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夏春花2025-10-17 19:288,038

  柳婧瑶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坐上竹青艺考学校的大巴,身边环绕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听MP3,吃零食,偶尔讲两句悄悄话,阳光很好,绿树蓝天,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她的发丝被舒服的夏风吹乱。

  真好啊。她想。想到海水,凉沁沁的触感已先一步贴上皮肤。

  向远处眺望,阳光把海面晕染成金黄色的,海天相接处,一道白线,延向无际。

  但下一瞬,大巴倾覆,尖利的哭号在狭窄的车厢内炸开,血一滴一滴,淌成一条河,段鸣昭、邹芮祺、王光耀的脸,忽地失去皮肉,蜕为一具具白骨。

  她猛然尖叫着起身。霍凯在她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又翻身睡去。

  窗外,天光乍亮,拿起手机,不过凌晨五点。曹总发来一条消息,“亲爱的,昨晚谢谢你,医生说我是酒精中毒,输个液养一养就好了,多亏你一直在旁边照看,特别感谢,爱你。”

  今天是周六。她放下手机,决定晚点再回。

  但要再睡,已然不可能。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搬了把椅子,到阳台,看太阳一点一点爬上蓝天。

  从海上心返还辽市的大巴,因中途堵车,足足开了八个小时,等驶到竹青门口,已是凌晨一点。柳婧瑶坐车坐得双腿发麻,下台阶时,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冲过来的人影没有扶她,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那女人有一头细而密的小卷,染成栗棕色,披在肩头,像海浪一般。她等不及大巴上的学员下车,逆着人流,冲进车厢,晃醒还在酣睡的王光耀。

  “你爸爸——”她有一双漂亮的开扇眼,黑漆漆,圆碌碌,但此时眼皮却浮肿着,经车顶小灯一照,反而透出几分惨白。“你爸爸为找你——”

  她说不下去,俯下身子,头抵着椅背,止不住地啜泣。

  其余学员相继被家长接走,留下他们四个,站成一排,局促不安。在院子里,透过那扇落地窗,能瞧见陈乔生办公室里影影绰绰的光,王光耀的母亲还在哭,陈乔生抽两张纸巾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陪笑脸。

  没一会儿,那纤细窈窕的身影打着晃儿出来,抬手甩王光耀一巴掌,王光耀也不敢吭声,闷着头跟在母亲身后,上了院门外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

  “谢谢各位家长信任我们。”陈乔生也出来,对着另三人的家长鞠躬。但段鸣昭没有家长来接,所以实际上,这话只是对柳婧瑶的父母和邹芮祺的母亲说的。

  柳婧瑶家距离竹青不远,他们一家三口走着回去。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叹息声止不住地回荡。

  “你快把我们给吓死了。”母亲率先开口。

  “我俩差点买票坐火车去找你了,结果赶到火车站,才说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急得你妈又琢磨着打车去连市。”

  “得亏没打车。”

  “也得亏咱家没有车。”

  “那男孩他爸不就是着急忙慌想开车去找他,结果——”

  母亲止住话头。

  “真作孽啊。”

  噼啪。在海边捧回来的金黄色泡泡,一经与现实世界接触,很快便碎得不成样子。从创作营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柳婧瑶都神情恍惚。四个人的小组群聊里再也没人说话,至于邹芮祺和王光耀,她此后也再未见过。

  直到——那天邹明慧离职,请她与霍凯去大光烧烤吃散伙饭。

  除了被邹明慧叫来点餐时两人互相点了个头,之后一整顿饭,王光耀未曾再踏出厨房一步。

  服务员小妹跑前跑后,热情招呼,撒满孜然、辣椒粉的烤串,被一盘一盘端上桌。但透过羊肉焦香的外表,她似乎能窥见那之下血红色的筋膜。

  因他们四人在闭营当天莫名失踪,王光耀父亲顾不上应酬,匆忙开车去寻。在过一十字路口时,被一辆正常行驶的大卡车撞翻几十米,当场身亡。

  听闻,王光耀母亲试图向竹青追讨赔偿,理由是他们监管不当。但王光耀失踪是他个人偷跑,回来时也毫发无损,至于王光耀父亲,偷跑、酒驾、闯红灯,一系列错误的累加,在法律上,原因的原因不是原因,索赔一事不了了之。

