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硼砂比想象中容易，湖边就有，一片片白色的石盖状沉积物铺在岸边，俯拾即是。
“纯度不够，回去提纯一下就好。硼砂可是好东西，不光能防腐，还能解毒。”庄冬雪如获珍宝，一边捡一边兜在衣襟里。
太阳晒得很暖，吴向前看似不经意实际专门跟在庄夏菱身边，一起帮着庄冬雪。
“庄夏菱，你知道刘春花和王玉兰也要去参加乌兰牧骑的选拔么？”
“她俩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会跳还是会唱？”庄夏菱显然一点儿也不在意，仰着脖子，像只高傲的天鹅，“小雪，这块儿也很好！”
吴向前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刘春花我不清楚，但王玉兰那个人是有些门路的，你别小看她，得多提防着点儿。”
“举报我家的没准就是她吧？”庄夏菱冷哼一声，挺直了背，做了个拉伸动作，面向冰层尚未完全消融的辽阔湖面，语气斩钉截铁：“我正好想和她们正面碰一碰，让她们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
“信我就是！”她说罢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自信的笑容，明媚的样子让吴向前一时有些怔忡。
“自从来了草原，咱们家遇到的困难就一个接着一个。”将矿石都放进乌兰身上的褡裢里以后，庄冬雪拿了水和奶干过来坐下，“也不知道咱家欠的那些粮食得用多少羊才能还清，而且这三个月的粮食吃完了，之后的粮又该怎么解决。”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羊来抵的，牧民采的蘑菇，还有不少中草药，都可以换粮食。”吴向前说，“就包括野外猎到的黄羊，除狼得的狼皮筒子都可以。”
庄冬雪倒吸一口冷气：“猎杀野生动物不违法么？”
吴向前微拧眉，庄冬雪立刻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对于野生动物的保护意识还没有那么强，吃饱肚子才最重要，生态环境什么的都不是最先考虑的。
不过，被吴向前这么一提醒，庄冬雪倒是有了新的想法，转头看向还未化冻的冰封湖面：“吴同志，这湖里肯定有很多鱼，生产队每年拉网么？”
吴向前不解道：“拉网？拉什么网？”
庄冬雪一下子来了精神，看吴向前这反应，大概率就是不拉网的。
那这湖没干过，这么多年了，湖里必然有大鱼！鱼一样能抵粮啊！
庄冬雪跳起来，站到湖面的冰上蹦了蹦，肯定地说：“趁着湖没解封，拉上一网，如何？”
“可谁会拉网？而且去哪里找这么大的渔网啊？”庄夏菱问。
庄冬雪自信地拍拍胸口。
“你？”庄夏菱一脸不可思议，“有经验？”
庄冬雪还真点头。
她确实有经验，研究生实验室的学长醉心钓鱼和网鱼，学校湖里的鱼都让他祸祸了个遍，有时候来不及补网了就找学妹们帮帮忙，庄冬雪帮得最多，所以深谙渔网的修补还有使用方法。
“不过，要网得尽快，不然天暖了湖面化冻就不好拉了。”庄冬雪握拳。
在人迹罕至的大草原上，寻找大自然的馈赠，有点意思。
“化冻了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带你来这里抓狐狸。”
苏和的话引起了庄冬雪注意。
“你刚才去哪儿了？”
苏和晃晃手中的东西：“我们三个去周围逛了逛，有些发现。”
一个破旧皮袋，样式有些古怪，看起来是上好的纯牛皮，但在风雪中冻得时间太久了，已经发硬了。
庄冬雪好奇，将袋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袋子上的金属件儿还挺结实的，不像是牧民手工制作的东西，倒有点像苏制的。
“在哪儿发现的？我也去瞧瞧？还有别的嘛？”庄冬雪拍拍衣服上的雪沫就要走。
“别去了，”苏和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有死人。”
庄冬雪刚迈出去的脚步像被冻住，跟着猛地缩了回来。
“你别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嗯，”苏和点头，“像是个苏修探子，估计是前些日子大雪里冻死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指尖窜到头顶，庄冬雪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沾满了看不见的污秽。
越想越膈应，她立刻蹲下身，狠狠抓了一把冰冷的雪，用力揉搓手指。
回去的路，气氛沉闷得如同铅块。
庄夏菱怼了怼身边的吴向前：“吴同志，你有啥才艺不？”
吴向前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空旷寂寥的雪野，四周除了他们几个，没有人。
“有。”终于，吴向前点点头。
“我们都轮流唱过歌了，你也来一个，”庄夏菱小声说。
吴向前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缰绳。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开过嗓了。
庄夏菱眼睛亮亮地：“哄好了我小妹，请你吃好吃的！”
吴向前挺直了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亮的唱腔，从他唇齿间逸了出来。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吴向前唱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只唱给自己和这片天地听，但那熟悉的旋律和属于青衣特有的韵味，清晰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庄冬雪拽住了乌兰的缰绳，让它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吴向前，这也……太好听了！
只不过，吴向前还未唱完，他嘴就被庄夏菱捂住了。
戏腔戛然而止，吴向前一脸震惊，看看庄夏菱，又看看她还捂着自己嘴的手。
“妈呀，你居然唱戏！回去当着别人面绝对不许唱，听到没！”
面对着一脸紧张的庄夏菱，吴向前眼神反而相对稳定和柔和，他点点头，庄夏菱这才将手收了回去。
她掌心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就这样悄然留在了他鼻尖。
她在担心他么？
“吴同志，谢谢你信任我们。”庄冬雪策马到了吴向前身边，对他鼓励一笑。
“对不住，一时没忍住。”吴向前微低下头，那股子登台才能有的自信之光瞬间熄灭了。
庄冬雪能理解吴向前对于京剧的热爱硬生被一些原因掐断的痛苦和无助。
“以后我们做你的观众，有这样的机会你就可以唱给我们听。”庄冬雪笑盈盈地望着吴向前，“可惜，不能完全扮上，不然得是有多么的赏心悦目啊！”
吴向前原本挺沮丧的，听到庄冬雪这句话，缓缓抬眼。
庄冬雪很真诚地说：“你别气馁，京剧会被好好传承和保护的，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吴向前苦涩地笑笑，这样的安慰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之前那些坚持着的，和劝他坚持的人，都已经被摁低了头颅。
脊骨都快被打断了，想要再直起来，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