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城外青山坳那个马场，现在有一百多匹马了。那帮人天在山里骑马跑圈，动静不小。“
知府正在写字，听完这话笔都没停。
”马场，有地契吗？“
”有。从里正那里租的。“
”有经营税引吗？“
”有。织造局给批的。“
”那就是合法买卖。“知府把最后一笔收锋，放下毛笔，吹了吹墨迹。”一个卖布的开马场怎么了？人家想多元化经营，本府还得拦着？“
师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直说。“
”……八十多号人，天练拳骑马，这不像做买卖的。“
知府抬起头来，看着师爷。
”那像什么？“
师爷不敢说。
知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朝廷正在各地募兵。“他的语气很平淡。”一个有内务府背景的人，在地方上招人练兵，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师爷恍然。
”别管了。“知府回到桌前坐下。”管不了，也不该管。“
就在这天晚上，一封急报从京城发到了苏州府衙：朝廷下旨，北方边境告急，各地可自募义兵，赴边关抗敌，凡率众五百以上者，授千总衔。
知府看完这封急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私信，差人连夜送去了青山坳。
信上只有一行字：机会来了，速去。
王小栓收到知府的私信，是在半夜。
送信的人是知府的一个亲随，骑着快马来的，把青山坳的值夜人吓了一跳。王小栓披着衣服出来接信，借着油灯看完那一行字，站了一会儿。
他回屋之后没睡。坐在桌前，拿了张纸，写写画，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把陈默和钱博都叫到了山坳里。
”朝廷募兵，我要去。“
钱博愣了。”你去打仗？店怎么办？“
”店照开。你和陈先生守着就行。格物院的货照常发，账照常走。“王小栓说。”机织锦的买卖已经上了正轨，有你们俩在，不会出大问题。“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王小栓，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复杂。
”你从一开始就在谋划这件事。“陈默说。”招人、练兵、买马，都是为了这一天。“
王小栓没否认。
”做买卖只是第一步。“他说。”钱能护住一时，护不了一世。沈万三为什么敢在苏州横着走？不是因为他钱多，是因为他背后有人。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地方上有人替他办事。光有钱没势，早晚被人吃干抹净。“
钱博听懂了。但他还是不放心。”打仗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
钱博看着王小栓。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儿，好像说的不是去上战场，而是去赶个集。
”那……我能帮你什么？“
”粮草和银子。“王小栓说。”我带人去投军，朝廷管吃管喝，但刚开始肯定供应不上。我需要自己带够第一个月的粮。“
钱博拍胸脯。”这个包在我身上。“
三天后，王小栓带着山坳里的八十个人出发了。除了这八十人之外，他还在城外流民营里招了四百多号人。男女老幼都有——能打仗的编入队伍，不能打仗的跟着做后勤杂务。
加上沿途收拢的散兵流民，等他们走到集结点徐州城外的时候，队伍已经有六百多人了。
徐州城外的军营里，已经扎了不少帐篷。各地来投军的队伍零散散到了十几支，大的三四百人，小的几十人，加一块儿不到五千。
主持募兵的是朝廷派来的征北大元帅韩忠义。韩忠义出身功勋世家，他爹是兵部侍郎，他自己二十六岁就袭了个三品将军的虚衔。这回北方战事吃紧，朝廷派他出来领兵，一方面是看他家的招牌，另一方面——没别人愿意来。
王小栓带队到了营地外面，派人去中军大帐报到。
报到的人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说的？“
”那边的参军问了咱们多少人，我说六百多。他又问领头的什么来历，我说是苏州来的生意人。他就笑了。“
”笑什么？“
”他说，'来打仗又不是来摆摊的，生意人凑什么热闹'。然后让咱们在营地最东边扎营，说那块地还空着。“
王小栓点头。”最东边就最东边。“
他没生气。投军的队伍里，人家看不上一群流民和生意人，正常。要是上来就被高看一眼，反而不对劲。
六百多人在营地最东边扎了营。条件不好，地是烂泥地，帐篷不够，很多人只能露天睡。好在王小栓自带了粮，不用跟别的队伍抢那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扎营当晚，王小栓把队伍里能打的人点了一遍。山坳里训练过的八十个人是核心，这些人练了三个月，虽然比不上正规军，但比普通流民强出一大截。剩下的那些人，有些是沿途收的散兵，打过仗见过血的有那么二三十个，其余的就是纯壮劳力。
第二天一早，他把八十个核心聚在一起，开始教他们一样新东西——阵型。
不是什么复杂的阵法，就是最基本的：进攻时怎么排队、防守时怎么结阵、退却时怎么不散。这些东西在现代军事理论里是基础中的基础，但在这个时代，很多地方部队根本不练这个。
”前进的时候，左右间距一臂宽，前后间距两步远。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手在最后。“王小栓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听到鼓声进，听到锣声退。进的时候不许跑，退的时候不许散。记住没有？“
”记住了！“八十个人齐声喊。
旁边路过的其他队伍的人，扭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打趣的意思。一群流民在那儿过家，好笑。
两天后，韩忠义在中军大帐召集各队首领开会。
王小栓去了。大帐里坐了十几个人，有穿甲胄的，有穿布衣的，形色色。韩忠义坐在正中央，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白净，不像个武将，倒像个读书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文士，大概是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