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珏蜷缩在走廊的金属长椅上。
这两天气温突然回升，荧光色外套不知扔哪儿去了。江野向她走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电影里突然加了特效的镜头，医护人员的白大褂、青灰色的地砖、还有床单上洗不掉的陈旧血迹，都弱化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的眼里，只有她是清晰的。
苍白，瘦小，像个快要融化掉的小雪人。
“吃点东西吧，我刚楼下买的。”
他递给她一个外卖盒子，里面是一份凉皮和一瓶水。
“你呢？”
“我吃过了，在家吃的。”江野扯谎道，“咱俩可不能倒下，一会儿傅七醒了，还得有人照顾不是？”
苏珏点头，拿起筷子，看得出很努力地在往下咽。可才咽了没两口，喉咙口就哽住了，喝下去的水从眼眶里反涌上来，一滴滴地打在面前的香菜叶子上。
“我要是那时候阻止他就好了。他说要带他干爹走，可我万万没想到会是偷渡，更没想到他干爹会这么对他。早知道，我就应该早点告诉江叔叔，也许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珏再一次重复她这两天里反反复复念叨的话，像个祥林嫂。
可惜的是，江野依旧没有听懂。
“告诉我爸有什么用？他连你的话都不听，还能听我爸的？我出门前还和他大吵了一架。”
“吵架？为什么？”
“一言难尽，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江野苦笑，“不过这样也好，了解真相能让我跳脱出来，想清楚很多事情，不至于再受人蒙蔽。
对了，你现在住的房子是哪个平台租的，一个月租金多少？”
“我有个同学，做房产中介的，你要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微信推给你。”苏珏拿出手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谁要租房子？”
“我。”
“你要搬出来住？为什么？家里住得好好的？”苏珏的惊讶溢于言表，“别跟我说就因为早上和江叔叔吵架了啊，没这个必要，父子没有隔夜仇。”
“不光是因为这个，也为了傅七。”
江野望着ICU门口的方向，“过几天等他出院，总需要个落脚的地方。我搬出来的话，也好方便日后照顾他，难道还让他回宋力那个破房子里住吗？”
苏珏轻轻“啊”了一声。
她其实也动过这个念头，只不过她一个单身女孩，和傅七关系也未明确，这么做终究有所不妥。可若是今后能由江野和傅七做同居室友，那确实再好不过。
“房租我出一半！”苏珏立刻道，“还有他在七重天的工作也不能再干了，身体要好好调理，这个我来负责！”
江野笑着调侃：“苏医生，你是家里有矿吗？动不动就想要出资？”
护士推着小车从两人面前经过。
江野看着倒映在不锈钢车把上的笑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少有这样鲜活的时刻。
一直以来，他就像一枚生了锈的齿轮，与父亲、与过往，死死咬合，时时刻刻全力以赴。可就在刚才，就在他下决心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后，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我欠他的，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逃跑。”苏珏沉浸于往事，“可他为了我能不挨打，每天都拼了命地偷，是那群孩子里‘业绩’最好的。他们偶尔还会奖励他，丢给他一个吃剩的汉堡，他就偷偷藏起来，等半夜里再拿来给我吃。”
“他一直都这么善良，是我之前误会他了。”
江野的目光再次投向 ICU 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后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那些尘封的记忆正轻轻掀开一角。
多少次，当自己在敞亮的教室里学习，在洒满阳光的操场上奔跑，在为父亲的冷落而郁闷苦恼时——
同一片天空下，正有着另外一名少年，在人贩子的鞭打下被迫“学习”偷窃，为躲避追捕亡命“奔逃”，在饥饿与恐惧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心脏的位置又隐隐作痛。
“以后，他就是我哥。”江野艰涩道，“等他身体好起来，要有适合他的、清闲些的工作，他想做就做，不想做的话，天天在家待着也行。我欠他更多，养他一辈子都是应该的……”
苏珏满腹疑窦，欲语还休。
她其实并不了解这段日子以来，在江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明显感觉到，江野对傅七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为什么江野会说傅七“是我哥”？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傅七的身世，知道他就是“死”去多年的江原？
那江海洋呢？
如果连江野都知道了，江海洋会一无所知吗？
ICU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
护士尖锐的声音响起：“傅七家属！傅七家属在吗？”
————————————
傅七脱离了危险，被转入普通病房。
其实他早就已经醒了，从ICU被推出来的时候，苏珏压抑的啜泣声一直就像一团潮湿的棉花死死地堵住耳朵，冰冷的海水仍在血管里流淌，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沿着筋脉关节，游走穿刺。
他紧闭双眼，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仿佛只要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不用去思考，“死于幽深的海底”与“活着面对被父亲抛弃”，究竟哪个更残忍？
哗的一声，帘子被拉开。
江野激动地扑到他面前，语声哽咽：“我以为你死了！”
傅七眼眶发热。
他佯装慵懒地拭了拭眼角，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哑到吓人：“早知道能让小江警官伤心成这样，我就是多死几次也没关系。”
病房里一阵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而规律的声音。
“宋力……”
“宋力……”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戛然而止。
傅七苍白的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就知道你会问，来吧。”
“不差这点时间，你是病人，你先。”
江野道，他把床升起来，让傅七能舒服地坐靠在床头，又拿起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
“渴不渴？”他问。
傅七昏昏沉沉，愈加恍惚。
他渴倒是不渴，却十分乐于享受这种被照顾被珍惜的感觉，因此仍是“嗯”了一声。
江野拿热水瓶和矿泉水在杯中各兑了一半，调到一个恰好能入口的水温，抽出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小口喝。”
那一口水，像春天的甘霖滋润着心田。
傅七一口口轻啜，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掩饰着自己汹涌的内心：“小江警官照顾人倒也有一套。”
“习惯了，我妈三天两头住院，我爸工作又忙。”
江野等他喝完，这才放下杯子，“想问什么？宋力他偷渡情节不严重，现在主要是作为杀害蛙爷的嫌犯关押受审，还有什么别的想知道的？”
“没了。”傅七低声道。
“好，那现在开始我以警察的身份问你。”江野正色道，同时打开手机录屏，“宋力是不是杀害蛙爷的凶手？”
“是。”
“大堂停电和一楼卫生间的‘故障’，也是你们搞的鬼？”
“是。”
“为什么？”
江野步步紧逼。
这是整个案子里他最百思不得其解的部分，跟江海洋也讨论过多次。
“如果只是为了嫁祸给我爸，做到停电这一步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把人引到二楼。精心设计的所谓不在场证明，反而成了整个案子里最大的马脚。”
江野身体猛地前倾，焦灼的呼吸掠过对手毫无血色的脸庞，上衣因用力而紧绷，若隐若现勾勒出胸肌的线条。
“宋力卧薪尝胆三十年，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傅七，你必须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