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琰正和宇文拓在大堂喝酒划拳闹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李衡略有些拘谨地从楼上下来,来到宇文拓面前站定躬身。
“将军,子衿在楼上等您。”
楚琰眼见地发现了师兄嘴角微肿,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同时又忍不住想逗逗李衡:“师兄,你嘴被蚊子咬了啊?”
李衡一愣。
“可是大冷天的,什么蚊子这般厉害?”楚琰看着李衡嘿嘿笑,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衡无奈笑了,避开宇文拓低声道:“和你家那大蚊子有的一拼。”
楚琰腾一下脸上着了火,敛声息鼓了。
宇文拓看着两小辈笑闹,谈了口气道:“一个两个都是如此,老夫真是看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楚琰笑嘻嘻横臂勾了宇文拓的脖子,道:“不必看懂,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和子衿聊聊吧!”
宇文拓白了楚琰一眼甩开他的手臂,气吞山河一般上楼了。
楚琰看着宇文拓气势汹汹上楼的样子摇了摇头,真替父子两人担心。
“对了师兄,哥来信说在一个小山村遇到了赵青,现在整个大楚都是他的通缉令,他东躲西藏,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提及赵青,李衡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串通突厥使者里应外合加害皇上和宸王的,便道:“他现在在何处?”
楚琰叹了口气,道:“当场被哥杀了,尸身都没留下。”
当年的庆功宴上,李衡还记得赵青是如何与攀附权贵的进士格格不入,自己一人在一个冷清的小亭子里对月独酌。
李衡举杯想要与之结交,赵青欣然应允,没有丝毫胆怯与奉承,让李衡一眼便从当年的进士中挑中了他。
李衡有些想不明白,急切道:“宸王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会私通突厥?”
楚琰摇摇头,拍了拍李衡的肩膀以示安慰,道:“他发现赵青的时候,赵青已经被官兵追怕了,见到人都会绕着走。哥的手下将他抓了后,哥直接让人把他……”
楚琰看了眼李衡的神色,道:“……五马分尸。”
李衡一个晃神栽倒在板凳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当初很是器重的人,甚至一心想要提拔的人,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可是从赵青之前一切过激的言论来看,冥冥之中又像是注定了他会有这般结果。
楚琰让招贤上了壶度数不高的果酒,李衡接连喝了两大碗才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出来。
楚琰在一旁默默看他喝,思索道:“过于较真的人便容易钻牛角尖,赵青家境贫寒,明明身为状元,中举后却因为各种原因赋闲在京,即使被你提拔仍旧不为贵族所容,反倒是我这个没本事的一路顺顺畅畅。他心底,应当是很不服气的吧。”
李衡看楚琰一眼,道:“和你没关系。有些人即使身在谷底仍能坚持本心,他守不住本心,理应有这种结果。”李衡顿了顿,又道:“他的家人呢?”
楚琰抿了下唇,道:“谋害皇上,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李衡将碗里最后一点酒喝下,长出一口气。“罢了,清党解散就在这两天了。这是一个好事。小琰,师兄现在只愿,愿我们都能不忘初心,帮皇上一起守着这盛世江山!”
楚琰为两人倒上酒,颇为豪气地和李衡碰了碰碗,朗声道:“愿我们大楚的将军能够一往无前、平安凯旋!干了!”初心是守不住了,等哥胜利归来,大楚再也没有了内忧外患,他们就该走了。
一个有血缘关系的摄政王在京,可比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摄政王在京更危险。不论对谁都是。
两人在大堂里喝得起兴,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楼上那对不让人省心的父子,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招贤糟心地看着楚琰一碗碗灌酒,她给楚琰准备的酒虽说不醉人,可是也经不起这般猛灌啊!这要是让主上知道楚大人又背着他喝酒,还不得拆了酒肆?
小伍从后厨端上来一盘炒青菜,见招贤很是忧愁地看着李衡和楚琰,宽慰道:“无碍,今晚不让大人回去便是。”
招贤无奈耸耸肩,默认了——也没别的办法了,照这个架势,待会儿上楼了还是要喝。
又一个时辰后,天色大暗,对面的江月夜开始唱起了小曲,二层高的小楼处处灯火通明,明亮的烛火吸引了很多士人贵族前往,酒肆里的人逐渐减少,招贤和小伍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每每这时,是他们一天之中最为清闲的时候。
外面夜市正热闹,楚琰吃着小菜,突然对李衡道:“师兄!我要去江月夜听小曲儿!”
李衡最是听不得“江月夜”三字,闻言只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忙道:“这么长时间了,他们怎么还没出来?我们还是上去看看吧!”
