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
任厌头痛欲裂地在帝休果树下醒来。
这是他第一次喝醉,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腰背酸疼,使不上力,舌根发苦,脑袋发晕,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去了些地方,又不太确定到底去了没有,见到了想见的人没有。
说什么酒是忘忧水,神仙药,他是没觉出半分好来。
手里捏着的牡丹花,也记不清是自己摘的,还是谁放下的。
抬起肿胀的腿走了几步,猛然想起第一节课好像是孙叙言的算术,顿时清醒了一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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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叙言正在班里大发雷霆,拎着收上来的半数作业,对着学生们怒吼:“是你们的算术不好还是我的算术不好?啊?你们告诉我,这次交作业的人数,有咱们班的一半吗?啊?这么简单的题目我讲几遍了?几遍了?怎么还有人错这么愚蠢的问题呢?共七十七只腿?啊?兔四只腿鸡两只腿,你告诉我怎么算出七十七只腿的?多出来那只是被你吃了吗?啊?”
孙叙言骂到一半,看见班级门口任厌乱蓬蓬的脑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看看看,还有迟到的……这酒味!还敢酗酒来上课!”
任厌还晕着,一眼只看到韶小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便自顾自地向她走了过去。
孙叙言大怒:“谁让你回座位的?让你动了吗?你的课业呢?”
任厌坐在韶小果旁边,推推她:“你昨天晚上去看我们的树了吗?”
韶小果没说话,从他的桌膛里掏出个本子道:“孙先生,他的作业在这儿呢!”
温莞帮忙把本子递了过去,又使了个眼色给韶小果,韶小果也推了推任厌道:“站起来。”
任厌听话地站了起来,眼睛还是盯着她,不依不饶地问:“你去了吗?”
韶小果低着头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两个字推过去给他:‘没去。’
任厌“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孙叙言翻了翻任厌的题本,发现他竟做得很工整正确,字迹上来看也不像有人代写的样子,便只是轻咳了两声,把本子放在了最上面,一脸痛心疾首地对其他人道:“你们看看人家的学习态度,看看人家的学习热情!须知业精于勤荒于嬉,学习不是为了先生们,而是为了你们自己……”
孙叙言在上面滔滔不绝,韶小果在下面接着和任厌用笔讲话。
‘你喝酒了?’
本子被用手肘一点点推过来,任厌转头看她,她却还是面朝讲台,仿佛真的在认真听讲。
任厌只得也一笔一画地写:‘喝了。’
‘不是说不吃人类的食物吗?’
‘…………难喝。’
‘那为什么要喝?’
任厌没答这个问句,反而另起了一行:‘我讨厌那个小鸡崽子。’
这回韶小果瞪了他一眼,把本子收了回去,任厌猜她是不喜欢他这么称呼那人,只好掏出自己的本子,写上:‘柯思吾身上有恶心的味道,他很奇怪。’
那种味道并不是单一异兽的气味,像是混合了许多种不同生物的体味特征,还有焚烧过的草药的味道,很难解释。对人类来说可能还不足够明显,但对异兽而言着实很刺鼻。
本子推过去,再用胳膊推推她,可韶小果铁了心不理会他,连脸都扭开了。
任厌盯着她的半个侧脸,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总是想到她,尤其是最近几天,无时无刻地都想到她。这种情况他见过,也学习过,叫做寂寞。
令他不解的是,明明他就在她身边,她就在他眼前,他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思念,觉得寂寞。
人类的相思病,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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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白青提醒过之后,林倩云开始有意保持和悦枝先生的距离,倒不是担心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而是她回想这几天的自己,感到一丝失落,为悦枝先生研磨书写纵使愉快,那写出来的文章也并不是她自己的。
借故推辞邀约的这两天,若韶小果有空,两人便在书斋自习,若她有事,林倩云便一个人去藏书阁找些旧书来看,她冒出了想要写些故事的想法,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她的主角和故事,此时就觉得平时看的那些书好像都不够用了,总少些什么。可要让她照着写类似的,她又觉得不好。
如此咬着笔杆子在藏书阁待了半天,肚子都咕噜噜地叫了,也没写出几个字来。
林倩云收了书箱推门往外,天已经黑了。她想起莫红娇也是在从藏书阁回去的路上遇到歹人的,不觉有些紧张,虽说师长们每天都在巡夜,但万一要是有个万一……
思及此,林倩云从书箱里翻出一块砚台来,紧紧地握在手里给自己壮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晚风凉,走着走着总觉得鼻子痒痒,想打喷嚏。之前天寒,韶小果总会在两人的书箱里塞一件披巾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可见她是有远见的。
林倩云把书箱转到前面抱着,正想在里面掏找一番,突然眼前一道红光闪过,直冲她而来,像是一头撞进了她的书箱。
林倩云吓得直接把书箱和砚台都扔了出去,闷着声转身就跑,还没跑两步就遇到了巡夜的白青,扯着他的衣服抖着嘴唇虚声说:“鬼!鬼!”
