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是个周六,范松波照例要给学生补习。邵瑾一睁眼,想起前几日爷爷在电话里说的事,问松波有没有给爷爷回过电话。松波说,太忙了,没顾得上。邵瑾说,爷爷可能是想你,想得慧和得安了,你中午吃饭时,给爷爷打个电话聊聊吧。松波说了句“好”,便匆忙出门去了。
平日里范松波出门后,邵瑾还要在床上躺一会再起床的。这日她起了个早,松波出门后没多久,她便开始洗漱收拾,也准备出门。她没跟范松波说要去哪。她查过路线,去红岛那个禅修会场,她可以坐公交到山前地铁站去坐地铁,乘地铁到火车北站,然后再坐三站公交车就到了。
邵瑾一向穿得素净,这日更是特地挑了条深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裙子裁剪得很修身,长度刚好过膝,看上去朴素又大方。她从坤包里翻出那只印着“认识你自己”的样品布包,把钥匙、手机什么的都丢了进去,还有墨镜、遮阳伞、一瓶水。临出门前,邵瑾又仔细地拔掉了头顶两根白发。这两根白发很短,它们直立在头顶,很打眼。不拔的话,它们也不像其他头发一样长长,始终就是寸许长,直立。范松波给她拔过几次,吓唬她说这是岁月给她派来的信使,白发大军随后就要杀到了。
邵瑾并不害怕皱纹和白发,她愿意把这些,都视为岁月的馈赠。今日她要去见的,是松涛的好友,也仿佛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去见松涛,虽然她不知道见了妙一要说什么。松涛辞世十年,她开始长白发了。这让邵瑾感到了一丝伤感。她希望自己尽可能地看上去精神,她不能接受的,是一种垮掉的感觉。垮掉会让她觉得不体面。而松涛会介意她的不体面。
邵瑾坐上公交,路过山顶时,又看见有工人在给梧桐树钉小铁皮牌子。南坡的每棵梧桐树都有了一个小牌子了,北坡的还没有。这让南坡的梧桐树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禅修会设在一家茶馆里。邵瑾赶到时,活动已经开始了。邵瑾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个男人在说话。门外墙边有两溜鞋子,像是刚刚擦拭过,都干干净净的,摆得也整整齐齐的。邵瑾不由犹豫了一会儿。后来她到底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瞅了瞅。室内人不多,没什么家具,单在窗边摆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有张古琴,一个年轻僧人坐在琴后。邵瑾猜想这应该就是妙境法师了。室内没有桌椅,只摆了两列矮脚长凳,大家都盘腿坐在长凳两侧的草垫上,背对着门,每人身边的长凳上都有只粗陶茶碗。
见邵瑾在门口张望,一个面容沉静温和的中年妇人连忙起身出来。她将门在身后虚掩,合掌行礼,低声问邵瑾有什么事。邵瑾连忙回礼,说冒昧了,临时从朋友那儿得知这儿有个禅修会,便想来学习一下,不知可不可以进去听听。妇人笑道,佛门广开,有缘不拒,快请进吧。邵瑾脱了鞋,进去了。一个年轻姑娘像猫一样走来,在一张长凳末尾处加了一张草垫,一碗清水。邵瑾合掌弓腰,在草垫上跪坐了下来。
“……祖师说学佛就是学做减法,现在我尽量减少外缘,能不应酬就不去应酬,能不攀缘就尽量做到不攀缘,眼不外看,耳练心念心闻持咒……”
说话的并不是妙境法师,而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子,盘腿坐在邵瑾对面那张长凳边。邵瑾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两手端放在腿上,一只手里拿着一串珠子,一边说话,一边转动手里的串珠。他在汇报他近来的禅修情况:打坐每周加了一坐,以前周末不打坐的,多是在外喝酒应酬,现在周末在家陪老婆孩子,去看望父母,也抽时间打坐,不是在周六晚上就是在周日晚上。平时开车上下班都在听高僧讲解三祖《信心铭》的录音,听了很多遍了,每次听,都有收获,云云。
