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天下的人大多数最会的应该是审时度势，不爱管闲事，所以当觉得做某些事情需要花费一定代价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旁观，等有人先动了手，才会跟上。
所以陈年现在难得清闲，更不在意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找麻烦，尽管扫过自己的灵识不少，但他并不在意。
在小镇的时候，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所以面对这样的境况，他觉得和小镇上的那些叔叔伯伯大娘大爷辈的，无非是这些人活得久些，能打一些。
先生的先生不曾教先生读书做学问，先生也不曾教过自己多少，可陈年却总觉得，已经在先生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心态平和的隐忍，细想之下，先生似乎很少因为自己的事情而生气，而失控。大多数的失控都是因为在意身边的人，如果先生无敌天下，他最不讲道理的时候，一定是为自己身边的人出气。
陈年不觉得这样活着累，也不觉得这样活着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都是不一样的，但生命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证明自己来过这世上，死后能被人记起，偶尔被人念叨你的好，不就是这样的吗？
先生好像是这样的人，可又不太像，先生的心就像他的眼眸一样深邃，永远见不着底的，也不会让人瞧出藏着什么事情。
也许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其实好些人都知道他的过去，他从来不说，我们也从不提起。
少年想到这里便不由笑了起来，和先生在一起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起想着赚钱的时候，有些事情陈年不愿去想，藏在心底就好。
有机会了，便去寻那黑衣男子问剑又问拳，兵家炼气，也不是很难，但对于自己而言并无裨益，不学也罢。
陈年想着想着，觉得从前一直不敢想的事情，到了现在，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存在了。
白衣少年郎伸了一个懒腰，见到先生，就不用动那么多脑子了，可以放心修行。
陈年转过身，看向那被刺破手掌的中年修士，又看了一眼被自己击飞的老者，最后的目光落在一个隐匿在人群之中的普通修士，留了一个心眼，往往那些来意明显的人，并不难对付，躲在人群里，挑起争端的，才最为阴险。
在剑州游历之时，看江湖上的豪侠之争，恩怨情仇，总会存在第三方的。
陈年回到自己租下的房间，听说高等级的房间，会有镜花与水月之镜，可以看见当日在镇北城的大战，尤其是先生那一辈的，小小师伯与那位天下无双的武道天才，当真是精彩无比，也无比凶险，陈年自问到那个境界，做不到比他们更好了。
只是没有先生的消息，陈年到底是有些担忧的。
陈年在房间之中安静的看书，出去麻烦一大堆，反正这一艘飞舟是到北凉州，距离镇北城与北凉州那大道也不远。
凌云坐在剑主行宫院子里，出奇的没有泡在镇魔司与剑主一脉收集的档案记载，而是闭目沉思。一个半月之前对他的袭杀，没有伤及根本，修养些时日就可以痊愈，真正让他难以扭转的是自己太早成型的心魔。
若是没有这一次袭杀，他尚且还有制衡的余力，可如今压制已经显得很辛苦了，稍有不慎，凌云就不再是凌云。
凌云心海之中，白衣凌云像是看戏一样蹲在一边，随手拉出一掌桌子，放上各种点心，抿着小酒，一袭青衫一白衣，一个看戏，一个愁眉苦脸。
凌云蹲在心海之上，叹了口气，“这么着急出来，赶着找死吗？”
“被人出卖，险些身死，两个先生四处求人，不委屈吗？”黑衣少年淡笑着问道，“你可要想清楚，是你让我出来的，而不是我自愿出来的。”
凌云垂着头，笑着说道：“可你真的那么了解我吗？”
他看向白衣凌云，眯眼笑道：“吃了一头域外天魔，还没有把你撑着？”
“害，这不大部分都让他吃了嘛，我只吃了小部分足以让你开启乾坤天地决的下一层，至于剩下的都是给他吃的，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凌云站起身，看着黑衣少年，“你这么确定可以压过我？”
“她还活着呢，”黑衣少年轻笑道，“你这么确定，当真守得住本心，你知道的，你想的，我都知道。”
“但我想的呢？你未必知道。”黑衣少年打了一个响指，“我可以是你，但你不会是我。”
