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幽深复杂的巷子里出来，就好像是从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走入了繁华的大千世界，凌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糖葫芦酸酸甜甜，他极为喜爱，一个是小时候真的很爱吃，再有的原因，他其实不愿再多想。有些事情，藏在心底好过时时想念，想得越多，执念越深。
街上的繁华和死寂的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凌云莫名的想起了一个黝黑的少年，好像少年的过去，也如这个幽深的巷子一样的寂静，毫无色彩可言。
陈年其实做事有着很明确的目标，他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能拿到什么，可以争取什么，从不多要，更不外求，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学生和先生之间的投缘与默契，怀疑与忌惮，对于外界许多事情的未知，他们两个就是在相互印证，差别在于陈年心底的善总是占更多的，他走的路跟凌云就更加不同，也许某天他会遇到难以走过的坎儿，但他足以使得他在这样一条路上走得更远，有更适合自己的道理。
凌云心底善恶是一个平衡，在心海两端，不偏不倚，偶尔的情绪波动，可能会是善多一些，也可能是恶多一些。
只是再看到陋巷里的孩子，凌云不觉得一个早慧的孩子，对于自己的遭遇，真没有觉得不公吗？人有私心，情绪，欲望，善念恶念，这才是一个人，倘若他全然没有，并不觉得自己的痛苦是痛苦，反而可以为他人换来一些好处，便觉得不痛苦也不难过，更没有不公平，这不是一个人。
凌云拆开糖葫芦，咬了一颗含在嘴里，并没有着急嚼烂。跟先生读书的时候，他也会赚到一些闲钱，尽管是极少，但买一串糖葫芦是足够的，要给先生一些，先生每次都会笑眯眯的结果，还有给酒鬼先生一些，即便他每次都格外嫌弃，但绝对不会拒绝凌云的好意，剩下的其实也就两三颗。
所以那时候吃得极慢，想要将一颗糖葫芦含许久，直到满口甜腻，再慢慢嚼碎咽下，长大之后，想事情偶尔也会这样做，人在心目中的神灵是什么样的呢？
凌云嚼着糖葫芦，轻轻笑了起来。人心目中的神灵，或则说最本心的神明，就好似混沌般，看上去是七情六欲皆有，实则全未有过，本心的神明，他是无私无畏，不喜不悲，是善的极致，是一切美好与美好憧憬的具象化，是人间春暖花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凌云喃喃说道。
他更愿意看到那个早慧的孩子，在忍受了足够多的痛苦之后的爆发，是残忍，是冷酷，是无情，在这样的情绪里在夹杂一丝迷茫，不舍，难过以及癫狂，这才是一个人应该有的情绪，哪怕还有恐惧与懊悔这些都足以将一个人展现得淋漓尽致，但他半点没有，凌云不信。
凌云和黑衣老人都不着急做计划好的事情，因为现在焦急的不是他们，而是正朝廷，而凌云需要的机会是力挽狂澜的机会，作为和黑衣老人的交换，凌云自然不会吝啬自己所学，反正在武道一途，他不觉得追赶和被追赶是极为无聊的事情，好像一个人在亡命逃走，后有追兵，前有希望，这才能铆足劲去跑。
黑衣老人自然也没有闲着，按照凌云所说的去收集情报，凌云便每日都会去看那个孩子，和那妇人说的一样，那个小男孩从来都没有怨言，凌云找到那个最大的孩子，给了他一颗铜钱，问道：“你们是亲兄弟，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作为兄长的孩子沉默不语，凌云淡道：“你跟我说实话，我再给你一颗铜钱。”
“他挨打我们能吃饱，为什么不这样做？”他抬头看向凌云，“我们能帮着爹娘做事，他又不能。”
“况且他自己不是也没有说什么吗？你一个外人管什么？”孩子收起铜钱就跑开了。
凌云怔怔的站在原地，“他自己不是也没有说什么，你一个外人管什么？”他嘴里喃喃说道，可是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兄长，小时候自己犯了错，总是哥哥挨打挨骂的，因为义父义母总是说“你作为兄长，不做好表率，让弟弟犯错，是不是该打你？”
