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虔将李衡扶着李衡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看着李衡脖子上的手印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李衡呛咳许久之后才逐渐停下，眼尾湿红一片。
李衡握住宇文虔的小臂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我的铜钱呢？”
宇文虔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从前襟里拿出了那条红绳递给他。
李衡摩挲着宇文虔掌心中的铜钱轻笑——那么生气的情况下还能将铜钱收起来，还说不在乎？他没有将铜钱接过，而是借着宇文虔伸过来的手将铜钱系在了他手腕上。
宇文虔看着铜钱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李衡平常贯穿淡色衣衫，这身墨色锦袍没怎么穿过，是去年生辰的时候宇文虔一定要送给他的，说是黑色让他看起来很特别。李衡当初问过他怎么个特别法，宇文虔死活不肯说。
他拨弄了下腰封上挂着的白玉珠子，轻声道：“就算他不来找我，明日我也一定会去为你送行的。”
宇文虔身形明显僵硬起来。
“但是恐怕不会把这个给你，毕竟我也害怕你不会收。不是怕丢人，而是怕你亲手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李衡语气里有了笑意，“断了我仅存的一点念想。”
宇文虔抬头看他，怀疑道：“你也会害怕么？”
李衡笑着反问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害怕？你能害怕，难道我就不能么？”
宇文虔别开脸冷哼，道：“丞相大人一向高高在上，吾等须得巴结着奉承着，朝中大臣哪些人不是对你敬畏三分？就连段晖都忌惮你，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李衡听宇文虔这样说很是诧异——当初两人相处一直是宇文虔主动，原来他竟是这样看自己的？
“那现在呢？你又怎么看我？”
宇文虔没好气道：“什么怎么看？丞相大人就算是利用了下官也是正道一方，下官这种奸臣佞臣也必须得好言好语供奉着你呗！可惜，小爷做不到！”
李衡听后实在是没忍住，闷声笑起来。
宇文虔立刻炸毛，怒道：“笑什么笑？还你这破铜钱！小爷不稀罕！”说着便要去解红绳。
李衡忙按住宇文虔的手，清了清嗓子郑重道：“你想错了，在心上人面前，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卑微。”
“什么！你有心上人了？什么时候的事？”宇文虔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衡。
李衡面对炸毛的宇文虔挑了挑眉。“是啊，所以才穿上他给买的衣服想以男色骗取好感，刚刚还偷了一个吻来着。”
宇文虔没听完便瞬间暴起，抽出随身佩剑便要往外冲。
“是哪个王八蛋？老子要将他——”宇文虔动作突然顿住，维持着砍人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一座石雕般僵硬。片刻后，李衡好笑地托腮看宇文虔转身，他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骨头错位咯拉咯拉的声音。
李衡对震惊得五官扭曲的宇文虔轻扬了下眉毛，托腮懒洋洋道：“你没听错，我现在还有机会么？”
宇文虔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死死盯着李衡的双眼，想要从中找出哪怕一点点阴谋诡计，他从此便能一直记恨这个可恶的人了！
可惜没有。
李衡虽然在笑，眼神却是无比认真虔诚，丝毫没有躲闪宇文虔审视的目光，甚至还多了些浓浓眷念的味道在里面，让宇文虔一阵心惊胆战。
李衡看着宇文虔逐渐收敛了笑意，起身来到宇文虔面前心疼道：“你之前将我捧得太高，所以对你自己没有信心，对我能喜欢上你这件事，也是没有信心的，对不对？”
宇文虔后退了一步，没答。
“可是你错了。”李衡跟着逼近一步，直勾勾看着宇文虔。“你的所作所为并不是没在我心里留下痕迹，相反，你给的痕迹很深很深，深到即便我当时清醒地知道我们是不同阵营，仍旧会不受控制容忍你的一切，包括欢好之事。”
宇文虔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腾一下红了个透彻：“你、你……你怎么能这么……”
“我怎么？”李衡饶有兴味地看着宇文虔，“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这些？你看，我说了吧，你简直将我捧到了神明的位置，是不是还会觉得我不应该有七情六欲？”
宇文虔眼神慌忙躲开，不敢直视突然陌生的李衡。他见过紫色朝服一身正气的李衡，也见过一袭白衣挺如青松的李衡，却不曾见过玄衣加身英气逼人的李衡。这样的李衡仿佛一下从神坛上跌了下来，变得可以触碰了，却更难对付了。
