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瞬间，他的脸上只剩下了茫然。
像是接受不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似的。
我看着这个瘫坐在地的人，也和他一样感到了茫然。
这个是非不分、举止疯癫的人，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我曾经觉得他聪明懂事。
为他高考以极高分数考入顶尖医科大学八年制本硕博连读而高兴。
我曾经觉得他天生便是医生的料子。
为他获评最年轻的主任医师而自豪。
可事实是，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患者。
更会抓着一个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假设在大闹我的追悼会。
这样的人，居然会是我冯绮的儿子？
在死后第六天，我终于看清了我的亲生儿子。
可他却还没看清自己。
突然，我看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爬起来便要打青宁。
“顾青宁！你这个贱人！”
“你早就知道我妈去世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下意识地便护了过去。
却忘了自己早就是一个死人，再也不能保护任何人。
就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穿过我虚无的身体，就要打到青宁的时候。
一只俊秀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金先生，自重！”
说话的人是我的得意门生谢林，他紧紧地皱着眉头，眼里俱是隐而不发的怒意。
在其他人的搀扶下，顾青宁已经站了起来。
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金羽廷，过了很久才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不告诉？我还要怎么告诉？”
“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淋着雨去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妈马上要火化了，我想让你见她最后一面，你是怎么回复我的？”
我看着往日里一贯温柔的青宁越说声音越大。
一字一句俱是血泪：
“你说滚！”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摇摇晃晃。
我看着格外心疼。
“金羽廷，你知不知道，妈走的时候心脏疼得厉害。满医院的人都让我找你，说只有你能救命！”
“妈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我一遍遍地给你打电话！”
“她一直都在等她引以为豪的儿子来救她！”
我的儿子像是承受不了青宁的话：
“闭嘴！”
“妈到死都在等你！”
“我叫你闭嘴！”
他怒吼了一声。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却已然潸然泪下。
我站在旁边，明明只是青宁说起的只是几天之前的事情。
却已经恍如隔世。
如果不是她说起，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
躺在急救床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的儿子已经和曾经的初恋厮混在了一起。
更不知道他是一个这样卑劣、这样下流的人。
我只记得，急救床真的很冷。
就像医院里总是开得很低的空调。
一点一点的，能把人的一颗心吹得冰透透的。
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好儿子赐给我的。
我看着金羽廷颤抖着伸出手徒劳地抓着我的骨灰。
想把它们收集回骨灰盒的残片里。
他跪在地上，衣衫不整。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此刻的不堪。
看着他如同疯魔一般地捧着那点骨灰，一遍一遍地说：
“妈……妈……你再看我一眼……”
他哭喊着又去扒端放在桌面上的遗像，把黑白的我抱在了怀里。
“妈，儿子给您做手术。”
“你别不要我啊！妈！”
声声呼唤，像是再无归途的游子。
其人可恨，其行可怜。
哪怕是此刻已对他失望透顶的我。
也只觉得眼眶发烫，几欲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