可即便是义父义母不说，挨打最多的还是自己哥哥凌天，军营里的生活并不舒坦，但至少那段时间自己是没有吃过多少苦头的。
凌云又不免想起了在那个令他一生无法释怀的巷子里，也有一个小姑娘总是喊他哥哥，总是会想着他的好，总是会把吃的留给他一些，可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这就是父亲您给我的答案吗？”凌云低声说道。
当夜幕降临，好似将这个原本繁华的城市最后的一层面纱撕开，露出了他原本的冰冷与残酷，抽着旱烟的汉子，让妻子做了很多吃的，他给小男孩盛了一大碗饭，有菜有肉，对于这个家庭而言，油水十分充足。
汉子将碗递到小男孩手中，“吃吧，哥哥姐姐不会跟你抢。”
小男孩颤颤巍巍的接过碗，大口大口的刨饭，一碗饭吃完之后，汉子牵着小男孩的手往城外走去，凌云跟在后面，走到半途的时候，小男孩忽然开口，“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汉子拉着小男孩的手拽得很紧，男人嘴唇瓮动，最终轻轻叹息一声，“爹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爹是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可以吃饱饭，也不会挨打。”
“爹你真好~”小男孩轻声说道，可是眼泪却不争气的从眼角留下来，他什么都知道的。从出生开始，他从未见过光明，也从未有过温暖，记事开始他就知道爹娘不喜欢自己，也知道哥哥姐姐厌恶自己，可好像他们去偷东西，反而自己挨骂挨打，但哥哥姐姐之后总会对自己说些好听的话，也会心疼自己，他就觉得值得了。
男人将小男孩带到破庙里，“爹忘了买香火，你在这里等爹一会儿，爹去去就回……”
灰暗的破庙之中，小男孩跪在已经凋落大半金身的佛像之前，双手合十，“佛祖佛祖，你一定不要责怪我爹娘还有哥哥姐姐，他们也是不得已，我是个累赘，不能为他们做更多的事情……”
小男孩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好话，大概是他唯一能够想起来的好话了，重重复复，最后他磕了六十三个响头，再轻声说道：“佛祖，你要是睡着了，有时间可以给我托梦啊，不着急的，我肯定不打扰你睡觉……”
小男孩摸了一把磕破的额头，鲜血混着眼泪，他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出去，在门边捡了一块碎裂的瓦片，一不下心被门槛绊倒，瓦片刺破了他的手掌，可他好像不知道痛一样，他将瓦片放在了庙里，他不知道香火盆在哪里，这一次也没有正对着佛像，而是朝着右侧的墙壁，他看不见啊……
“我也不知道手里的是什么，我没有钱，更没有吃的，”小男孩抬起头，笑着说道，“佛祖你保佑我下辈子眼睛不瞎，我就去赚钱，赚很多钱孝敬您，只要您保佑我家人平平安安，不用饿肚子，娘不用熬夜织布，爹爹不用早起晚睡，还总把吃的留给我们，保佑我大哥可以找个好的活计，二姐以后可以嫁个好人家，三哥跟着师傅学得一手好手艺，四姐也可以嫁给好人家……”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要是你觉得要求太多，可不是我贪心嘞，您就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就可以了……”
小男孩又磕了六十三个响头，磕破了头，磕得头晕目眩，最后他无力的躺在地上，轻轻的抽噎。
凌云站在门外，静静的看着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佛像，他转身走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香蜡，恭恭敬敬的给这残破的佛像上香，以前流落在外的时候的，陪着自己的福伯，遇见庙宇道观都会进去拜一拜，后来福伯死了，自己遇到了那个小女孩，一个天真善良的姑娘。
她总是会去拜佛的，因为她是在庙里和父母走失的，兴许她其实和这个小男孩是一样的，“菩萨菩萨，你一定要保佑我两个哥哥挣大钱，嘿嘿，这样才可以给我买好吃的……”