  但据说,出于人道主义考虑,陈乔生还是出了一笔钱,至于多少,没人知道。

  这些后续,都是柳婧瑶听段鸣昭说的。

  从创作营回来后,如他们四人在海边说定的一般,段鸣昭继续在竹青学习。偶尔课间,柳婧瑶与他会在走廊碰面。走廊大厅,有一只大鱼缸,里面满是孔雀鱼、斑马鱼、迷你鹦鹉鱼。他们站在鱼缸后,见上一个课间,尾巴被咬出一道缺口的清道夫,下一个课间,就只剩一具白骨。

  这时候,他们总会聊两句。聊第一轮模拟考的成绩,聊保送名额有没有可能轮到自己,聊之后想去往哪里,当然,也聊竹青的八卦消息。

  文科班的人一向少,高三甫一开学,班主任便将同桌拆开,改为单人单桌,美名其曰“不会互相影响”。她与周逸分开,教室墙上悬挂的艳红的高考倒计时,如鼓点般追着她。她在课桌前坐的时间越来越长,将私处坐出了湿疹。

  往后多年,一遇到闷湿天气,便会奇痒无比的皮肤,是那段时光给她刻下的印痕。

  段鸣昭送她一只北京大学的挂扣。她把它装进笔盒里,连高考那天都带着。进考场前,校长、老师,都为他们加油。

  “我看到个身影,走路吊儿郎当的,长得也人高马大,再仔细一瞧,AJ运动鞋,吓得我赶忙背过身去。考卷发下来,我还是忍不住琢磨,这人会是王光耀吗?我这几天总梦到海,蓝的海,游着游着,就变红了。醒来时,我会想,早知道当初,合照就在海上心的院子里拍就算了,干嘛非要多嘴,说要去海边呢?”

  两天考试结束,她与段鸣昭约在肯德基,点了两包薯条、两只汉堡、一对鸡翅。她没有挤番茄酱,段鸣昭也没有。

  二十天后出分,也不能说是考砸了,只能说是没有期待中的那么好,也能勉强够上北京的一所211,但专业就由不得她选,只能被调剂去学一个不知所云的社会学。本科四年后,又在本校的艺术学院读研,有同学说,他们在研究生课堂上学的内容,与电影学院本科一年级的授课内容别无二致。

  三年转瞬而逝,她到如今这家公司,没排上一个正式HC,于是从实习到外包到转正曲线救国,如今还在国之外不断绕圈。这是时机不够好,命运的问题,但有时,她也会自问,如果她从北大毕业,还会选择做外包吗?

  ——如今这问题有了答案。她又翻了眼邹明慧的朋友圈,上一条发布在昨晚,辽市高铁站的巨大立牌,在黄昏下映出橙红色光轮。

  太阳彻底升起来,天光亮得发白,霍凯在里屋翻个身,唤她“瑶瑶”。

  她忙敛回思绪,揩掉眼角的半点水痕,进房间,拾起手机,琢磨半晌,在曹总的对话框里敲下回复。

  “亲爱的姐,您好好养身体,等您好了,我再请您吃饭,喝个过瘾[三朵玫瑰][三颗红心]。”

  周一到公司,曹总、江总、魏婷的工位都空着。胡姐化了全妆,穿一双红底高跟鞋,见她一来,便捧着咖啡杯,拉她去茶水间。

  “上周五怎么样?宝贝,你快跟我说说。”

  “曹总喝多了,说是酒精中毒,给拉医院去了。然后我们就散场了,差不多十二点左右,各回各家。”

  “说是你们当时都没有人管她?”

