父母不谐,刑克很重,宜三岁前寄养或过房,可他父母不舍得。

  范松波虽不知什么天机、巨门的,但听着觉得有些不顺耳了,说:“说的好像他克父母,他父母克他还差不多!”

  像是为了避免争吵,爷爷不接松波话茬,看着那幅画自顾自地说起以前的事来。

  “到底还是不公,又不是命案,双双坐牢,还有个死缓。”说着自觉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且也都过去那么久了,想了想便只说松涛,“来时也哭过一阵,找他爹娘,带去海边抓螃蟹,就不哭了。等回到家里,睡觉前怎么也得哭一阵。”说着爷爷又想起来一件事,看看邵瑾,犹豫了一下,到底受到“都是一家人”的鼓舞,又说道,“初来时,上街得牵紧了,看到大车就兴奋,就想往马路上冲。我揍了他几次,好歹是记住了。过了两年,上学了,喜欢美术课,写完作业,就在练习本上画树、画房子,房子边一条马路弯过来,一头扎在稻田里,怎么看都像是沙坡弯。”爷爷端起碗来喝粥,说,“来时五岁了,要是早两年接来,今儿可不得添两个碗?坐这喝粥的,少说也多两个人。唉,都是命!”

  爷爷以前不说“不公”“都是命”这样的话。他是退伍军人,是车队的老党员,传帮带年轻人很多年,嘴上自然就严些,像安了个筛子。退休这些年,散居山野,和村民打成一片,筛子用不着了,说话就像个老百姓了。这倒没让邵瑾和松波觉得有什么,只是,“少说也多两个人”这句,让他们俩都愣了一愣。两人瞟一眼对方,什么也没说。爷爷那番话,于是变成了一个人寂寥的长篇独白。不过,虽然没有得到言语上的回应,但在听众的心里,还是掀起了波澜。邵瑾着实心疼那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每晚睡前都要因为想念父母、想念家乡哭一场的小男孩儿了。

  吃完饭,范松波去洗碗,邵瑾跟着爷爷去喂得福。

  邵瑾蹲在爷爷身边,问松涛的生母叫什么。爷爷愣了下,说不记得了,都叫她守义家的。邵瑾又问,姓什么也不知道吗?爷爷眨巴了两下眼睛,答非所问地说,守义家的,是个苦命的女人,她娘家没什么人了,我和松波妈常叮嘱守义,要好好待人家,他们处得还是不错的。邵瑾“嗯”了一声,接着问,她是哪里人呢?爷爷看了她一眼,起身出门遛弯,什么也没说。

  范松波在老爷子的指挥下,开始翻院里那块还空着的菜地。每一锄头下去,翻过来的都是黑土。黑土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

  范松波按照爷爷的吩咐把菜地刨成一垄垄的,爷爷计算着要种几垄白菜、几垄萝卜,剩下的种大蒜和香菜。

  邵瑾搬了小桌椅出来,坐在檐下看书。她泡了壶茶,倒满三只茶杯。“晚年的母亲”学会了自嘲,她做完白内障手术,往眼睛里植入一个人工晶体后,爆了粗口:“操,以前看不到的皱纹,现在看得一清二楚了。”

  范松波把地规整好后,和爷爷也坐到小桌边来喝茶。种菜的事告一段落。父子俩再无话可说,两人都背靠墙坐着,把腿伸到阳光底下去晒,都默默看着刚翻好的黑土慢慢被晒成干燥的灰色。

  “晚年的母亲”从医院的病床上下来,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后,问道:“我拄拐杖的姿势,是不是和《爱经》里画的很相似?”这位“晚年的母亲”很酷,她用幽默实现了一次短暂的越狱。但她也令邵瑾感到陌生。邵瑾放下书,问爷爷:“李阿姨、还好吗?您最近和她联系了吗?”自从她追着问松涛生母的事情后,爷爷一直回避她的目光,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过。

