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战事吃紧，关外又荒凉得很，押送军粮显然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没有一个人主动请缨的。荀简念着昔日李衡提拔的情分，主动站了出来，可是话都还没说出口便被前方的楚琰打断了。
楚琰出列道：“李相，这押送之人，本王倒是有个人选，并且是个最佳人选。”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琰许久不在朝堂上插话，这下突然开口，肯定是要整什么幺蛾子了！李衡拒绝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楚琰直接对段榛道：“陛下，现在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此时去往北疆的人一定要有威望。一来押送粮草更牢靠，二来去往北疆能鼓舞士气，三来也能震慑突厥人，这样方才不虚此行。”
段榛自从楚琰开口便隐隐约约猜到楚琰想干什么了，无奈道：“可是皇兄，北疆战事吃紧，这次押送粮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衡立刻躬身道：“曦王爷，此事不可玩笑。北疆如今太危险，微臣绝不能让您——”
楚琰挥手打断李衡的后半句话，接着道：“总要有人去的嘛！本王闲赋在京又没什么正经事，还不如去北疆鼓舞一下士气！”
这下倒是有几个一直看楚琰不顺眼的人出来附和，明里暗里说楚琰身为摄政王不作为。段榛还没为楚琰辩驳，楚琰自己莞尔一笑，抢先道：“陛下，说起来本王自从被封王后好像确实没怎么为国出力，那正好这次补上吧。”
李衡还想反驳，楚琰便避过众人瞪他，示意他不要说话。李衡一肚子话噎在胸口，愤然甩袖退回了原地。
段榛：“师父，北疆凄苦，您真的决定了？”
楚琰向段榛躬身行礼，正色道：“自然是决定了，但如此一来，朝中诸事可就别再找本王了！本王真的是分身乏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段榛面色无奈摇了摇头，道：“罢了，曦王爷愿意去的话……便去吧。”这么长时间不见，师父大概是想念皇兄了吧……
安宁元年岁末，在民间流落十余年的曦王爷亲自押送粮草去往北疆，路遇土匪拦路，匪首山野莽夫却自诩侠肝义胆。先曦王手下聂臻凭一人之力战胜匪首，后曦王凭三寸不烂之舌令匪首辩无可辩，无奈投诚。一时传为佳话。
楚琰真正来到关外的时候才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北疆凄苦。大漠一望无垠，入目皆是苍凉。楚琰不曾到过北疆之地，如此见了北疆的景状才理解为什么一代代突厥人宁愿饱受征伐之苦也要侵犯大楚边疆。
他们最后的目的地是丰城。
丰城在先皇时期便已经归属了突厥，但是再往前数的话，丰城其实是大楚最靠北的一座城池，当年先帝北征了结前朝余孽，丰城郡守不愿让城中百姓受战火之苦，故而主动投诚。谁知先帝刚刚班师回朝，丰城郡守便被其下属刺杀，投靠了突厥。
段晖彼时还想继续征北，先帝宅心仁厚，因着郡守缘故放过了这座不足千户人口的小小城池。但据后来人说，丰城里的百姓既不被突厥人接受，也不被汉人谅解，一直处于最低贱的地位。
楚琰向聂臻介绍完丰城的历史，小小城池已经近在眼前了。
楚琰叹道：“说到底，丰城百姓终归是汉人，如此他们倒是免了贱民的身份。”
聂臻在一旁沉默听楚琰叙说，听到这里突然道：“不会。”
楚琰：“嗯？什么不会？”
聂臻看向简陋的城门，低声道：“人的偏见很难消除，就算现在的丰城已经重新回了大楚手里，他们仍然摆脱不了叛徒的身份，尽管这并不是他们的本意。”
楚琰听完聂臻一番话后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到了城门下看见出城相迎的将士，他才看着聂臻认真道：“那也不一样了。起码他们现在能有底气反驳，他们是真正的大楚人了。”
聂臻看着楚琰失语，心中对楚琰的敬重更多了几分。
楚琰利落地翻身下马，道：“我们到了。”
前来迎接的是一个年轻将军，楚琰老远便感觉有些眼熟，却不曾想起在哪里见过。
