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筹资筹粮,以防明年的蝗灾了。”柯穆深吸一口气,手里的板子没忍住,往戎广的手心里打了几下,“你真是我带过的最差劲的皇帝了。”
戎广委屈的不行,他手掌涨红,往手上吹气,眼睛是湿润的,“你还想带几个皇帝,我一个就够愁人的了。”
柯穆气到眼睛冒火,“你还知道?再这样下去,等我一死,你看看有多少人想杀了你立新皇帝。”
“我……我也不想这样啊,可就是想不到好一点的办法,能怎么办,我也着急。”戎广声音颤抖,皇帝的身份早就让他养成了不动于声色的习惯,但是他从出生起,长辈中只有柯穆对他这样好,一般,无法用脑子解决的问题,都可以用哭解决。
这是戎广不同于柯吟书对付柯穆的方法。
“你还哭?”柯穆简直难以置信。
戎广捂着脸跑出大殿。
柯穆见到戎广的第一面,是柯吟书拉着他,让他看一看这个小皇子。
柯吟书知道他爹权势大,哭着闹着要留下这个皇子的命。
戎广当时被宫里的人喂食馊掉的饭菜,湿漉漉的被子,人被折磨的像是没有毛的猴子,只剩下皮包骨,和两个尤其大的眼睛,脸上脏的像是锅底,只有眼下到下巴有两条干干净净的河道。
柯穆一时心软,当时就告诉他,“不许哭,只要你答应我,以后都不再落一滴眼泪,我会救你的。”
戎广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就连他娘死去的时候,都没掉一滴泪,这几年却不知怎么了,时不时就要哭一场。
柯穆真要怀疑是不是他教导的方法错了。
戎广一出门脸上的泪便消失的一干二净,庄严稳重的走向台阶,气势高昂,坐上他的软轿让人抬到慈宁宫去了。
“母后,我不想学习了,凭我现在学到的东西,有足够的能力应对了。”戎广坐在太后的下首,有亲昵,也有疏远。
太后的儿子在不足五岁的时候丧世,此后便无子嗣,仅靠一人心之力在皇后的位置上做得安稳。
这其中必然有戎广父皇的参与,避免了后宫干政的危险,要说这个人一点心机也没有,戎广是不信的。
柯穆多次劝导他离这位太后远一点,她儿子死了,只想着颐养天年,没工夫看他丈夫其他女儿生的儿子获活的怎么样。
可这是皇宫里唯一一个能和他说的上是亲人的人,心里面总是不由自主的靠近。
皇家的人自古无情,戎广偏重情。
“丞相大人管的太严厉了,能不能休息几天?”戎广问。
太后年纪不大,发丝间有零星的几根白发,脸上没有皱纹,妆容精致。
她笑了一下,且不说可柯穆从未有过接触,就算同意了又能怎么样?她还能做前朝的主?
戎广只是说一说,心中的怨气一吐为快,也没想得逞。
“你觉得你现在很厉害了?”太后问。
这点戎广没撒谎,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你看我这里的人。”
戎广四下打探,这里的宫人都是跟着她几十年了,端茶倒水的都是老人,许多年不曾进过新人了。
中间也有很多人换过,太后身边站着一个太监,是戎广知道最久的,长得很是柔和,就连他这个男人看到也会心生怜惜,听说入宫之前,很是有名气,一代风流才子,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后宫可没你想的这么干净,不比你现在,你想知道他当年是怎么对我的吗?”太后拿出了一摞颜色发黄的纸张,戎广仔细一看,是写给不知何人的信笺。
“我为什么没有子嗣,可不是因为我生不出来,他每月都要宿在我宫中,还是没有,没有想过,这中间,是因为什么吗?”太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为了不让我怀上他的儿子,每次都会喂食汤药,时间一久,身子彻底坏了,宫中节省下了这项开支。”
戎广小时候只是受欺负,那些人是明目张胆的打,放在明处的,原来暗地里也可以做这么多坏事。
“他让我为他做皇后,替他管理后宫,我不,我才不会做,可是他眼睁睁的让我看着,我亲眼看着,我喜欢的人,在我的面前,就在我的面前,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成了太监。”
戎广慌乱的查看信笺,署名中带有一个轮字,而他知道,太后身边的这个太监就叫小轮子。
他以前不懂事的时候经常拿来嘲笑,后来让小李子也叫做小栗子,现在想来,那时候真不是人啊。
“你说他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也要对他的儿子好一点?”太后轻轻的伸出涂着朱红指甲的手指,从戎广的脸上划过。
戎广摇着头后退,怎么会这样呢,宫里面最后一个人也是要欺负他吗?