“啊……当然还得给菩萨买最好的香蜡，嘻嘻……”
她永远天真，永远都会以最善良和开心的一面去面对所有事情……
凌云从方寸物中取出棉被，温柔的给这个小男孩裹上，就这样静静坐在他的身边，小男孩睡得很死，他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有睡这么温暖的地方，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凌云已经离开，小男孩摸着手感极好的被褥，连忙翻身起来磕头，却不小心碰到了凌云准备好的馒头，洁白的馒头滚落到地上，他不在乎上面沾了多少灰尘，捧起来伸出双臂，“佛祖佛祖，您先吃，我不饿……”
他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将馒头高高举起，趴在地上将灰尘吹干净，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将馒头放在地上，他真的一口也不动，“谢谢佛祖恩赐，佛祖您可以将这些吃的送给我爹娘吗？他们那么累，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喷喷的东西……”
破庙里依旧没有任何的回答，凌云坐在小男孩原本的家中，左手食指轻轻的敲动桌面，桌上放在七袋钱，一家人噤若寒蝉，凌云淡淡的说道：“昨天我在破庙遇见一个小男孩，向佛祖磕了一百二十六个头，替你们说了许多好话，也为你们许了许多愿望，然后昨天晚上佛祖向我托梦，让我送钱给你们。”
“这里的每一袋钱，足够你们安稳的生活一辈子，做点小生意，都是可以的，亏本的钱我都算在里面。”
凌云顿了顿，“我个人再出一百两银子，我觉得他很好，想让他跟着我，做我的学生，怎么样？他给佛祖磕了那么多头，就当是拜师礼了，我是我给孩子包的红包，他一定会给你们的，就当是我提前给了？”
“谢……谢谢公子大恩！”
凌云扶住了这对夫妻，淡漠的说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生了一个好儿子。”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凌云看了一眼那个最大的孩子，起身离去。
……
破庙里进来了三个普通人，他们看着地上的被子和吃食，又看了看那个眼瞎的小男孩，那材质极好的被子和小瞎子的衣着完全不搭边，他们捡起地上的吃的，拍掉灰尘，小男孩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大腿，“放下，这是佛祖给我的……是我用来给爹娘祈福的……”
被抱住的人一脚踹开小男孩，冷笑道：“什么年代还有人信神佛，这肯定是你偷来的！”
小男孩身体本就虚弱，被成年人一脚踢开，顿时口吐鲜血，就地晕了过去，另外一个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小瞎子，冷声说道：“京城可不比咱们那破地方，有钱人多得是，不如将这瞎子的手脚打断，拿去乞讨，还能赚一笔钱……”
“有道理！”
凌云站在门口，眼神冰冷，要不是担心这个孩子，他提前放开了灵识，及时赶到，这个孩子可能当时就会被打断手脚。
破庙里只有三个躺在地上，手脚断裂，奄奄一息的无情的畜生。凌云将孩子抱在怀里，一边走路一边为他疗伤，“那是……佛祖给我……的……爹爹会……会回来的……可以把被子和赤的带回去……”
凌云揉了揉孩子的头，回到客栈，黑衣老人看着凌云怀里抱着的孩子，“善心大发？”
“日行一善嘛。”凌云轻笑道，他将孩子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黑衣老人指了指坐上放着了一对卷宗。
凌云嘴角微微抽搐，“前辈你是洗劫了京城大户人家的所有密档吗？”
“差不多。”黑衣老人扭了扭脖子，“好久没做这些事情，有些手生。”
“合着你当年在京城还真干过这事儿啊？”凌云笑着说道，回头看了一眼梦呓的小男孩，摇了摇头，“等我看完这些东西，就还得麻烦前辈放出一点风声了。”
“小事一桩。”
黑衣老人拍拍手，“这孩子哪里捡来的？”
“城外庙里，佛祖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