楚琰凑近李衡嘿嘿坏笑,道:“李衡,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我说说啊……”
李衡屈指敲了下满脑子不正经的楚琰,无奈道:“让你少喝点,醉了吧!”
“谁说爷醉了?”楚琰一听了不得了,抬脚便往楼上飞跑,拦都拦不住。
李衡胆战心惊看着楚琰踉踉跄跄上了楼,一边跑一边让他小心脚下,暗叹自己真是个操心的命。
李衡追上他时便见楚琰正努力扒门缝偷听,鬼鬼祟祟在那里捅窗户纸。李衡无奈拽住楚琰的后衣领让他退后,自己敲了敲门。
都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该吵的该骂的恐怕肯定早就进行完了,最不济的,大概是他们根本不在屋内吧……
好在里面很快传出了宇文拓的大嗓门,李衡扶住一心想要捅破窗户纸的楚琰推门进去,颇为无语地看到父子俩正在划拳喝酒,为了那一点点酒争得面红耳赤。
楚琰瞄了一眼屋内情况,终于露出了个畅快的笑,转身对着楼下大堂喊:“小伍!上好菜!”
底下传来小伍轻快的应和,楚琰一屁股坐到宇文拓身边,酡红着脸端端正正等着上菜。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了宇文虔身边的一个座位,李衡从善如流,紧挨着宇文虔坐下。
父子两人到底谈了些什么再没有第三人知道了,李衡不着痕迹扫了眼三人——楚琰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宇文拓酒醉之中有些怅然,而宇文虔,明明吼得最大声,眼圈却是越来越红。
李衡低笑一声,难得都清醒着醉一回,也挺好……
后来上的酒明显比之前的烈了很多,四人仿佛多年好友重聚一般一直喝到将近宵禁,小伍才上来赶人。
几个人歪七扭八斜在桌子上,楚琰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抱着不知从哪端来的盆栽打呼噜。那父子俩拿着酒壶谁也不让谁,吵吵嚷嚷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唯有李衡还算好点,托腮迷迷蒙蒙看着宇文虔,似笑非笑。
招贤头疼地叫来人将楚琰扶到客房休息,另外叫了三辆马车准备送那三个醉鬼回府。李衡这时突然起身道:“不必麻烦了,你们只管将宇文拓将军送回便好,子衿有我看着呢。”
招贤担心道:“夜路不好走,您喝了这么多酒,不安全。”
李衡笑着按了按太阳穴,道:“没事,我没怎么喝。总得有人看着点他们。”说罢便搀扶起宇文虔往外走。招贤见他言语清晰脚步沉稳,这才放下心来,暗暗赞叹他的心细。
两人离开后,宇文拓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对招贤摆摆手道:“谢了掌柜的!”接着几步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小伍:“……他不是醉了么?”
招贤脸色精彩纷呈,末了叹息道:“果然只有那俩傻孩子是真傻!”
宇文虔是真的醉迷糊了,回府的路上一个劲儿往李衡身上蹭,恨不得整个人挂在李衡身上。到了岔路口的时候说什么也不拐,非要往相反的方向走。
李衡拗不过他,只好将他带上了去相府的路。刚到相府大门,宇文虔又不老实了,一把推开李衡便要去翻墙,大年小年吓得魂都飞了——这要是真的摔了碰了,可怎么上战场哟!
李衡无奈,只好让大年小年赶紧去府里接着他,省得真摔出什么问题。但出人意料的是,宇文虔醉着仍能利落地上墙、翻墙、落地,悄无声息干净利落地进了相府。
小年抹了把额头吓出的汗,讪讪道:“小将军可真是个人物啊……”
李衡抿了下唇角没说什么,抬脚进了相府,却找不到宇文虔人了。
大年慌忙来报:“相爷!小将军在您卧房房顶上呢!这黑灯瞎火的,你说他跑那去做什么啊?”
李衡拔腿便往卧房跑,还不忘嘱托道:“准备浴桶,剩下的你们不用管了。”
宇文虔一个醉鬼扒房顶实在是让人不放心,李衡左喊右喊不见他回话,便让人从府里翻出了常年不用的竹梯,自己亲自爬上去,看到了仰面躺在房顶上的宇文虔。
李衡松了口气,推了推闭眼的宇文虔。“子衿?回屋睡!”
谁知他刚碰到宇文虔,宇文虔突然伸手一个锁喉,翻身将李衡压制住,眼中还迸发着寒光,森寒道:“偷袭相府?说!谁派你来的?”
李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