  柳婧瑶一愣,“所有人都围在她身边啊,都想着得怎么办呢。”

  “是,你们所有人围在她身边,不是都不肯给她叫救护车吗?我那天晚上发烧,早早吃了药就睡了,周六早上起来一看,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何姐打过来的。得亏我关静音了,不然还得半夜爬起来给她叫120。”

  “最后她也被120拉走了——”

  “那不是汤泉馆给叫的吗?”胡姐眼皮一翻,“曹总跟我说,你们那么一堆人围着她,都不肯给她叫救护车,虽然后来她给你们每个人都发了感谢的消息,但实际上心里都要把你们给恨死了。”

  “她当时不是都快昏死过去了?”

  “何姐给她复盘的啊。我跟你说,宝贝,得亏我那天没去,要不我肯定得陪她去医院了,垫了钱,她肯定也不会还我,怪没劲的。我这真是躲过了一劫。”

  柳婧瑶没应声。

  “曹总还说,魏婷那天晚上也不简单,你看见没?”

  “就是——那天曹总去敬酒,江总嫌酒多,魏婷就让他把酒倒自己杯里。”

  胡姐瞪大眼睛,“天哪,他俩现在是都不避人了吗?”

  柳婧瑶笑一笑。把魏婷趴在江总腿上的画面默默咽进肚子。

  曹总姗姗来迟,背一只绑了丝巾的爱马仕,还冲她点头打了声招呼。柳婧瑶放下手里的策划案,点开外卖APP,下单了三杯咖啡。一杯给曹总的抹茶拿铁,一杯给胡姐的热美式,一杯为了不让这次点单过于突兀,而随便配给自己的果茶。

  ——主要是为了在曹总面前稍微挽回一下形象,别再让她真给自己恨死了。

  咖啡送到,她下楼去取,这次依旧不敢怠慢,照例选的星巴克。放到胡姐桌上,她还哎呦一声,“星巴克啊宝贝,破费了。”

  又送去曹总桌前,曹总睨她一眼。

  “我不喝咖啡,亲爱的。”

  “这不是咖啡,特意给您挑的,抹茶拿铁。”

  “也不让喝,大夫说了,我这个胃要多养养,这些都喝不了。”

  “我还点了一杯果茶,那个没事吧?给您喝那个?”

  “冰的吧?冰的也不能喝。大夫说了,要养三个月,要不以后就甭想喝酒了。谢谢啊,亲爱的,你送别人吧。”

  实在劝不动,只好转手把抹茶拿铁塞给了霍凯。

  隔天一早,又是月会。胡姐拎了个咖啡袋,给曹总与何姐各送了一杯。这一回,曹总却没有推托,连去会议室开会,都要捧着那只咖啡杯。杯子的吸管上沾满她的口红印,管壁上附着着绿色残渣,一看便知,是抹茶拿铁。

  “她昨天又说不喝——”柳婧瑶悄声对胡姐说。

  胡姐摆摆手,从她身边过,“你现在真的危险了,你,哎,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什么事?她一头雾水。就因为上周五她没给曹锐叫救护车?不至于吧?在场十好几号人,又不是只有她没叫。

  “你不知道吗?咱们江总的关系是在总办,当年他为了他的老板也是出生入死的,现在他老板高升了,你想想,这可是通天的本领。我也只能跟你说到这儿了,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的,宝贝,你就自求多福吧。”

  柳婧瑶更加傻眼。跟江成林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因为她那晚发现江成林与魏婷有染?这不是部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吗?她又没拍照,没捅到网上去,怎么不小心瞥到一眼也算罪过吗?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捱过三个小时的月会。上游部门拿着他们“群策群力”的百花计划策划案向GM汇报,曹总与魏婷则主讲由柳婧瑶撰写的产线模式文档。

  柳婧瑶故意没有退出这份最终定稿的共享文档,好让自己的头像能挂在文档顶栏,若是GM细心——她想着,或许他能发现这份文档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在重提KOS模式时,吉星项目被单独拿出来大讲特讲。这单项目,不仅是对原本KOS模式的承袭,更是一次突破与创新。与国内最知名的NO.1影展跨界联动,以影展的高端属性和知名度,赋能线下经销商,促使订单转化。更值得期待的是,NO.1影展今年开始布局海外,今年九月,他们将在新加坡举办影人盛典,邀请上百位导演、编剧、演员及数十家影视公司共襄盛举。恰好,吉星也是一个极具国际视野的品牌,在本单项目的基础上,我们正在极力促成二者在九月的再次合作,把KOS模式推向海外,打造XX平台汽车行业国际影响力。

