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疆域辽阔,人口亿万,虽说粮食不算富足,但各类杂粮、薯类、粗粮繁多,就算少一部分进口稻谷,也有大量作物可以替代充饥。
就算这次从交趾运回几十万斤稻谷,摊到大周庞大的人口里,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质性问题。
但是棉花不一样,整个大周,没有任何一种作物能够替代棉花的御寒价值。
目前大周的御寒手段极其落后,上流权贵人家,可以穿珍贵裘皮。
可天下绝大多数的普通穷苦百姓,只能穿粗糙厚重的葛麻布衣。
寒冬来临之时,为了活下去,百姓只能在麻衣里塞满干枯芦絮勉强御寒,晚上睡觉没有保暖被褥,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一家人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每一年寒冬,都是穷苦百姓的一道生死大关。
体质虚弱的老人、抵抗力弱的孩童、常年劳作透支身体的普通人,根本扛不住刺骨的严寒,每年冬天都有无数百姓被冻伤冻死。
当初在小云村,朱七七亲眼见过赵寒制作的新式棉袄。
轻便柔软,且保暖性极强,薄薄一件就能抵御凛冽寒风,和厚重僵硬,漏风不保暖的麻衣芦絮比起来,完全是天差地别。
更重要的是,小云村今年已经成功试种棉花,彻摸索出了成熟的种植技术。
只要能大批量获取优质棉籽,明年就能在大周大面积推广种植,解决千千万万底层百姓的过冬御寒难题。
一想到这里,朱七七心里就压着一股火气。
之前商队专门用来装运棉籽的一艘战船,遭遇了交趾水军的袭击,对方纵火焚烧船只,船舱里堆积如山的棉籽被明火引燃。
当时负责押运这艘战船的船长,甚至已经做好了弃船逃生的准备,万幸关键时刻,快艇火速赶到,击溃了交趾水军。
可就算所有水手拼尽全力灭火抢救,甲板和船舱内依旧有大量棉籽被大火烧毁,损耗数量极大。
这些棉籽是商队辛辛苦苦收集而来的,是明年全国推广棉花种植的关键,如今损耗惨重,回去之后,她根本没办法向赵寒交代。
此刻,听到土司愿意用棉籽抵扣稻谷的方案,朱七七反复权衡利弊,终于做出了决断。
稻谷可有可无,棉籽才是真正能造福万民,无可替代的核心物资。
思索良久,朱七七终于抬起头,说道:“可以置换。你告诉他兑换标准,一斤优质棉籽,抵扣五斤稻谷。现在立刻问他,交趾国库里,现存的完好优质棉籽,总共有多少斤?”
“你们国库里,现存一共有多少棉籽?”
孙亚飞按照朱七七的意思,看向土司问道。
土司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口回答,而是微微垂眸,站在原地默默思索起来,眼底满是纠结和顾虑。
交趾国库常年储备着大量的棉籽,这是当地一直以来的惯例。
棉籽用处极多,最主要的用途就是榨油,榨出来的棉籽油既能当做普通灯油,供宫里和官府照明使用,还能提炼成助燃火油,算是战备物资的一种。
这么多年下来,国库积压囤积的棉籽数量十分可观。
按照朱七七刚刚定下的兑换比例,一斤棉籽抵扣五斤稻谷,国库里现存的这些棉籽,就算全部拿来抵扣那三十万斤稻谷的赔偿额度,最后还能剩下一大半,根本用不完。
可土司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不敢把真实数量说出口。
他心里非常害怕,一旦朱七七知道他国库里居然囤积了这么多优质棉籽,临时改变主意,坐地起价,索要更多物资。
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朱七七只一眼,就把他心里那点小心思猜得透透的。
她太清楚这个土司的想法了,无非就是怕自己见财起意,临时加价。
朱七七当即转头,对孙亚飞吩咐道:“你跟他好好说清楚,我们大周乃是泱泱大国,气度和格局根本不是小国能比的。
“我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但我身为大周子民,绝对不会在外族人面前丢了大周的脸面和信誉。
“我刚刚已经亲口敲定了赔付方案,就绝对不会出尔反尔。
“今天之所以让他赔付棉籽和稻谷,不是我们恃强凌弱,完全是因为他先不守规矩,无故挑事,这是他犯错之后该承担的后果。
“我只拿属于我们该得的那一份,绝不会多贪一分一毫。这次赔付了结之后,他国库里剩余的所有棉籽,我绝不强抢半分。如果我们后续还需要,完全可以按照市场价格,花钱向他购买!
“你把这番话原原本本翻译给他,让他彻底放心。”
“好。”
孙亚飞点了点头,立刻把朱七七的这番承诺,翻译给了土司。
受赵寒的影响,朱七七说话坦荡直白,不玩弯弯绕绕。
这番坦诚的话,虽然少了几分圆滑客套,听得人心里不太舒服,却格外让人踏实。
土司虽然心里依憋屈,却愿意相信朱七七的承诺。
一来,朱七七言行一致,没有半点狡诈虚伪的样子。
二来,现在自己的性命捏在对方手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除了选择相信,根本没有别的退路。
沉吟片刻,土司终于松口:“我可以答应你们的兑换条件,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孙亚飞把土司的话翻译完,一旁的孙凌当即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乐意。
“他都落到这步田地了,居然还有脸跟我们谈条件?”
他侧头看向朱七七,忍不住开口说道:“七七姑娘,咱们是不是对他太客气,太给他脸面了?”
孙凌是军人,一辈子征战沙场,信奉的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在他的认知里,战败者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格。
以往他们清剿盗匪,抓到作乱的海盗,从来不会浪费口舌谈判,直接就地斩杀,对方的所有财物尽数收缴,根本不会给对手半点议价的机会。
但朱七七不一样,她是商会主事,是正经商人,做事讲究长远布局,不会只图一时杀伐痛快。
所以,即便孙凌满心不满,朱七七还是安抚了他两句,示意他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