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夜女三更2025-02-28 10:002,483

  江野重重推开七重天的大门。

  寒风像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猛兽,见人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江野的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却仍倔强地顶着风,狠狠呼吸这冰冷的空气,直到寒意顺着鼻腔灌满整个肺腑,这才心满意足,嫌弃地吐出那个肮脏地方带来的最后一口浊气。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他对苏珏道,压根就没想到她会拒绝。

  “不用,你去接江叔叔吧,我坐地铁回。”

  江野扶着车门:“还是我送你吧。地铁下来还得走一段,天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真的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苏珏声音很低,却格外坚持。

  她的眼圈红红的,江野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以为她是被傅七的态度给气的,可随着江海洋洗清了嫌疑,她的情绪却依然没有好转。

  街角的路灯下,活泼得像小鹿一样的女孩低着头,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傅七,是你认识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却还是没忍住。

  “没有……不是……不是他……”

  她一连三个否定,连再见都没说,将自己湮没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荧光色的帽子在暗夜里忽隐忽现,像迷途的萤火虫。

  

  ————————————

  

  江野火急火燎赶回警局,却上上下下都见不到江海洋的影子,打他手机也不接。

  江野慌了。

  说好放人的,难道洛天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六子,我爸呢?”

  刚巧六子从茶水间出来,被江野一把薅住。

  “会议室呢!我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想烫死我啊?”六子叫起来。他本就怕烫,江野这么用力一拍,手里的热茶险些洒出来。

  江野打开杯盖。

  泡茶用的是瓷杯,不是一次性塑料杯,茶叶也不是袋泡茶。

  “呃,有大领导来?”

  “聪明!”

  “谁?都这个点了?”江野看了看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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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整个三楼都熄了灯,唯顶头那间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瞿仁礼在二十平米的方寸之地反复踱步。他比江海洋只小了三岁,却保养得极好,一身挺阔的商务夹克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衣和深灰暗纹真丝领带,锃亮的皮鞋踩在褪了色的木地板上,看上去比江海洋小了十岁不止。

  “老江啊老江,都已经退休的人了,怎么办事还这么不靠谱?你说你好好的摆什么退休宴?得意忘形了是不是?你看看你这都招来些什么人!”

  瞿仁礼的话说得很不客气。

  他是江海洋的同期,仕途却比江海洋要顺畅得多。江海洋干到退休也才评到正科,他却早已位居副处,而且听说很快就要接替副市长的位子,成为领导班子一把手。

  “出这么大事儿,要不是洛天告诉我,你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我瞒你什么了?”江海洋浓黑的一字眉皱起,流露出心中不悦,“报告是洛天写的,不管是蛙爷的死,还是我是嫌疑人,哪样不是据实汇报?”

  “我说的是宋力!三十年前的死人爬出来杀人,你这是要打我的脸,还是打整个春山分局的脸?”

  瞿仁礼忿忿踹向雪白的墙面,留下一个明显的鞋印。

  他极少发像今天这样大的脾气,连自己都惊觉到失态,撑着桌子,努力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

  “宋力的死我知道,那一枪是我开的,我比你更清楚。”江海洋语气强硬。

  “可他现在又出现了!杀死蛙爷的那把刀上有他的指纹!这你怎么解释!”瞿仁礼压低声音,怒色中夹杂着更多恐惧,“宋力,这个人就不该出现!连名字都不该提!”

  江海洋没有给予更多判断,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如岁月斧凿般深刻:“案子才开始调查,等有了进展再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进展?我说江海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吧?你还想要什么进展?”瞿仁礼冷笑,“你怎么也不想想?凶手要杀蛙爷,什么时候不能动手?不早不晚,偏偏挑在你退休宴上,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摆明了就想把事儿闹大!还有,他既然能全身而退,会差这一把刀?那指纹就是他故意留下的!留给你和我看的!”

  江海洋没再反驳,瞿仁礼说的都是实情。他来之前,江海洋自己就想过。

  “这叫什么?这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不管这家伙是谁,蛙爷只是他的开胃菜,他真正要对付的人,是你我!”

  “那又怎样?宋力是杀害一晨的凶手,也是发了一级通缉令的要犯!别说他早已经死了,就算死而复生,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江海洋理直气壮,目光直视着瞿仁礼,字字掷地有声,“倒是你,干嘛这么紧张?莫不成当年一晨的死,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瞿仁礼不怒反笑。

  有的人,真的可以固执一辈子。

  人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撞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头破血流,仍死不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金中支来,丢了一根给江海洋,自己又抽出一根,在烟壳上轻轻磕了磕,走到窗前。

  窗外是墨一般的浓黑,他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不紧不慢道:“老江你还记不记得?你、我,还有卢一晨,当年我们一块儿从警校毕业,又一块儿被分到春山县刑侦大队。

  那时候,我们都刚二十出头,还没处对象。白天训练,晚上熄了灯,翻墙出去吃烤串。别说睡一张床了,内裤都混着穿。又过了几年,我们成了家,也当了爹。灭五毒帮的时候,一晨殉职了,打那以后我也就不怎么跟你来往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转过身,眼眸微微下垂,似是承载了太多的无奈与痛心:“你太轴!跟你做朋友太累!一晨在的时候,他的话你还肯听。一晨不在了,没人劝得住你。”

  江海洋无动于衷,只在烟灰烧到手指的时候,猛然哆嗦了一下。

  “老江,你一个人,怎么着都无所谓,可你得想想你身边的人!因为你的固执,江原死了,婉仪姐疯了,一晨死了,最后连宋力也死了!一晨死的时候,他老婆还大着肚子,生下来产后抑郁跳的楼!”

  “可我们是警察!我不固执,就是对罪恶姑息养奸!”

  “警察也是人!你可以奉献,凭什么让三个无辜的家庭跟着你家破人亡!”

  会议室归于寂静。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人在嘶声力竭的爆发后,全都两眼通红。

  江海洋掐灭烟头,那团红色的小火苗在他掌心熄灭,却又在他的眼中倔强燃起。

  倒是瞿仁礼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哄他,又像求他似的:“老江,你轴了一辈子,我从来也没管过你。这一回,你说什么都得听我的。趁江野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咱不能把他扯进上一辈的恩怨里。”

  江海洋沧桑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你觉得凶手是冲着他来的?”

  “不然呢?除了这个孩子,你江海洋这辈子还做过别的亏心事吗?”瞿仁礼摇头苦笑,“你啊你,我这一心一意在为你谋划,你还怀疑我,真是狗咬吕洞宾!”

  江海洋脸有愧色。

  瞿仁礼拍拍他的肩:“后天市委党校有个政治轮训班,让江野过去听听课,提高一下思想觉悟。蛙爷的案子,我会让洛天跟进,你们爷儿俩就都别插手了。”

  

继续阅读:(七)黑暗中的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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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双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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