“这里的人对我都是中心不二的,你说我要是命令他们杀了你,你……能活着出去吗?”太后笑着走进,戎广后退到墙角,忽然摸到了一块布料,抬头刚好看到一个满目皱纹的老宫人。
“别吓他了。”小轮子从后面过来,拉着太后的衣服,无奈笑道。
“我怎么了,我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犯错了吗?”太后十分无辜的看着戎广,“所以小子,你现在还嫩着呢,别说大话了,回去向你的丞相大人道歉去。”
戎广又装起了样子,心里怕的一塌糊涂,在外面不能露怯。
小栗子看到之后,“皇上,您眼睛怎红了,要不要请太医?”
“不用,昨日太用功,困乏而已,不必大动干戈,我和丞相有话要说,没什么事,不要打扰我们。”
小栗子不疑有他,仔细在门口候着,连一只小虫子都不放过。
柯穆正坐在书案前看着折子,皇上走了,明天上朝时这些大臣等着回复,只好由他来做。
戎广看到他,眼睛里的泪瞬间忍不住了,越走越快,快到柯穆的身边时,柯穆站起来不解。
戎广跳起来,猛地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怎么了这是?哭鼻子?”柯穆用力往外拉扯,失败了,任由戎广抱着。
半个时辰之后,他腿麻了。
戎广还在哭。
一个时辰之后,柯穆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就要倒下,戎广还在哭,抱着他不动弹,柯穆就这样以一个被抱着的姿势挂在戎广身上。
眼看着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柯穆用力推了他一下。
“刚刚去哪里了?”
戎广吸溜了一下鼻涕,“慈宁宫。”
柯穆松了一口气,“知道了,被那个丑女人吓到了?”
戎广马上明白丑女人说的是谁了,很丑。
“她要杀了我,怎么办?”戎广眼睛里又挤出几滴泪。
“不会的,她不会对你下手的,如果你早认真学习,今天也不会这般失魂落魄,太后在宫里的小日子过得舒坦,慈宁宫以内就是她的天下,没事招惹你干什么,再说她不是理不清是非的人,杀你和杀鸡一样容易,但是她也逃不了。”柯穆将事情的利害关系说清了,希望这个皇帝可以放心一点。
“丞相……我晚上跟你一起回去可以吗?”戎广眼巴巴的瞅着他。
“那你晚上是不是还想跟我一个床睡觉?”柯穆毫不留情的讽刺。
“可以吗?”戎广眼睛发光,他本来打算睡在柯穆房间的外面。
“皇上,是不能出宫睡觉的,”柯穆努力平息心里的怒火,气定神闲,悠然自得,淡定淡定的说。
“明日早朝不要忘记向大臣们筹集银子。”柯穆打算回去了,戎广要用膳,他也要回去陪着温元霜用膳。
“为什么?”戎广问。
“你的国库充裕,但大臣也不穷,留着你的以备不时之需,让他们吐一吐。”柯穆回答。
柯吟书几日不见兄弟们,和京城中的人聚完,就找来了曹彰一干人等。
白天喝酒自然没有晚上有氛围,窗帘一拉,小烛火一点,无二差别。
“你那件事怎么样了?”沈君浩用肩膀撞了一下柯吟书。
“什么事?”柯吟书装作忘记了,等着沈君浩将沈路的小秘密说出来。
“打算追求姑娘的事啊,你这个人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件事都能忘记,怎么能成大事,来,兄弟助你一臂之力,英雄救美的人有了吗?”沈君浩作为兄弟,不管沈路看上的是柯吟书还是莫白莲,他都会鼎力相助。
“英雄救美?”柯吟书疑惑问。
沈君浩恍然大悟,“果然是英雄救美,我听说有几个山贼刚被放出来,在莫白莲必经之路上埋伏一二,等危急关头,你突然出现,美人的心不就是你的了吗?”
