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里，师爷拿着这个消息去找知府大人。
知府正在后院喂鸟。听完师爷的话，他把鸟食撒进笼子里，半天没说话。
”大人，这个王小栓，有内务府的牌子，有格物院的货，手底下还养着几十号能打的人。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怎么了？“知府头也不抬。
”不好管了。“
知府转过身来，看着师爷。
”那就别管。“
师爷愣了。
”他有内务府的背景，我一个四品知府，管得了人家？“知府把装鸟食的瓷碟放在石桌上。”只要他不杀人放火，由他去。沈万三那边要是来问，就说本府管不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师爷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知府看着鸟笼里蹦跶的画眉，叹了口气。这苏州城的天，要变了。
大乾制造开业第二个月，沈万三终于消停了。
不是他不想动手，是动不了。李大人那边没卡税引，知府那边放了话不管，锦绣盟派去的打手又被揍了几回。沈万三再有钱，也没法在明面上跟内务府对着干。
他选择了另一个办法——等。等这股风头过去，等京城那边的关系变动，等机会。
王小栓没让他等太久。
开业第三个月，大乾制造做了一件让整个苏州商圈震动的事：他们开始往外地走货了。
机织锦沿着运河北上，先到杭州，再到金陵，最后到扬州。三个城里各设了一个代卖点，由当地的中间商经手。
钱博忙得脚不沾地。他每天对着账本算进出货量，算到后来算盘珠子都磨光了一层漆。陈默负责跟各地中间商谈价钱、定规矩，来回写了几十封信。
王小栓不管这些。他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苏州城外往西三十里，有个叫青山坳的地方。那里原来是一伙山贼的据点，去年被官兵剿了一回，山贼死的死跑的跑，留下一个空寨子。
王小栓花了五百两银子，从当地里正手里把那块地”租“了下来。名义上是开马场，养马卖马。实际上，他把城里那三十个人搬到了这里，又从流民里招了五十个人。
八个人住在山坳里，每天跑步、练拳、练棍棒。
陈默有一回去山坳送账本，看见这阵仗，站在寨门口半天没动。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回来问王小栓。
王小栓正在写一封信，头也没抬。”养马。“
”养马用得着练队列？“
王小栓把笔搁下，抬头看着他。
”陈先生，你觉得锦绣盟那几十个打手算什么？“
陈默想了想。”街面上的混。“
”对。那要是来的不是混呢？“
陈默没接话。
”苏州城太平，但太平不是永远的。“王小栓把写好的信折起来，装进信封。”生意做大了，总会遇到不讲道理的人。到时候，靠知府？靠衙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封信……“
”写给北边的一个朋友。他手里有马，我想跟他做笔买卖。“
这个”北边的朋友“是谁，王小栓没细说。陈默后来才知道，那是口外草原上的一个马帮头子。大乾跟北边的游牧部落之间虽然常年打仗，但民间的走私贸易从来没断过。马匹、皮毛往南走，茶叶、丝绸往北走，双方心照不宣。
信发出去半个月，回信来了。
马帮头子叫巴图，蒙古人，汉话说得磕巴，但做买卖精得很。他在信里开了价：一匹好马三十两银子，十匹起卖，钱货两清，他负责把马送到口外指定地点，过了长城的事不归他管。
王小栓回信：一百匹，每匹二十五两，派人去口外接货。
巴图回：二十八两，少一文免谈。
王小栓再回：二十六两，搭五十匹丝绸。
巴图：成交。
一百匹马，两千六百两银子加五十匹丝绸。这笔买卖不算小，但对现在的大乾制造来说，出得起。
问题是怎么把马弄回来。
王小栓在山坳里挑了二十个骑术好的，又找了个走过口外的老向导，凑了一支队伍。领队是他自己。
陈默反对。”你是主事的人，犯不着亲自去冒险。万一路上出事——“
”出不了事。“王小栓说。”这条路老向导走了十几年了，哪儿有关卡、哪儿有土匪他都清楚。再说了，第一趟买卖得我亲自去看马的成色，让人糊弄了怎么办。“
陈默说不过他。
出发的那天是个阴天。二十一个人，二十一匹驴——回来的时候就用不着驴了。王小栓骑在最前面，背上斜挎着一把短刀，腰间别着一把手弩。
钱博在城门口送他。
”多久回来？“
”半个月。快的话十二天。“
”路上小心。“
王小栓点点头，催驴往北走了。
这一趟确实顺利。老向导走的是一条偏僻小路，绕开了所有关卡和常见的土匪窝点。十天后，他们在口外一个叫黑水泉的地方见到了巴图。
巴图是个壮实的中年蒙古人，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他看见王小栓，上下打量了一番，用磕巴的汉话说：”你就是那个王老板？年轻。“
王小栓也打量他。”马呢？“
巴图往身后一指。草地上拴着一百多匹马，毛色各异，膘肥体壮。
王小栓走过去，一匹一匹看牙口、看蹄子、看毛色。他前世在格物院待过，虽然主业不是养马，但基本的好坏还是能分辨的。
看完之后，他挑出了七匹。”这几匹不行，牙口不对，少说五岁以上了。我要的是三岁以下的。“
巴图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懂马。
”换七匹给你。“巴图说。”都是好马。“
重新挑了七匹，王小栓满意了。银票和丝绸交割完毕，一百匹马归了大乾制造。
回程比去程慢，赶着一百匹马走山路不是容易事。好在没出什么岔子，十四天后，队伍回到了青山坳。
一百匹马进了寨子，那些原本只会扎马步的流民小伙子们眼睛都直了。
”从今天起，每天除了练拳，加一项——骑马。“王小栓骑在马上，对下面八十个人说。”不会骑的学，学不会的滚。“
没人滚。
苏州城里，知府衙门的师爷又来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