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虔几人到达御书房后远远见段榛和段晖从含冰殿的方向走来，宇文虔立刻迎上去吊儿郎当行了个礼，对着段晖道：“行啊段慕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书生怎么样了？还在昏迷？”
段晖还未说话，段榛陡然瞪了宇文虔一眼，凌厉的目光让宇文虔吓一跳。皇上什么时候学会段晖的刀子眼了？这可是杀人于无形啊！
“他会醒的！”段榛冷道，接着大步流星往御书房去了。
宇文虔跟在段晖一侧，用肩膀撞了下段晖，将他撞得一个趔趄，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记你大病初愈了！话说皇上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段晖抬脚跟上段榛，没有搭理他。
宇文虔：“……”
李衡和萧承乾汇报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段榛一直在走神，期间李公公提醒了几次也没用。李衡看向段榛，发现段榛眼圈都是红的，又想起他们来时的方向心中了然，便道：“皇上若是不舒服便去休息吧，小琰自小发热无数，烧到昏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但他每次都能挺过来，这次一定也可以的。”
段榛吸了吸鼻子，哑道：“朕没事，宸王叫你们来，是有事和你们说。”
众人诧异地看了眼段晖——皇上私下里可从没有喊过宸王的封号。小孩子闹脾气而已，段晖没将段榛的话放在心上，和他们商讨起出兵之事。
突厥人这次严重触及了段晖的底线，若是大楚的军费能支撑下去的话，段晖一定会打到突厥灭国为止！然而基于大楚现在的状况，李衡和尚庆文商议后最多能支持段晖打半年，若是再多，百姓们就要支撑不住了。
没想到段晖却说半年足够——若是那什么朱邪社尔说的是真的，或许他们将能毫不费力摧毁现在的突厥王室！呵，你们不是要刺杀我们的皇么？孤要让你整个皇室诛灭！
几人商议了出征的具体事宜，包括先行粮草、审批军费等问题，还选了几个年轻的将领跟去北疆长见识。萧承乾见段晖有意提拔年轻将领，当即推出了自己的嫡长子萧元，希望萧元能跟去长长见识。
宇文虔乐道：“这可是你嫡长子啊，你舍得？”
萧承乾见宇文虔这样说立即板起了脸，正色道：“大楚如今正是缺少有经验的将才的时候，我儿年方十六，正是到了上战场的时候了！本官怎能因为一己之私葬送了我儿报效大楚的机会呢！宇文将军这话未免也太看不起萧某了！”萧承乾吹胡子瞪眼，就差指着宇文虔的脑门儿教训他了。
宇文虔赶忙让到一边，嬉皮笑脸道：“尚书尚书！我就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
萧承乾怒道：“你个小兔崽子！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宇文虔坏笑着躲开他，躲到段晖另一侧。“哎哎哎，萧叔萧叔！我真的是说笑的！萧元弟弟是个可造之材，否则我也不会让他当我的副手啊！此次开战我必定会将他一同带着的，您就放一千一百个心吧！”
段晖见李衡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神有些疑惑，向他解释道：“萧承乾本是宇文拓将军的副手，早些年征南的时候伤了筋骨，便转到了兵部任职，此前一直被李崇明打压，李崇明落马后才将他提拔上来。”
李衡点点头，突然觉得朝中官员之间这种小党派也不一定都是坏事。
就像宇文拓、宇文虔、段晖、萧承乾、萧元之间的这种关系，等将萧元封个一官半职的时候，朝中定会有人议论宸王徇私。但实际上呢？萧承乾本身是大楚的功臣却被接连打压，身为武将却不能再上战场，若不是李崇明出了意外，他的下半辈子可能都会蹉跎在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上。萧元自小便被萧承乾严格要求，就等这一天能够继承父志，让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身本事有用武之地。
若是自己的话，当然也会选择萧元。不仅是安慰大楚的功臣，更是不想让老臣寒心。
朝中这么多官员不可能全部志向一致，即便所有人都绝对忠诚于皇上，也总是会有意见不同的时候。结党是必然，营私却不是。所以关键不在是不是朝中是否结党，而是在于能否制止这些小团伙营私。