听到这,邵瑾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妙一了。她没跟松波打听妙一有没老婆孩子,但昨日那两位僧人告诉她,这大半年,妙一一直在寺里干活,吃住都在寺里,应该是不需要开车上下班的。邵瑾不动声色地满屋子巡睃,一共二十来号人,女多男少,包括妙境法师在内,总共七位男子。有一位看着很年轻,像是个大学生;还有一位老者,年近古稀了,邵瑾很快就将这二位排除了。剩下的四位,哪个看着都像妙一,却也哪个看着都不像。
中年男子说完后,坐在他前面的人接着发言。邵瑾很快就明白了,这个禅修会主要是交流禅修心得的。有一说一大篇,引经据典,像写论文的;也有自觉觉悟浅,怕说不好,不想说的。大家皆不勉强。发言者中,有两位给邵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满身珠翠的女士分享了她是如何在佛法的帮助下,找到跟青春期孩子的相处之道,并成为一个幸福、快乐的母亲的。她回忆起如何千辛万苦陪孩子去东京听MuKi的音乐会,如何受到感染,终于理解了孩子,说着说着还流下激动的眼泪。另一位,就是那位年近古稀的老者,半年前,他的老伴去世了,他对死亡与孤独的描述深深地打动了邵瑾。
大家发言完毕后,妙境法师平和谦逊地说起了自己近来练琴的心得。邵瑾听着,想起一句古话来:“琴声之道可以通禅。”在讲述自己的心得时,妙境也周到地回应了每位发言者,很平易又很智慧答疑解惑。有个学员发言时,说对赚钱感到恶心,但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又不得不去赚钱,她问这该怎么办。妙境法师说,“《金刚经》里说,释迦佛从舍卫国乞食种福回到祇树给孤独园,上蒲团打坐前,也是要洗脚的,你就把赚钱当作去舍卫国乞食种福好了。”也有个学员说他一诵经就倦意袭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妙境说,那就在清醒的时候诵吧。(这句话让大家都笑起来。)还有位学员说这两年有疫情,今年又是本命年,犯冲,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天天持咒也无法化解,很是苦恼。妙境说:“人类历史上有过许多次流行病,每次人类表现得都像个新手。我想,大约是因为每次面对的具体情况都不太一样,所谓时过、境迁,无法完全照搬前人经验的缘故吧。所以我们遇到不顺的事,不要只从外部找原因,而要更多观照我们的内心。如何行事,是由你的心来决定的。世界上最好的禅房,在哪里?在人心里。弹琴是这样,琴发心音;做事也是这样,行事由心。我们常讲的一念心是最重要的,一念心善,即佛;一念心恶,即魔。不管遇到什么事,首先要生善念,然后要用智慧来观察、来思维、来决定。抉择对了,就是吉;抉择错了,就不顺,就生烦恼。这跟是不是本命年没关系。所以我们要增长我们的智慧,做好自己的抉择,罪恶的事不做,不好的事不做,不对的事不做,这就是修行。修行是一件长期的事,不要急。生命就是一种回声,坚持修行的人,一定是会有福报的,烦恼也只是暂时的……”总之,多是些劝人向善的话。邵瑾听着,觉得还算朴实好懂,颇入耳。邵瑾打量妙境,看上去他还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有种沉稳、通达的气质,给人超然、淡泊之感。邵瑾想,这大约就是天生有慧根的人吧。