  GM对此赞不绝口,“吉星是我们最近开拓的一个新客,一定要把握住,争取把它变成我们的KA。如果真能实现出海,到时候我们也会向VP汇报,邀请他一并出席,支持大家的项目。”

  出会议室时,柳婧瑶一度产生一种错觉。曹总承诺过,吉星项目会分给她五百万的业绩,而这如今又一跃成为老板最看重的项目,其中怎么着也有自己的一份力。无论老板心里怎么想,面子功夫总还要做一做,更何况,老板不也需要听话肯干的员工,替他出业绩吗?胡姐一贯爱传小话,每次都讲得仿佛要天塌了一般,但是每次其实都没多大点事。这一回,可能也是她夸大了?

  这么想着,往工位去,江总戴一顶棒球帽,正在拾掇品牌方赠送的礼盒。她过来时,他昂起头,视线从她身上轻飘飘地掠过,因转得过快,过于漫不经心,以至于她甚至没寻到机会,同他问声好。

  这不太妙。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何姐又小窗她。

  “亲爱的,我们去茶水间聊聊。”

  这一回,她偷偷摁开了手机的录音键,何姐也没有给她买青柑普洱。

  “亲爱的,毕竟当时也是我面试的你,应该多跟你聊聊的,就是我太忙了。”

  ——忙着考勤签到和给花浇水。柳婧瑶腹诽。

  “但是你毕竟也在咱们这儿工作了两三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部门最近压力一直很大,有业绩要求,也得让老板看到影响力——”

  “原因是什么?”柳婧瑶打断她。

  “H1绩效考核你也看到了,你这个业绩是不是差的有点多?”

  “不是还有吉星的五百万吗?加上的话——”

  “那个还没下单呢,没落进系统里,没法算。而且这个项目目前也不是你主控了对不对?我明白你想跟老板证明你的价值和能力,但是咱们实话实说,放在咱们整个部门来看,你做过的项目是不是最少?贡献的业绩是不是最低?当然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们就是恰赶上这个时代了,大家都卷,公司也没有那么多的空间给员工试错,但能怎么办呢?你身为其中一员,也只能适应,是不是?”

  “不是卷不卷的问题,吉星这单项目不够大吗?不够有影响力吗?这个项目前期一直是我陪的,影展合作方也是我联络的,一千六百万,下进来,我H1的业绩可以超额完成。但是呢?”

  “但是魏婷开创了KOS产线模式,每个产线由一个负责人全权跟进,也是为了公司降本提效。你还是目光不够放长远,这根本不是一单两单项目的问题,你想想她为什么能开创出一个源源不断来钱的模式,如果你也能开创一个这样的模式呢?”

  “她怎么能的你不清楚吗?”柳婧瑶脱口而出,“还没问你,周五晚上孩子到底找到没有?你们天天做这种事,就不怕遭报应?”

  “团建是部门福利,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江总在公司做了二十几年,没有两把刷子,他一定是坐不稳这个位子的。其实我本来是想跟你好好聊聊,但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裁员名单已经报上去了,你的外包公司的HR会来找你沟通。你只需要知道,大家都撕破脸,对你一定没什么好处。你找下一份工作,背调我们都是会如实反馈的。”

  何姐头也不回地离开,留柳婧瑶自己跌坐在沙发里。她深吸一口气,却仍觉得心跳加快,一团火在胸口烧。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在王秋月的对话框前留驻半晌。但一想到自己上周才主动求人家再次答应合作,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

  “你怎么退群了?”王秋月却这时主动发来消息。还配一张截图,上周五才拉的影展合作对接群里,已没有柳婧瑶的身影。

  她这才发现,部门群、项目群、小组群,乃至曹总之前拉的“海底捞小分队”群,都已陆续将她踢出群聊。

  “太操蛋了。”王秋月听她讲完,义愤填膺,“你别管了,跟这种人合作,我自己都嫌晦气。”

  她盯这话盯了良久,眼前蓦地现出十年前,在海上心那间错落有致的小院,一把美工刀毫不犹豫地自腕间划过,王秋月要所有人保密时,也是这般不容置疑。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至于吗?”她问霍凯,“他俩搞奸情跟我没关系,给我来这一套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你看到没?”