两人身量相当，宇文虔一路退，李衡便一路进，直到将宇文虔逼到墙边。
“你躲什么？”李衡靠近宇文虔，伸手划过宇文虔心口慢慢往下，低声道，“我从前不懂，现在却明白了。一旦喜欢上一个人，是真的从身到心都会变得卑微。我会在乎你的心情，会担心你的想法，会故意将自己的伤露出来让你心疼，也会穿上我不习惯的衣服引起你的注意力。如此这般，你可还觉得我是在骗你？”
李衡离宇文虔很近，手正抚摸到腰腹处，让宇文虔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刚出声又被李衡打断。
“不过也没关系，就当此前你喜欢错了人，以后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听完李衡一席话，宇文虔头顶简直快要冒烟了！
李衡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么？他该不会是把那药膏吃了精神失常了吧？
宇文虔简直怕了他，将人猛地往后一推拉开距离，强自镇定道：“你、你想得美！小爷说原谅你了么？你哪来的脸说从新来过？”
李衡闷笑一声，想着不好把人逼急了，于是从善如流道：“是，是我想得美。那以后便由我主动，我喜欢的多一点，好不好？”
宇文虔愣住，他心跳得很快，低沉道：“不必……”
李衡游刃有余的神色因为这短短二字龟裂，肉眼可见慌了神。
“子衿……”
宇文虔抬手制止了李衡的话，深吸一口气后突然上前紧紧拥住了李衡。
“小翠说，更喜欢的那个人往往更容易受伤，小爷已经习惯了，你细皮嫩肉的，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李衡很久才反应过来宇文虔话中的意思，心中登时涌上一阵暖流，模糊了视线……
楚琰和宇文拓在大堂找了个稍微僻静的位子坐着，宇文拓自从下楼后便一言不发，一碗碗珺白酒当白水一般喝。
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宇文拓突然这样让楚琰着实不安，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道：“老头儿，事先没有和你商量，对不住啊。”
宇文拓仰头将一碗酒喝下，随意抹了抹嘴将酒碗丢在不算干净的桌子上，对楚琰颐气指使：“给老子上碟花生米！没看见老子都没有下酒菜么？”
楚琰立刻叫伙计给宇文拓上了三斤酱牛肉，宇文拓一边喝一边吃，总算不是单纯的酗酒了。
“老头儿，你和子衿之间——”
“闭嘴吧！”宇文拓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塞进猝不及防的楚琰嘴里，嫌弃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你这啰嗦的毛病？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你学什么碎嘴老太太啊！”
“你大爷的宇文拓！”楚琰飞速咽下牛肉怒道，“小爷一片好心让你当成了驴肝肺是吧？要不是师兄那封信言辞恳切地求我，你以为我乐意管你的破事？你让你亲儿子，看到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你说说你有个当爹的样没？宇文虔都多大了？他喜欢男子这事你也知道了不止一两年了吧？他藏着掖着不敢和你说，不就是怕你对他失望？你还真以为他怕你打他啊？这么多年！你们两个一直这么僵持着有意思么？还说自己是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件事上就和娘们一样畏畏缩缩呢？”
宇文拓被楚琰骂得没脾气，脸都和锅底一般黑了也没反驳。
“你不就是瞧不上我们书生么？那我们还瞧不上你们区区武夫头脑简单，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呢！”楚琰愤然喝了口酒，指着宇文拓道，“你还别不信，有的时候说话可比打人厉害多了！你这么厉害，怎么也没见你和你儿子好到哪去呢？你儿子还不是喜欢上了个‘酸书生’！生气吧？嘿，气死你！”
宇文拓怒极反笑，被楚琰这一顿骂给气笑了。
“老夫什么时候看不起书生了？看不起老夫能在这里让你一顿好骂？”
楚琰愣了愣，随即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不是要说宇文虔的事么？怎么说到自己身上了？
宇文拓看着楚琰嘿嘿乐，无情嘲笑着楚琰的傻气。
吃饱了喝足了乐够了，楚琰对宇文拓严肃道：“等师兄将宇文虔哄好了，你给我上去好好和子衿聊一聊，明天他就要上战场了，你可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宇文拓啧了一声，撇嘴道：“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不经事，想当初老子的老子新丧，老子不照样踏平了南蛮——唔！”
楚琰如法炮制，找准时机将一筷子牛肉塞进宇文拓嘴里，咬牙嗤笑道：“原来堂堂宇文老将军也是个碎嘴老太婆啊！”还特意加重了“老”字！
宇文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