柯吟书下意识忽略心中的一点点的不适,沈君浩不知,莫白莲对沈路一直都是中心不二的,倒是沈路花心大萝卜,不知道花到了哪里去,现在看情况,花了一圈,终于花到了白莲身上。
她得开云雾见苍天,作为沈路的老婆兼兄弟,更是要帮上一帮,“不必,那莫白莲本就心系沈……我,这件事交给我,你放心。”
柯吟书哪里还有跟这些人喝酒的心,抱着大碗一饮而尽,“各位兄弟,吃好喝好,我有事先行一步,日后再聚。”
曹彰没有意见,其他人也没有意见,只要他付了银子,一切好说。
人来不来的,无所谓。
柯吟书学聪明了,沈路不给银子,她可以记账,沈家公子的大名人人皆知,不会赖着银子不给。
“柯姑娘这是给自己买的吗?”路边的店铺里,沈路正认真挑选着朱钗。
他认为柯吟书说到底是个姑娘,怎么可能对胭脂水粉没有兴趣,何姑娘如此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说明女子骨子里就是喜欢那些的,只是柯吟书还没有发现她的潜力。
实际上沈路是不知道怎么讨好柯吟书,只能按照寻常人的方式。
回到房间,柯吟书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堆朱钗,惊讶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个沈路终于学会讨姑娘欢心了。
至于为什么放在这里,而不是直接送给莫白莲。
柯吟书自有解释,沈路现在是她的样子,要等到晚上才可以。
她笑了起来,想到晚上过去,再发生一点不为人知的事情,沈路就会不得不将白莲娶进来,那样她就可以天天看到莫白莲的脸了。
第二天,她发现东西还在桌子上放着,似乎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沈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恨铁不成钢,昨天刚夸了沈路有上进心,结果到现在还没送出去。
柯吟书一副操碎心的老年人样子,找了一个精致的盒子,认认真真的摆放好,用红布盖上去,托盘端着往莫白莲的房间去了。
沈路在讨柯吟书欢心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平常连床都懒得起的人,竟然也学会了逛街。
昨天柯吟书比他回来的要早,却对他买回来的东西不感兴趣,看来需要换一个了。
“这是送给我的吗?”莫白莲笑不漏齿,眼睛弯起来像是月牙。
“打开看看,”柯吟书放在桌子上。
莫白莲被里面的东西闪瞎了狗眼,金黄金黄的钗,干巴巴的只有一根棍子,纯金的。
原来的红玉点翠百花头面变成了黄金点金百金花头面,银凤鎏金喜鹊耳环变成了金凤鎏金喜鹊耳环。
也难怪柯吟书一头大汗了,这些东西加起来不是一般的重。
莫白莲可以想象她戴在头上的情景。
“哥哥,我想吃糖……”沈鸿光准时准点的出现在柯吟书面前。
“吃什么吃,小心长蛀牙。”柯吟书对着莫白莲歉意的笑笑,“这孩子不懂事,我去教训一下。”
“我要吃糖葫芦,老爷爷的。”沈鸿光纠缠不休,闹得整个泰安园不得安生,虽然园子里只有四个人住在这里。
“是上次的老爷爷?”柯吟书一定要问清楚了,找准目标才好出发,避免沈鸿光临阵变卦。
“是。”沈鸿光点头,他来将军府的路上经过那里,听周围的人说,老人家很久没来了。
任何一个冬天对老人来说都是残忍的,沈鸿光不敢去想,不想去探望,他怕心里的恐惧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