  她把手机往前一推。屏幕上,是江总今晚新发的朋友圈。他与他老婆、一儿一女的合照。照片里,他与老婆的脑袋紧挨到一起,看着甜蜜美满。

  “祝我老婆貌美如花,永远十八,赚钱给我买玛莎~老婆生日快乐!”

  “他不嫌恶心啊?可惜不知道他老婆是谁,真想把他跟魏婷腻在一起的样子发给他老婆看看。”

  “我又打听了,”霍凯说,“咱们组裁员名额确定了,不是两个,是三个。你想想,裁你一个外包,赔偿都不用他们给,他们当然巴不得的。剩下的话都是PUA你呢,你就当他们放屁了。这回咱就踏踏实实回老家,有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等着你呢。”

  “还有二十万的欠款。”

  霍凯把眼睛一立,“都说了这事儿不用你管。”打开手机网银,转账一万块到她卡里。“先还这个月的。”

  在她被裁两天后,霍凯正式从OA上发起离职审批,由于是主动离职,所以没有赔偿。往后一个月的交接期,霍凯踩点出门,晚上六点一到就下班。柳婧瑶则提前体验了一把家庭主妇的生活。每天做中午和晚上两顿饭,洗衣服、晾衣服、扫地、拖地、整理床铺、打包行李,在家务活的缝隙里,她打开BOSS直聘,刷辽市的招聘信息。

  这下,手机确实可以肆无忌惮地扔到一边。除了离职那天,胡姐与曹总象征性地说了两句之后有空再一起约饭,再往后,手机始终保持安静。她可以在吃饭的时候只吃饭,逛街的时候只逛街,洗澡的时候只洗澡。她甚至爱上了这种感觉。尽管偶尔刷到前同事的朋友圈,心口还会呕得慌,但望向窗外的阳光、绿树时,她会想,从前在办公楼里,从来见不到这样的光景。

  除了在发薪日那天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否则她真想永远永远这样过下去。

  第二个月,霍凯又如约往她卡里转了一万块。晚上搂在一起,听到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他对未来人生的规划,想起自己曾在海边肆无忌惮说想得奥斯卡,那时他们多青涩、多稚嫩,以为自己诞生到这世界上,必然带着某种使命,天然被从芸芸众生中择了出来。后来才发现,即使仅做个工作稳定、家庭美满、平安健康的普通人,已殊为不易。万幸——听着那鼓点般的心跳声,她对自己说,他们还能这样靠在一起。她捏了捏霍凯的手,霍凯揽她揽得更紧了些。

  霍凯的lastday,他上午不到九点就到了公司,归还电脑和工卡,签妥离职协议,退掉五百余个工作群,赶在同事们来上班之前,他已领了离职证明,骑共享单车回家。推开家门时,柳婧瑶还在睡梦中。

  柳婧瑶这阵子特别嗜睡。晚上困得早,早上睡不醒,中午还晕碳。说给霍凯听,霍凯没当回事,“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反正你离职了,想睡就睡呗,把之前缺的觉统统都补回来。”

  这天等柳婧瑶睡到自然醒,霍凯已做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启开两瓶冰啤酒,在空中干杯,庆祝两人都摆脱傻叉同事领导和无良资本家。下午还预订了包厢去唱K,叫了两人还在北京又时间空闲的朋友,拢共六七人,拉了个离职庆祝群,有人带横幅,有人做易拉宝,椰树风排版,红色大字写着“漂亮宝贝不干了”“人生是旷野”“这个X班就上到这儿了”。服务员进来送果盘,对这一切早见怪不怪,她却红了脸,低下头,只顾鼓着腮帮子笑。

