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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重头戏的灯会是入夜后才开始的,但这并不妨碍城中小贩们早早地架起摊位,趁着这好日子狠狠赚一波。
林倩云便难得地起了个大早,推着小车去抢占好位置,在旁边给崔玄也支上一个小摊,让韶小果坐在摊位上守着,自己则带上白青和何小瓦一起,一趟又一趟地搬书过来。
韶小果坐在两个摊子中间,打开了昨日收到的书信。昨天场面混乱,她竟把这件事忘了。
书信是韶益寿送回来的,里面却有两叠纸。一叠很厚,是韶益寿的笔迹,先是说了一大串对韶小果的惦记,问她最近如何,是否安好,后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自己与王乔松此次东行的所见所闻,感叹了一番此次出行与以往的不同之处,其中不乏一些对自家娘子的隐隐炫耀,最后才说他们将于不日归家,盼望到时一聚。
韶小果将信看了两遍,暖意从心里涌了上来,娘亲不在了,任厌也离开了,她真是有许多的难过,想与兄长说一说。
放好兄长的信件,韶小果又打开了那层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娟秀但有力,只有短短一行,却让韶小果顿时紧张了起来——
人间恐有灾祸,速避难至山海书院。嫂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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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靠近始安城,任厌越是能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在空气里隐隐飘散。
味道像是从地底发散上来,丝丝缕缕地指向始安城。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放在胸口揣着的那根金步摇,加快了赶往始安城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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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小果把信给白青和林倩云看了后,气氛一时有些凝重,令韶小果反而有些愧疚起来,努力笑道:“嫂子没有写明是什么灾祸,或许是她也没有查清楚,也许不是特别严重,咱们还是先把当下过好。”
“王家家主手下探路人众多,消息比我们还要灵通,我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有我在你们身边,八尺夫人也带着夜叉族守在此处,想来不会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事情。”白青安慰两人。
“这样,咱们等今天过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书院,好不好?”林倩云轻轻握住韶小果的手。
韶小果点点头,笑着换了个话题:“你们真的不去逛逛?要在这儿守着书摊吗?”
“在这儿一样能看。”林倩云指了指不远处的灯墙,“等会儿那一墙都亮起来,肯定能引来许多人,还能照顾照顾我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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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刚落下,夜煦就来接韶小果了。
白青正照着林倩云的要求在书摊下方挂她晒干的花草书签,书摊旁边还放了个圆形茶几,上面盖着漂亮的红布。旁边的算命摊上,崔玄已经被一群小妖小兽团团围住,何小瓦和胡莉正忙着帮他维持秩序,温莞捧着壶茶站在崔玄身后,时不时帮他添些茶水。
行人逐渐变多,灯墙被逐一点亮。
氛围感拉满。
夜煦拎着一盒糕点,捧着个花环,径直向韶小果走来,眼神专注仿佛完全看不见旁人。
韶小果看见洒在他身上的余晖,脑海中想起那一只兽。性情捉摸不定的、一心奔向自己命运的、橘色皮毛的兽。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每样都买了点。”夜煦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糕点盒放到她手里,又将花环往她面前递了递,“可以给你戴上吗?”
林倩云在旁边小声地啧啧啧:“看看这做派这教养,甩那公狐狸精几百条街。”
可韶小果还是想起那公狐狸精,傻得要命,跑去买了金步摇送给她。她明明不喜欢那个。
夜煦见韶小果神色有异,转而将花环也递到她手上。
“是我冒昧了。不喜欢的话,随便姑娘怎么处置都好。”
韶小果低下头,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花环戴在头上,抬起眼来正视着夜煦,对着他淡淡一笑:“我很喜欢,谢谢。我们去猜谜,或者放天灯,都可以,你想做什么?”
夜煦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全凭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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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般配的。”林倩云伸着脖子看韶小果和夜煦走远了,点着头下了这么个结论。
“那又如何?那夜叉小子和狐狸小妖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白青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摊位后面。
“命运也许很难改变——也不是非要改变,但命运之外的东西也很重要。”
“比如什么?”
“比如,一些体验,一些感受,一些经历,一些决定。”
林倩云坐到他旁边,戳戳他:“你还记得我答应过你,要给你赢一个最大的灯笼回来吗?”
白青不乏酸意地道:“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林倩云笑笑,把那块红布掀开,露出下面的东西来。
那不是茶几,而是一盏花灯。
花灯前面是一个谜面,后面则是谜底的图案。
林倩云伸出十根手指放到他眼前:“虽然不是这灯会上最大的,但已经是我能做出来最大的了,我做坏了许多个呢。”
“原来你最近鬼鬼祟祟就是在做这个……”
“来,你来猜猜这个谜面。”林倩云挡住后面的图案,把谜面推到白情眼前。
“绿袍角帽,四足双刀。以爱为食,饱活饥死。”白青不解地念了两遍,“前两句很好猜,是螳螂。可后两句……是什么意思?是指我吗?”
“猜对了,就是螳螂。”林倩云把花灯反过来,给他展示谜底那一面,上面画着两只螳螂。
“你知道螳螂有个习性吗?当公螳螂和母螳螂交配之后,如果母螳螂非常饥饿,她就会把公螳螂,嗷呜,吃掉。”
林倩云用手轻轻弹了一下画上的两只螳螂,白青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点。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可是妖怪哎!”
“……我总觉得,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恐怖。”
林倩云噗嗤一笑,把花灯的提柄塞在他手里。
“崔玄跟我说,我的命定之人是你。你呢,你去找他算过吗?”
白青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出来之后,我问他,命定,到底该怎么解释?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命定,是自己的命定,是自己的心往。有些人,他们的命定之人的命定之人,并不是自己。有些人,这一生会有许许多多的命定之人。
“白青,你是后者吧?