  爷爷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双手在胸前握成一个拳头撑住下巴,说:“前天跟她视频了下,都认不出来了……”爷爷叹了一口气,道,“老李,可是遭罪了。”

  邵瑾和范松波去镇上买蔬菜种子。

  范松波在手机上查到他的快递已经到了镇上一个叫南北行的快递点。不过没人给他打电话,也没人发短信叫他去拿,他决定开车过去看一看。

  按着导航开过去,却是一个距镇上还有三公里的村口,几间集装箱搭成的简易房子,就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快递收发点。快递点边上有潦草搭建起的海鲜水产店、果蔬店,也有炸鸡架、卖酱肉的流动商贩推了小车来摆摊,俨然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商业中心。

  范松波进去查问快递。邵瑾在门口的果蔬店买了些水果、蔬菜,在水产店买了一袋海蛎子。邵瑾发现,这边虽然距渔港近,小海鲜却不如城里的好。

  快递到了已有两日了,范松波从里面推出一个大纸箱来。纸箱很沉,范松波一个人搬着很有些吃力。有几位男子把汗衫的下摆卷到腋窝下,露着圆滚滚的肚子,站在简易房屋檐下看着他们。松波和邵瑾应该是出现在这里的两张新面孔,一对城里人,是他们以前没见过的,所以他们单是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点笑,不知是不好意思不请自来呢,还是想看邵瑾和松波的笑话。

  邵瑾想过去请他们帮下忙,但转瞬间便想起来一件事。大三那年暑假,她拖了一只很重的箱子回家,在县城下了火车,要到汽车站坐去小镇的公交。为了赶时间,她在火车站叫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却并不下车帮她把行李往车上弄。他无比耐心地坐在车里等着,下车的时候也一样。邵瑾付完车费后对师傅说:“您能帮我把行李拿下来吗?”那师傅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可笑的事情:“嗬!帮你拿行李,那是不是还要我抱你下车呢?”想到这,邵瑾瞬间失去了勇气。她忐忑不安地过去请卖卤肉的男子来帮忙,她刚刚从他那里买了只卤猪耳的,他们还聊过两句,尽管此地的土话比岛城的方言更不好懂。她有一丝把握他不会拒绝她。果然,卖卤肉的男子马上跑了过来,和范松波合力把纸箱弄到了后备箱里去。后盖盖不上了,像嘴那样张着。汽车开出一段距离后,邵瑾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几位男子脸上的笑,他们也在看着越跑越远的他们。

  两人又拐去镇上买菜种。在卖种子、化肥的那家店隔壁,范松波买到了一根带喷头的水管,他打算给爷爷装在院子里那个水压井龙头上,免去爷爷提水浇院子之苦。

  回青涧村的路上,邵瑾对松波说:“你知道吧?果蔬店、水产店和物流中心的老板都姓逄。”松波问她怎么知道的。邵瑾说看了他们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还说卖卤肉的男子也姓逄,和村长是本家。松波只是“哦”了一声,他迅速地计算了一下遇到的人和已知姓逄的人。

  “那逄姓应该是这村里的大姓。”范松波说。

  邵瑾“嗯”了一声,想起计生委员的母亲。作为张村人,她从不敢以计生主任的身份进张村,张村的计生工作,向来由上级另派工作组进村开展。

  邵瑾笑着对松波说:“千万不要和姓逄的吵架啊。”

  下午,播种完蔬菜,范松波组装炉子的时候,邵瑾一个人去村里走了走。

  房子顺着山势修建,朝向大多不正。为风水的缘故,有的人家故意把大门歪了歪,石头院墙像是被折了一下,凹进去的那块地方一般种丛绣球,或是月季。月季都是嫁接的,一根手杖般粗细的秆子上,簇生着一丛枝丫,枝丫上开着一朵朵碗大的红花,开得甚是热闹。这种树一样的月季每家每户都有,看上去有点傻头傻脑的,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红楼梦》里的傻大姐。村子里很安静,偶尔听得到几声鸡鸣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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