“李相！李相？”萧承乾伸手在李衡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李衡轻笑一声，道：“只是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乱世同仇敌忾无暇顾及其他，盛世却不是这样。皇上在气势和威压上明显不如宸王，可若是皇上能妥善应对好这些小团体之间的关系，大概也能在政事上游刃有余。
然而李衡没想到的是，未来段晖仅离开一年左右，段榛便已经能在朝中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并且隐隐有打乱朝堂秩序的意思。而后三年，朝堂之上的官员逐渐换成了王党心腹，其余小党派再也无法同皇上的王党相比，朝中声音逐渐落到了一处。
李衡收回逐渐偏离的心思，问段晖道：“宸王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段晖沉吟片刻，道：“粮草先行，至于孤出兵，需等阿琰醒来。”
萧承乾不是很赞同段晖，皱眉道：“粮草必然先行，可是王爷，出征不可意气用事啊。若是让突厥人抢了先机……”
段晖冷淡地看了眼萧承乾，道：“孤说等便一定会等他醒来。若是突厥先入侵，宇文兄弟想必不会没有一战之力。何况，今天孤要同你们说的第二件事情，便是通知礼部，要尽快准备好认宗大典。”
李衡奇道：“谁人认宗？何处举办？归于何家？”
段晖：“楚琰认宗，城北太庙，归于皇室。”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段榛在一旁握紧了拳，不再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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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部分粮草已经开始秘密往北方押送。阿斯那王子被杀的消息全面封锁，滴水不漏。太庙附近人来人往官员频繁现身，保密低调地准备着大典。
含冰殿内，淳太后又一次趁着段晖上朝的时间跑到正寝去看楚琰，还带了一屉刚出来的小点心，寝殿中全是糕点的香味。
“宸儿，你母后生前最喜欢这菊花糕了，哀家还记得去年冬天你还说梅花糕好吃，今天哀家给你带来了正宗的菊花糕，你不想起来尝一尝吗？”
淳太后将金黄色的糕点掰下一块品着，叹道：“慕宸不让哀家来扰你清净，可是没个人过来同你说说话的话，你就不知道我们都在等着你醒来呢。慕宸这个孩子话少，又总是怕扰你休息，肯定不会同你说话的吧？他心思重，总是将话藏在心里，你也别怪他。”
“哀家知道你是宸儿后还想过要不要拆散你们，毕竟你身上有着皇家血脉，理应承担起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责任。经过这次哀家总算是真正想明白了，也释然了。强行将你们分开的话，你们大概都会痛苦一辈子，与其这样还不如在一起好好过。慕宸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眼中从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重要，想必你也是。别的你就不用操心了，先皇那里哀家百年之后去赔罪，姐姐她也一定想看见你能觅一良人，携手一生。”
“慕宸已经开始为你准备封王大典了，你的王府也已经开始日夜修建，慕宸还特地找了李相打听你的喜好，王府的建造花了他不少心思呢，就连出征的事也是一拖再拖，非要等着你醒。你看他嘴上不说，心里将你放的比谁都重要呢。”
淳太后一边絮叨一边吃着自己给楚琰做的糕点，不一会儿一碟菊花糕便被她吃没了。她看着空荡荡的碟子道：“每次给你带的糕点都让哀家吃了，若是你再不醒，哀家收起来的雏菊都要没了……”
淳太后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今天做的糕点少，哀家先走了。”她唤来自己的贴身宫女将食盒和碟子收起来，转身的那一刹那却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
淳太后骤然回头，正见楚琰红着眼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淳太后像是失语一般，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对楚琰说，看到楚琰泛红的眼睛却说不出来。
两人对视了很久，淳太后终于哽咽道：“宸儿……你，醒了？”
小荷听到动静慌慌张张从外殿跑进来，看到楚琰后惊呼一声跑了出去，边跑边喊着：“大人醒了！楚大人醒了！”