白青让林倩云拽着自己的袖子,回到了刚才的位置,谨慎地靠近书箱,打开翻找,却没发现任何怪异的东西。
毕竟是女孩子的私人物品,不好查得太过仔细,白青略略看了看,递给她道:“像是没什么异常,你再仔细看看,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林倩云大着胆子往书箱里摸,除了单独装好的笔墨纸砚之外,只有几本书和一条披巾,果真是没什么异常的。
林倩云刚松了口气,那种鼻子痒痒的感觉再度袭来,她一个没忍住,冲着白青打了个喷嚏。
“…………”
“对、对不住……”
林倩云抱着书箱慌忙地解释道:“我最近,最近可能是得了什么怪病,我不是故意要躲你,是我一碰到你就……哎呀说了你也不信……”
一声短促的呼叫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紧接着林倩云听到了韶小果的声音:“来人啊!有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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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小果是来接林倩云的,天黑了还没见她回来,不免有些担心,怕她肚子饿了,还带了糕点。
刚拐上通向藏书阁的小路,斜里猛地冲出来一个人,撞得她食盒里的糕点散了一地。
柯思吾见到是她,愣了一下,韶小果很快注意到他受了伤,左臂一片鲜血淋漓。意识到她的目光,柯思吾抬起右手按住左臂,往后躲了躲。
“有个奇怪的人……突然跑出来刺伤了我。”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伤口有点深,别吓到你。”
韶小果毫不犹豫地从衣袖上扯下来一条布,一边帮他包扎伤口,一边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歹徒!”
她丝毫不慌,喊完还能老神在在地安慰他:“先生们最近每天都在巡夜,很快就会有人来的,等会儿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嗯。”柯思吾应了一声,低着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似乎也不觉得疼。
白青和林倩云很快赶来,林倩云见到韶小果就扑了上来,眼泪汪汪地讲自己刚才如何如何受了惊吓。
白青询问柯思吾歹人的长相,柯思吾只说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一双红色的眼睛,与莫红娇的描述大抵相同。
林倩云心有余悸,挽着韶小果的手臂,小声问:“红眼睛……不会又是什么妖怪吧?”
“妖怪?”柯思吾惊讶道。
“胡说!世间哪有怪力乱神之事,都是人心惶惶罢了!”孙先生也带着两个学生赶到,那两人四处搜寻了一番,一无所获。
“他们都是被吓到了,孙先生莫怪。”白青一语带过。
“先生们,柯思吾还受着伤,倩云也被吓到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要问,不如还是先让我们回去吧。”
“我送你们。”白青忙不迭地应道,孙叙言是他最不擅长相处的类型,能就书院该如何如何提高学生们的警惕意识、如何如何自保等话题念叨个把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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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小果和林倩云先到了月栖院,从房内拿了上好的伤药和纱布给柯思吾,才请白青送柯思吾回去。
柯思吾站在院门口,道了谢后却没有走,欲言又止地看着韶小果,白青觉得不大对劲,打着哈哈拽走了他。
林倩云受了惊,又有些着凉,半夜发噩梦说起胡话来,听来听去都只有“比——”这个音节,韶小果拍了半晌才将她叫醒,她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却记不起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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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倩云醒来时,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韶小果留了字条和饭菜给她,她帮她请了假,还煮了粥,让她醒了记得吃。
填饱了肚子,林倩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又想起昨天的事情来,那“东西”明明是落进了她的书箱里的,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目光落在放在不远处的书箱上,林倩云莫名地有些紧张。
她打开窗户,又打开了门,让阳光明晃晃地照进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才安心了些。把书箱搬到门口,自己也靠着门坐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书箱的盖子。
里面还是像昨晚一样,乱糟糟地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披巾被揉成一团,塞在书箱的角落。
林倩云将披巾拿出来抖了抖,准备展开来重新叠好,哪知披巾里竟然滚落出来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体。
林倩云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白羽红喙的鹊鸟,尾巴像个勺子,身上的羽毛七零八落的,似乎有不少伤口。
她找了根毛笔,用笔尖轻轻地戳了戳它,那鸟儿居然微微睁开了眼睛,用祈求似的眼神哀哀地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
因着这一眼,她竟也不觉得害怕了,将披巾叠成长方的一条,将鸟儿放在披肩上,去找两个小碟子,盛了些清水和粥,放在披巾的旁边,想着若它再醒来,可以吃喝一点恢复力气。
因着这一眼,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直觉——这只鸟儿,有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