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与错那么重要吗？”凌云起身迎着凉风问道，“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那么多问题没有真正的唯一的答案呢？”
“我们总在说这个世道不好，总在想这个世道为什么不好，”凌云嘴角微微扬起，“可那又能怎么样呢？陈貂寺告诉我，在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很多人都会怨憎自己的国家不够强大，总会挑出许多毛病，然后去夸赞其他国家的好，尤其是曾经在他们的祖国作为侵略者的国家，他说这样的人该死，但活着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提醒真正喜欢自己国家的人，努力使得祖国强大。”
“还有一类呢，虽然也不喜欢自己的国家，也会挑毛病，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是什么人，世界上永远不会缺少发现问题的人。”
“而是……缺少去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凌云转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所以我们知道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哪种更对，哪些是错，在确定自己的道理和行事不会为好的人带来困扰，又可以让这个世道稍微好那么一点的时候，就一定要去的，这样世道就慢慢好了，我相信和我这样想的人一定存在的，也在做。”
少年轻蔑一笑，“与其说是顾念众生，不如说是独善其身，你只是觉得自己够好，然后去做，也不管好人对你的称赞，也不管坏人给你的脏水，其实做和不做，区别不大。”
“那怎么才算是最好的方式呢？”
少年嘿嘿一笑，“自然只有更好，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弟子得到成业更多疑问，再传弟子，逐渐就好了啊。”
“大家不都在这样做，可为什么世道这样不好呢？”凌云反问道。
少年深深的看了一眼凌云，怦然消失，凌云轻轻一笑，心魔也好的，总归是与自己较劲，他抬头望着天空，“蛮荒自由，就真的好吗？”
蛮荒的自由，很多人都会担心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九州天下的那些只求长生的修士，真要是这种局面，就真的觉得自己会好吗？
凌云不由嗤笑，“死了才好。”
他忽然拔出却邪，隔空一斩，后方却是空无一物，随后身后空间被撕裂开一刀裂缝，其中星河沉浮，如梦境迷幻，凌云陡然消失于原地。
等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天下着大雨，他站在对岸，对面是一个村庄，眼前是一条河流，河水极大，冲着石拱桥，这座年月很久的石拱桥，凌云看着对岸的人， 挑了挑眉头，“幻境吗？”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是在一愣神的功夫，对面的村庄忽然变成了破烂不堪的样子，鬼气森森，没有一个活人，而眼前的石拱桥也已经断裂，中间缺了很多一块，即便是岸边，可能只要轻轻触碰，就会轰然倒塌。
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孩子跑了上去，凌云将他拦腰抱起，却只是抓住了一片空气，孩子还是跑了上去……
最后残破的石拱桥崩塌，孩子跌入了水中，再也没有出现……
凌云定定的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轻轻的颤抖，缓缓的走向岸边，河水滔滔，骤然之间却成了深渊，他再熟悉不过的深渊，只是岸边开着花，蝶舞莺飞，他想起了曾经求道路上的满心欢喜，想起了最后不能修行的不甘，那种大仇不能得报的委屈与愤怒，往事一幕幕的冲眼前划过，他嘴唇轻颤，“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要那样对一个孩子？
跟着先生读书的时间，他过得很安心，但又很不安心，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死，却每日被噩梦环绕，即便是一次次的大梦，也无法将他心中那份愧疚消弭，他总会听到想到，去死的义父义母还有哥哥，还有叔叔伯伯们，一定是在怨恨自己为什么还不给他们报仇，他们会这样想的。
那漆黑的深渊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要吞噬凌云的灵魂，忽而从深渊之中，射出一抹银白剑光，忽然之间，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长河剑气萦绕，剑意冲霄，只是稍纵即逝，凌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是谁？”凌云吼道。
身穿乌黑长袍的一名老者站在对岸，他一头花白头发随意的披散，乱糟糟的极为不堪，脸上也是一些污泥，“吴忧叫你来找我，你说我是谁？”
“前辈？”凌云并未从老人身上察觉到多少好意，也没有多少恶意，就是一个迷路的年轻人，遇见一个邋遢的乞丐罢了。
老人讥诮的说道：“练剑练得四不像，好意思称剑修，恬不知耻。”
“天赋差，尽力而为。”凌云不再去看那黑色的长河，语气任然有所起伏，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可以让他的心境显化如此真实。
“练剑是要天赋，但后一句更讨喜，”老人淡淡的说道，“你之前见过的村庄是真的，后面你心境显化也是真的，不过二者并不相干，想要修桥总得有个原因才是，你觉得呢？”
“是的。”凌云回答道。
老人大袖一挥，侧开身子，凌云就又再次看见对岸的村庄，他觉得很不真实，但又确确实实存在，“这座村庄鱼龙混杂，有嗜杀者，作奸犯科，偷鸡摸狗，强取豪夺，淫贼等等皆有；也有道理很高的教书先生，一身正气的捕快，江湖里的大侠，天真的孩子，善良的姑娘，喜欢嚼舌根但心底不错的妇人等等，人生百态皆在于此。”