“你们可是京城来的押运官？”这人离得近了楚琰更觉熟悉，但是语气却不怎么好。他长相挺清秀，因着边关苦寒带了些风霜痕迹在内，身上带有一股习武之人的独特气质。
楚琰拦住要回话的聂臻，自己开口道：“是京城来的押运官，却也不是。”
“哦？这话怎么说？”这人饶有兴味地打量他，身体姿态却紧绷起来。
楚琰笑道：“本王不仅仅是一位小小押送官。”边疆战士劳苦功高又有傲气，大都看不起文人，自己在这里恐怕还要待上一段时间，总不能事事躲在段晖身后。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沉声道：“参见曦王殿下！末将有眼无珠，不识王爷真面，还望王爷见谅。”
楚琰躬身将他扶起来，道：“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那人起身后便接手粮草车队，看起来办事很是牢靠。楚琰跟在他身后，试探道：“段将军近日可安好？”
那人答：“大帅如今在外围巡视，营帐在十几里外扎营，不在城内。”
楚琰点点头——军队驻扎会引起城内百姓不安，甚至会有诸多冲突，如此倒是免了不少麻烦，只是将士们辛苦些。
“将军又如何称呼呢？”
那人清点完毕后让守城侍卫将粮草拉入城内，躬身道：“末将宇文凡。”宇文凡，宇文家二子，宇文虔的二哥，据说排兵布阵很有一套，与宇文家嫡子宇文坚共同镇守北疆。
楚琰心中立即有了计较，笑道：“原来是自家二哥啊。”
宇文凡听到这声二哥很是惊异，但很快调整了神色回道：“不敢当。”
粮草车队已经进了城，楚琰仍旧看着他笑，没有要进城的意思。
宇文凡：“王爷，城外风沙大，我们先进城罢。”
然而楚琰不仅没有听话进城，反而后退了一步躲到聂臻身后，道：“刚刚宇文将军放走的斥候可是我们自己人？”
宇文凡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随即跪地道：“王爷，是自己人。末将只是命他去通知大帅了。”
楚琰面上淡淡微笑，不知信了没有。半晌后他问道：“慕宸现在何处？本王要去找他。”
宇文凡为难地看了眼天色，道：“马上天就要完全黑了，王爷……”
“本王说，本王现在便要出发去征北将军的营帐！”
宇文凡没办法，只好让人另给楚琰寻了辆马车，据他说这种马嵌了特制的马蹄铁，在大漠中比寻常马匹更稳。
楚琰绕着马车走了两圈，似笑非笑道：“马确实是好马，不过本王不坐马车。”
待楚琰离开后，宇文凡立即又派出了一位斥候，飞速赶往了帅帐。
楚琰将自己的亲兵分为两队人马，一队留在了丰城，另一队跟着自己去了城北大营。
往丰城来的这一路上楚琰刻意和段晖断了书信往来，想着给他一个惊喜，现在看来，这惊喜莫不会变成了惊吓？
听说常年打仗的军队中会有军妓，楚琰从不曾见过，思念愈发热烈，心情愈发凝重。
这一路他算是将从前不曾受过的苦全都补回来了，风餐露宿成为常事，马术更是飞速精进。去往大营的一路，楚琰驱策宝马简直要起飞，看得聂臻一阵心惊。
入夜之后，在苍茫暗夜中急行的人总算是看到了远方营帐的明亮烛火，营地人影匆匆，不知在忙什么。
聂臻见他停住不解，问道：“先生？为何不走了？”
楚琰莫名叹了口气，道：“走吧。”接着策马往营地奔去。
营地确实如楚琰看到的一般匆忙，但是将士却不多。有个小兵一看到楚琰便迎上来，热切道：“是曦王殿下吧？大帅在主帐等您呢！”
楚琰望着这小兵挑了挑眉，示意聂臻给赏钱。小兵得了那几两银钱喜不自胜，顺手便接过了楚琰手中的缰绳自己牵着，殷勤跟在楚琰左右。
营地很大，楚琰边走边观察着，状似不经意间道：“军中生活凄苦，你们还适应么？”
小兵对着楚琰笑道：“小的们都是常年待在军营的，在这里打仗和在别处操练没什么区别。可能那些个新兵蛋子会害怕吧哈哈……”
“是么？”楚琰左看右看没见到段晖人，继续问道，“那你们军中可有军妓？”
小兵愣了下，随即乐道：“哪有什么军妓？咱们这可是正规军！被将军们捉住狎妓都是要领军法的！到了，那便是主账！”
这小兵不像是作假，楚琰稍稍放了心，却仍是不敢相信段晖居然没有亲自去迎接他！
思之切念之深，楚琰站在灯火通明的主账外，竟是有了些近乡情怯的味道。
还没等楚琰做好准备，帐篷帘子被从内撩开，段晖一身铠甲冷气未消，一把将楚琰拽入了大帐。
跟在楚琰身后的聂臻一怔，老老实实在外边当起了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