“我可以是你，但我不会是你。”凌云双手背负，“恶念也好，神性也罢，魔根深种也行，但那都是我想成为我想成为的凌云的弱点，我的弱点自然由我自己来击败。”
“那我们拭目以待？”黑衣少年冷笑。
凌云神色平静，淡然一笑：“我提前让你成型的初衷，也仅仅是觉得在心路历程之上，我走得慢了些，也不够坎坷。”
他转头看向白衣凌云，“我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走在前面的人，而是与我并肩而行的自己。”
“也不是那些站在山顶，或在云端俯瞰天下的人，而是走在前面的我不太喜欢的我。”
“现在的我是以后的我，而现在的你不是以后的你。”
“你这骄傲的样子让我很想打你一顿，”黑衣少年揉了揉自己的脸，“凌云，很期待与你的下一次见面，让我看看自己有多凄惨。”
“其实你一直在害怕和她相见，因为你当初犯下的错，你的愧疚与你的道理，永远都是冲突的，在南冶盘龙城，你可以自碎文心文胆，可以放弃拥有儒家本命字的机会，去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为他们超度，替他们送行，去祈求他们的原谅，做到对他们问心无愧，让自己心安。”
“还有陈貂寺为你分担部分因果，可对于她，将会是你最难过的心关，因为你无法知道，在等待你的，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事实，你一直在逃避，”黑衣少年冷笑，“这一次，你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命吗？一命换一命，你能死几次，怕死而不畏死，可你真的愿意那样死去吗？”
“还是再杀她一次？哪怕你不断告诫自己，她的死并不是因为你，”黑衣少年神色便越来越平静，“可你好好想想，你可以救她，却为了自己而活，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可以曾经却亲手将她推入了死亡的深渊，让自己在余下的时间里，心里始终是有孤独感在徘徊。”
“为什么当年凌王府死的不是你，而是大哥？”
“因为你怕死，你不想死，你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可你就是害怕，你想活着，你的每一次选择都伴随愧疚和懊悔，你的所有回忆，都没有一丝阳光照耀。”
“跟着先生读书的时候，这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知道你的善良吗？不，不全是，是因为你知道他会关注你，所以你会去做，你想以此换来你想要的东西，比如……活得好一些。”
“大梦千秋，人世沉浮，你经历得太多，让你化解那份仇恨的先生，其实是不是在你心里种下了更深的怨气与恨意，那先生真的就是对的吗？他对你那么好，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陈貂寺这样一个天才，甘愿为你承担因果，对你百般好，仅仅是因为一见如故吗？他精通术算，是否对你也有所图谋？”
“裴离夏这样的天才剑修，她从出生就是站在云端，实力与她而言，就是吃饭喝水那样自然而然，她怎么会喜欢一个伪君子，喜欢一个落魄的世俗王朝的小王爷，她想要在我的身上得到什么？”
“慕容先生那么漂亮，她那么心疼自己，我想将她当作娘亲，可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好，何况还是那么漂亮厉害的剑修，即便没有裴离夏，那又怎样？”
“杜鹃呢，她太脏了……”
“还要继续说下去吗，你不说出来，我差点都以为自己真就那么阴暗。”凌云笑着说道。
“难道不是我，你所有的想法，我都知道的啊。”黑衣少年笑道。
凌云笑了笑，语气温和，“你可以这样想，但我不能也不会，不是吗？”
“我怎么这么聪明又这么坚定？”黑衣少年无奈的说道。
凌云看着黑衣少年，忽然说道：“不过我觉得你说的话，可以做一番推演，看看在我走过的路程里面，是不是还会出现别的岔道口，就是我的心魔，是否还有心魔。”
黑衣少年神色冷厉，他身形消散，归于大海，他们彼此了解，都是凌云自己。
白衣凌云拍了拍手，故意打了个饱嗝，“还以为要打一场？”
“我也是这样想的。”凌云笑了笑，他看着自己的心海，天地分明，日月轮回，四级交替，真是人间好风景。
白衣凌云问道：“现在我都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坚定的认为，你可以胜过自己的心魔。”
“战胜自己很难，但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