汇报会结束后,是茶歇。一个皮肤黝黑、容貌端庄的男子走进来,陪着妙境法师往外走。学员们起身恭送,先前引邵瑾入座的那位沉静温和的中年女子也跟了出去。妙境出去后,学员们洗手毕,把两条长凳推到一块,围坐在长凳四周,说说笑笑的,一下热闹起来。茶馆的服务生进来撤下陶碗,换上茶盏,又在长凳上摆满了各色茶点。坐在邵瑾身边的,是一个法号叫易明的学员,他看着长凳上的点心,开心地说,看来今日喝普洱。邵瑾起初有点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大约他们一直用不同的茶点搭配不同的茶吧,所以看到茶点,就知道要喝什么茶了,反之应该亦然。过了一会儿,服务生过来给大家沏茶,果然是普洱,入口顺滑,好喝的。易明招呼邵瑾吃点心,说这是外面吃不到的,又干净又好吃。邵瑾便拣了块梅花状的凉糕,甜而不腻,果然不错。邵瑾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那块凉糕,心内有些忐忑,不知一会儿要怎么付费。要是不收费的话,白吃白喝,那只会让人更不好意思了。
邵瑾喝着茶,问易明,妙境法师不吃点东西的吗?易明说,法师去隔壁房间休息了,他演奏时不焚香,但演奏之前是要栖神入定的。邵瑾“哦”了一声。易明看着邵瑾,你不知道吗?邵瑾摇了摇头。易明说,我以为你是追着妙境法师来的呢。他指了指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小方是古琴爱好者,他是追着妙境法师跑的,妙境法师去哪,他就去哪。
邵瑾看向小方,只见他正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往外掏一本大开本的书,应该是琴谱。邵瑾看到他的布包上也写着几个字——“我佛了”。邵瑾笑了。
易明接着说妙境法师,“栖神入定的时间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
邵瑾好奇地问,最长能多长?易明说,上次我们等到天黑,妙境法师也没演奏,这次他来,就是专程来补上次欠的。邵瑾吃惊地问,你们一直等到天黑吗?易明笑着说,也有人等不了,就走了,这也是要看缘分的。
说话间那位中年女子又回来了,她过来跟邵瑾打招呼,原来她是这家茶馆的主人,法号慧如。她加了邵瑾的微信后,问邵瑾有没有法号。邵瑾连忙说自己没有法号,叫她邵瑾就可以了。慧如笑了笑,介绍说这个禅修班是个长期班,每个月不定期地在此聚会一到两次,有时会邀请法师过来指导共修。她指着其中的几个学员,说他们在一起禅修超过五年了,号称大本班,后面陆续有人加入进来,也有人中途离开。她很热情地把学员们一一介绍给邵瑾。“欢迎你,希望你能坚持下来。”他们笑着说。
邵瑾有点失望,这些人中并没有妙一。“也许临时有事,便不来了。”邵瑾想。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低声问易明认不认识一个叫妙一的人。易明想了想,说,原来有个叫妙一的,听说进养老院了,行动不便,有一两年不来了。邵瑾一听,对不上,是另一个妙一罢了,便不再说什么。
这趟邵瑾也不算白跑,没等多久,便等来了妙境法师的古琴演奏,一共五首:《离骚》《渔樵问答》《阳关三叠》《普庵咒》,还有一首《渔舟唱晚》。妙境演奏得不错。邵瑾跪坐在草垫上,闭了眼听着,只觉得满室都是林间流水,说不出的清净自在。演奏会结束,她走出茶馆时,心内一片平静,连先前因妙一未到生出的那点遗憾也烟消云散了。
晚上,范松波回到家,说的却是教培业的风雨欲来。作为老师,他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散步时他忧心忡忡地说。教育乃国之大计,事关重大,作为老师,他无法轻松对待。不过,想到他的学生天天都在起早摸黑刷题,乐观主义便在他那儿占了上风,“早该改了,改改会更好。”到上了床,想到一个年轻男人大学没毕业,却在网上卖口红赚了许多个亿,挫败感、迷茫感轮番袭来,于是他便带着一丝无奈、一丝不甘,外加一丝困惑叹道:“但尽人事,且听天命。”黑暗里邵瑾没有说话,单是伸手拍了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