楚琰稍微转了下头看向淳太后，嗓音沙哑道：“太后娘娘，在我哥面前别这么叫我。在他那里，我永远只是糖包，顶多加上一个楚琰……不能更多了。”
淳太后沉浸在喜悦中没能听出楚琰话中的意思，让人去请杨青的同时将楚琰扶起来靠在床头，欣喜道：“宸儿现在感觉怎么样？果真是姐姐在天之灵保佑，你能醒过来太好了！本宫这两天——”
楚琰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淳太后立刻给他端了杯水，没能将话说完。楚琰将一整杯水都喝光才感觉喉咙的干涩好了些，脸色也有了些人气。
“还请太后娘娘见谅，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起码现在我还是楚琰的。”
直到那天段晖口口声声喊自己殿下，楚琰才明白过来之前段晖为什么会那么反常，又因为什么害怕。
淳太后听楚琰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僵住，而后连声道：“是是是！现在自然还是叫小琰，毕竟还没有昭告天下。”
楚琰皱着眉没再说什么——有些事不是自己也不是段晖能决定的，一旦入了太庙，楚琰以后便只能是段宸了。
杨青很快到了含冰殿为楚琰检查了一遍身体，说是身子还是很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我哥呢？”楚琰看向两人。
淳太后立刻道：“慕宸去上早朝了。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么？或者想吃点什么东西？”
楚琰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药的缘故，他嘴里一股苦味，让小安子上了碗清茶漱了口才感觉好些。
“小琰，你想听听你小时候的事么？”
淳太后面对楚琰的时候竟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在里面，楚琰很不舒服也很不习惯，但看到杨青和淳太后殷切而动容的眼神，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只好道声好。
原来淳太后是孝贤皇后的陪嫁丫鬟，自小同孝贤皇后感情很好，是一路跟着皇后从一个小门小户之女走到母仪天下的位置的。当年小太子出事时淳太后和孝贤皇后正巧不在宫中，否则一定不会让贼人得逞。
小太子丢失后皇后忧思过度，尽管后来又有了段榛，心结始终没能打开，最后还是香消玉殒了。皇后去世后先皇一度不想看见后宫的任何妃子，便将皇后的侍女淳儿破格封为了贵人，一并将段榛也抱了过去。
淳太后一心想要扶持段榛为新的太子，却没想到后来皇上又带回来一个段晖，她甚至想过要杀掉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义子，然而当年先皇将段晖也交给淳太后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先皇所想，那就是明面上给这个义子无限宠爱，从而让人忽略了还没成长起来的段榛……虽然对于段晖很是残忍，到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淳太后讲到这里顿了下，安慰楚琰道：“虽然慕宸明里暗里为榛儿挡了刀，但这些年先皇和哀家都不曾亏待于他。小琰可会怪我们？”
锦被一角被楚琰捏在手里起了皱，他半晌后才答道：“……我哥求仁得仁，没什么好怪的。”
淳太后听楚琰这样说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先皇去世的时候将一部分影卫交给了哀家，一方面是在民间寻找你，另一方面便是给榛儿留个保障，再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楚琰本以为自己会很有触动，毕竟不是每个孤儿都能找到皇室做亲人，而且还是曾经的太子殿下。然而他对先皇和孝贤皇后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先皇驾崩那一刻他向自己伸出的枯槁的手，无力到自己都没来得及握住便垂了下去。
他感到很疲惫，躺回去侧身里卧，哑道：“我累了，娘娘和太医自便吧……”
淳太后还想说些什么，杨青阻止了她，对淳太后摇了摇头。等两人出去含冰殿之后，杨青道：“给他点时间吧。他能拎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