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请李大人喝茶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王小栓耳朵里。
传话的人是钱博新雇的跑堂小厮,那小子以前在沈府洗过碗,认识几个厨房里的熟人。消息来得快,走的路子野。
王小栓坐在后院里,手臂上的伤口换了新纱布。陈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织造局管着苏州所有织坊的税引。李大人要是卡我们的税引,格物院的机子再快也白搭。”陈默把账册合上。
王小栓想了想。税引这东西,等于是经营许可证。没有税引,布匹出不了苏州城门,卖不到外面去。内务府的牌子能护住店面,但管不了地方上的税务关卡。
“沈万三能给李大人什么好处?”
“织造局每年从锦绣盟手里拿的孝敬银子,少说五万两。”陈默推了推眼镜。“李大人的官俸一年才一百二十两。”
王小栓笑了。一百二十两和五万两之间的差距,就是大乾官场的真实模样。
“那我们也得去喝茶。”
“你去?陈默看了他一眼。”你胳膊上还有伤。“
”有伤怎么了。“王小栓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扯到伤口,脸上抽了一下。”去打听打听李大人喜欢什么。“
陈默第二天就打听清楚了。织造局的李大人是个妙人,不好女色,不好美酒,就好一样东西——奇巧玩意儿。什么自鸣钟、西洋镜、八音盒,他屋里摆了一整柜子。
王小栓听完,拍了一下大腿。
格物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奇巧玩意儿。
他当天晚上就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京城格物院。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速寄自走木马一台,要跑得快的那种。
三天后,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从京城运到了苏州。
王小栓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匹木马。通体黄铜齿轮咬合,上了发条能跑出去二十步远,还会甩尾巴。这是格物院去年给太子做的玩具,一共就造了三台。
他把木马重新装箱,带上两斤上好的龙井,去了织造局。
李大人四十出头,白胖,坐在衙门后堂里喝茶。见有人递帖子,本来想打发走,一听说是”大乾制造“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请进来。
沈万三昨晚刚走。那边许了今年孝敬加两成,条件是断了大乾制造的税引。李大人没有当场答应,说要考虑考虑。他确实在考虑——加两成是一万两银子,可对方手里有内务府的令牌。这事办不好,两头得罪。
王小栓进来,先给李大人行了个礼。
李大人打量他。年轻,瘦,胳膊上缠着纱布,眼神不像个商人。
”王掌柜?“
”小栓不是掌柜,就是个跑腿的。“王小栓笑着说。”听说李大人好雅物,正巧格物院新出了个小玩意儿,特来献丑。“
他招手让外面的伙计把木箱抬进来。
李大人看着伙计打开箱子,眼睛亮了。
木马造得精细,每一片鳞甲都能看见铜丝纹路。王小栓从旁边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木马腹部,拧了十二圈。
咔嗒。
木马四蹄动了起来,在地砖上跑了出去。跑到墙根,头一转,又跑了回来。尾巴左右甩动,铜鬃毛一根根抖得哗响。
李大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木马的脑袋。木马的眼珠子是两颗红玛瑙,盯着他看。
”好东西。“李大人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热络多了。”这是格物院的手艺?“
”全天下就三台。太子殿下手里一台,格物院留了一台做样品,这是最后一台。“
李大人的手停在木马背上,指头摩挲着黄铜齿轮的纹路。他站起身,看着王小栓。
”王兄弟,你来找本官,不只是送礼吧。“
”大人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王小栓也不绕弯子。”大乾制造在苏州做买卖,税引这一关绕不开您。我不求大人偏帮,只求一碗水端平。该缴的税一文不少,该给的孝敬……“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万两,算是今年的茶水钱。“
李大人低头看了一眼银票面额,又看了看地上还在转圈的木马。
沈万三给的是加两成,也就是一万两。这边直接拍了一万两出来,还搭了一台全天下只有三台的木马。
”小兄弟做事爽快。“李大人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税引的事,本官按规矩办。谁的手续齐全,谁就能拿引子。“
王小栓点头,告辞离开。
出了织造局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织造局“三个字的匾额。
一万两银子买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贵是贵了点。但税引一通,机织锦就能沿着运河卖到杭州、金陵、扬州去。到时候回本只是时间问题。
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苏州这地方,做生意绕不开地头蛇。沈万三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年,根基太深。光靠一个店面、一块令牌,只能守住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要真正站稳脚跟,得有自己的人。不是伙计,不是打手,是能扛事的人。
回到店里,他把陈默叫到后院。
”你帮我办件事。城外那些逃荒来的流民,挑些壮实的,识字不识字都行,愿意卖力气的,招进来。“
陈默推了推眼镜。”做伙计?“
”先做伙计。“王小栓说。”后面有别的用处。“
陈默没多问。他跟王小栓共事这些天,摸出一个规律来:这人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这一步。
七天之后,大乾制造的后院多了三十个人。都是城外流民里挑出来的青壮,年纪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管一天三顿饭,每月给二百文工钱。对流民来说,这就是活命的差事。
白天,他们在店里搬货、送货、看店。晚上,王小栓让他们在后院空地上跑圈、扎马步。
钱博有一回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三十个大汉在月光底下整齐齐扎马步,吓了一跳。第二天问王小栓,你这是开店还是练兵?
王小栓说,体格好了搬货快。
钱博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人家有内务府的牌子,做什么都有道理。
又过了半个月,苏州城里多了个传闻:观前街那家大乾制造的伙计,个能打。有人亲眼看见,三个锦绣盟的打手来店门口挑衅,被两个伙计三拳两脚撂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