  明明中午吃得不少,到了KTV,还是觉得饿。吃光了果盘,又点牛肉面、煲仔饭、炸薯条,旁人忙着点歌唱歌,她把着筷子,这里夹一口,那里盛一碗。唱了一阵儿,又开始划拳摇骰子,啤酒一提溜一提溜地拎进来。“坚决不要燕京U8,实在喝伤了。”

  三个小时转眼便过,众人在商讨着是否要再续时长,柳婧瑶只觉得小腹酸胀,连忙跑去卫生间。上了厕所,又对着洗手池呕了半晌,酸胀的感觉却愈演愈烈,额角渐渐渗出冷汗,手脚也开始发凉。捱了好一会儿,酸胀开始转为阵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只余最后一点力气,她给霍凯拨了通电话。

  半小时后,救护车呼啸而至,众人七手八脚,把她送上车,车门合拢时,腹部的痛感其实已减弱了不少。霍凯攥着她的手,她那时还以为,自己只是吃得太多,或是吃坏了肚子。

  霍凯带着换洗衣物重回病房时,天已擦黑,病房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柳婧瑶就坐在白光里,面无血色,仿若一尊雕像。

  医生跟她说“恭喜”的时候,她觉得周围的世界与自己仿佛隔了层塑料膜,她什么都能看到,灵魂却被抽离进真空。

  “恭喜你呀,当妈妈了。”

  她甚至没有听懂医生的话。

  妇产科门外,满是焦急等待的女人。有人为贫瘠的子宫发愁,有人小心翼翼捧着珍贵的孕肚,只有她像迷路的幽灵,只不过偶然瞥了一眼,就被揣了个孩子进来。

  “真是神了。”霍凯说,“咱次次都戴套,这也能中,看来还是我体质太好了。”

  忘了从哪儿看到的,受孕的过程,其实并非如教科书上所写,是无数个精子奋勇向前,争夺第一个进入卵子的名额,卵子很大,滞重而被动,只能默默等待。正相反,卵子会筛选、吸纳,或是排斥,她对那些撞上门来的精子挑挑拣拣,捡一个最满意的,吞噬它,结成受精卵。

  柳婧瑶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庞大的卵子仿佛黑洞,创造一切,也毁灭一切。

  但她太累了,没精力同霍凯争辩,便只是附和着点头。

  “怎么样啊?准备要吗?”在诊室时,医生见她听了结果毫无喜色,反而呆愣愣的,又追问她,“孩子爸爸呢?可以叫他进来也听一下,今晚先住院,明天再做进一步的检查。”

  “是不是得买几套婴儿服?还有婴儿床。得亏我有先见之明,买的新房是三室的,到时候可以叫咱妈过来帮忙,还可以把其中一间改成婴儿房。”霍凯兴致勃勃地说,“装修成什么颜色的呢?蓝色还是粉色?哎,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大夫下午问,要还是不要——”

  霍凯难以置信地望向她,似乎她刚刚说的并非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

  “我跟我爸妈都特喜欢小孩,你放心,孩子生下来,我们绝对照顾得好好的。啊,你是不是担心这个?”霍凯一拍脑袋,“今天实在太突然了,我都没来得及准备,咱就暂时先以这个代替,等回老家,我再给你换一颗真带钻的。”他说着,从易拉罐上旋下罐盖,套到柳婧瑶左手无名指上。

  “瑶瑶,嫁给我吧。”

  一时间,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胸口闷住了。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需要定期偿还的欠款,她回辽市的一切保障,都系在这只小小的银白色易拉罐罐盖上。系在她子宫里正发芽的那粒种子上。

  她张不开口。受精卵在她子宫着床,被激活的子宫张开血盆大口,吸食她的骨血。她还没学会如何与那几乎出自本能的野蛮力量共生,于是她默许了眼前的这一切。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金黄色海湾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