“在他们的对面，也就是你的身后，还有一直军队，杀的就是这里的恶人，可惜他们改过自新许久，也很难分出这里面是好是坏，桥修好了，他们都得死；”老人指着村子说道，“修不好，你身后那些人得死。”
“你站在对岸，可是你的对岸又还有什么？”老人淡淡的说道，“练剑而不自知，手中利箭仅仅是杀伐利器，还是什么？”
“心中剑意又是什么？”
“你张口一吐，便是千百道剑气，又是什么剑气？”
“你清楚这里是幻境，所以你的任何抉择其实这些人的影响都不打，但你会失去重新修好长桥的机会，所以你又开始犹豫，想一个折中的办法，”老人淡笑道，“太热衷于揣度人心者，练剑一定不会有大出息。”
“前辈想要说什么？”凌云轻声问道。
老人摇摇头，“我不想说什么，而是我想知道你想要什么，能真正练剑之后，会做什么？”
“镇北城后面的九州天下看着属实让人糟心，你会不会有朝一日，剑道大成，就要为镇北城出那一口恶气，一吐心中怨愤。”
“你会不会替镇北城挡下蛮荒天下，哪怕仇不得报也要舒心中快意。”
“你会不会又成为你不想成为的人。”
“还是你更向往蛮荒的只有，只有生死，没有算计。”
“练剑多年，剑心污秽，教你的人，不值一提，”老人捻须含笑，“机会我已经放在你的眼前……”
“解决不了问题，就杀了提出问题的人？”凌云摇摇头，他思绪万千，想着万全之策，“前辈还是儒家圣贤？”
“狗屁的软柿子读书人，千年万年，儒家也就那么几个能打的， 不值一提，”老人对于儒家颇有怨气，“后面的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幻境，我又该如何选择？”凌云再次摇了摇头，看向老人，“什么都不做当然才是最好的。”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真是个聪明到了极致的小子，“我见你在蛮荒天下出手，才过来看看吴忧那个龟儿子能扔个什么货色给我！”
老人一挥手，环境崩碎，他就站在凌云身边，此前凌云与心魔的对话他是一清二楚，凌云的心境多少他能知道一些，“不算个孬种，就是练剑不咋滴，拳也是勉勉强强，还不太行，至于其他更是臭鱼烂虾，反正你小子也就脑袋这机灵劲儿还算过得去。”
老人站在凌云的身边，掏了掏鼻子，随意的抹在凌云的肩膀上，然后才说道：“到了十万大山再说吧，你后面追兵不少，之前躲躲藏藏我看你都不像个爷们儿，子卿那小娘们儿虽然说是妖族，但细皮嫩肉的，你不是该大展身手，展露一番英雄气概，这样才能抱得美人归，一个十三境的妖王，而是至少有十四境的战力，白捡这一护身符，你竟然带着她跑，要知道蛮荒天下妖族都尊崇强者，当时你要是头脑一热，直接冲上去干他丫的……”
“然后尸骨无存，死得不能再死。”凌云嘴角轻轻的抽搐，这位老前辈看来说话行事都不拘一格。
“这话说得，”老人揪了揪自己的耳朵，又问道，“真遇到那样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没有时间跟你讲道理。”
“救人要紧。”凌云毫不犹豫的说道。
老人嗯了一声，盘腿坐在地上，“那个村子是我年轻时候遇见的，人年轻的时候，大多坚信很多美好的事情，期望的是什么呢？救了村子所有人，拦住那一支军队，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该死的就死，该活的就活。”
“结果呢？”凌云问道。
老人吹了吹胡子，“结果是犯了错的认错，没有犯错的人也认错，求着大人们网开一面，已经洗心革面。”
“很善良的，结果就是全都被杀了。”凌云问道。
老人摇头，嘿嘿一笑，“那带兵的人是个男人，他当真就放过了那些人，但条件是什么呢？”
“他怎么交差？”凌云问道。
老人在自顾自的说，凌云在自顾自的问，所有被人牢记的故事，如果故事不美好，那他一定是悲伤又残酷的，这两者之间唯一能够被记住的，是岁月悠久的平淡。
老人说的故事其实很平淡，并没有那么的波折起伏，将军放了坏人，回去如实禀告了皇帝，皇帝觉得恶人向善，是教化之功，便赦免了将军的过失，之后就是大家平平安安的安安静静的度过了一辈子。
那修桥与不修桥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当凌云问到老人最后的一个问题的时候，老人说了一句：“真他娘的在放屁。”
凌云问了一句：“前辈什么境界。”
犯了错的可以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但那些被他们残害的人的家人，被残害的本人，他们的机会在哪里呢？
没有任何机会的。
教化之中在使人向善，但这并不能掩盖一个人的过去，错了就要付出代价，如果错了说自己可以改，那么大家都可以去做坏事，做了再改，什么是都没有，怎么可以呢？
所以老人故事里的故事，并不是村子，而是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一生才是一个悲欢离合的世道，才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波澜起伏的故事。
但是老人没有说，凌云也就没有刻意去问，“前辈来见我，就为了发牢骚？”
“就是给你提个醒，真想要修好你的 长桥，怎么不如先修好你的心呢？”老人指着凌云的心口，“你要真正的想清楚，出剑是为了个什么，杀敌？报仇？快意？”
“想得明白了，兴许这桥啊，他自然就直了不是？”
老人消失在了原地，而凌云却呆呆的坐在小山头上，老人的故事很简短，但留下了一共九个人比较的多说了几句，把村子里的人分为两派，善良淳朴的百姓，和作恶多端的坏人，那么在这其中，好的一方有三个人，教书先生，江湖大侠，善良的姑娘。
在作恶多端的那边，是剩下的六个，无恶不作的劫匪，欺男霸女的富家公子，杀人如麻的魔道中人，祸害良家妇女的淫贼，贪赃枉法归隐田园的县令，以及一个乞丐。
凌云用却邪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或则更有意思的考验，他竟然理不出来头绪，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深思下去，好处肯定是有，但坏处一定更多，但他必须是要走过这一段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