“在你漫长的、漫长的生命里,你已经与许多许多的命定之人携手走过他们的人生了吧。
“你以爱为食,爱对你来说是可重复的,源源不绝的,周而复始的,对不对?
“可我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林倩云小小地叹了口气:“怪不得你这么熟练。”
白青听着她的话,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你不喜欢这样。”
“对,我不喜欢。我自小喜欢那些公子佳人的话本,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自由快意徜徉山水的生活。我想要的,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宁宇修这样好的姻缘,我放手都放得干脆。所以白青,我要的你给不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回应你。”
白青点了点头,无奈地笑了笑。
“你希望我只与你一起,即使你死了,我也要守着和你的记忆活下去,甚至最好,是和你一起死,对吗?”
“对。”林倩云用手触摸着花灯上的那对螳螂,抬起头看着白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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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青没有生气,他想起上一个这么跟他说的女子、想起每一个对他表达过爱意的女子。
尽管他对每一段感情都是认真投入的,尽管他对每一个人都付出了真心。但只要不是生死相随,他的爱情就会在最后被拒绝,被否定。
那些他陪伴她们至白发苍苍的人,也会失望地看着他,喃喃地叹息着啜泣着,闭上眼睛,把他留在原地。
他被留下了很多很多次,但她们最后只会说——
“原来你还是不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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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青笑了笑,正想说,那就不要勉强。
林倩云的手绕过花灯上的绑绳,挽住了他的手臂,接着道:“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这么说。”
以前的她,渴望有一个人把自己从大宅院中拯救出来,可当她真的自己推门走出来后,她发现,爱情之外有许多能做的事情,她不需要另一双手来拯救自己的人生,她自己就可以。
“我跟你说过,许多女子求相爱之人,其实是在求一条路。可眼下这条路我自己能走了,我便不再把情爱看得顶顶重要了。”林倩云掰着手指数:“我想写许多故事,将‘悦枝先生’变成古往今来最传奇的作家;我想多去了解妖怪异兽的事情,想让它们能和我们共享这个世界;我想再捐几个女子学堂,让更多的女子知道,她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白青,我要把自己甚至其他人放在前面,你的位置可能要排在第三、第四位,我给你的爱,可能会有点不够多。即使这样,你也愿意跟我过完我这一辈子吗?”
白青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扣在自己的手中。
他自诩饱读诗书,对人类本性了如指掌,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情。
从来没有哪个人担心在情感中给他的不够多,她们都只觉得,白青给得太少了。
“人的一辈子太短了……”他低下头去,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你要活得久一点啊。”
林倩云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太为难我们人类啦。”
怪哉,当她放弃了对爱情的许多执念之后,她好像才第一次拥抱了自己的爱情。
“阿嚏!”林倩云打了个喷嚏,把白青推得远了点,揉了揉鼻子,苦着脸道:“明天开始,给我熬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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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少男少女们逐渐围聚在花灯所架起的灯山周围,摆好桌子,焚香礼拜织女,祈愿心事。
往年这时都会请最好的琵琶手来弹奏,琴鼓相和。乐声起,织女至,乐声落,仙人归。
崔玄无论如何是不愿意错过这首琵琶的,带着温莞找空着的位置去了。
何小瓦和胡莉收好了摊子,终于得了闲,牵着手躲到角落处约会去了。
两人拿着糖人走在小巷里,听到身后脚步声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突然拐道,三两下绕到了跟踪者的身后。
跟着他们的却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一行七、八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互相推搡着,踮着脚互相问“怎么不见了?”、“去哪儿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胡莉抓着何小瓦的袖子问道。
那些人转过身来,一露脸,何小瓦就明白了。
他们全都长相秀美,眉目如画。为首的男人更是与胡莉的五官有八分相似。
“你们是青丘狐族吧。”何小瓦的语气不是疑问。
男人对着何小瓦点了点头:“青丘狐族族长,狐山玉。我是……”狐山玉的目光落在胡莉的身上,露出既渴望相认,却又不敢上前的表情。他身旁的女人抓着他的手臂,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他们身边还有两位老人,三个小小少年,都是相似的表情看着胡莉。
胡莉被这目光钉在原地,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何小瓦将胡莉慢慢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们就先回家吧。”
胡莉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何小瓦怀中获得了力量,猛然抬起头道:“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我在这里被养大,只想和小瓦哥……”
“姑娘。”狐山玉打断了她的话,忍痛微笑道:“我们一家人赏灯迷了路,不知道姑娘可否为我们指路?”
胡莉愣住了,何小瓦揽着她,默默为狐山玉一行人指了个方向。狐山玉对着他深深拜了一下,带着一家子走了,小小少年想要说话,被老人捂住了嘴。狐夫人频频回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胡莉忍不住追了过去,听到最小的男孩不解的声音。
“为什么要走呀?那不是月灵姐姐吗?我们不就是来找月灵姐姐的吗?她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去呀?那我们怎么办?”
狐山玉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月灵姐姐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们不要去打扰她。”
老人叹了口气:“没有九尾灵狐做家主,我族如何振兴?难道真要将故土拱手让人吗!”
“家园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最后不守盟约,要我们的儿女给他们为奴啊。”另一位老人也直摇头。
“定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叫阿灵放弃自己的幸福来为我们拼杀!”
“儿女情长,难道比一族性命还要重要?”
两老和狐山玉眼看着要争执起来,狐夫人抹了眼泪,重重地“呸”了一声:“我女儿的幸福就是比什么都重要!我当初就说要自己抱着她,你们非说能照顾好,让我跟阿玉一起上战场!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全须全尾的,却把我女儿弄丢了!你们算什么爷奶!我们又算什么父母!没好好将她养大,现在却想要她来为我们收拾烂摊子!我呸!我们现在就回青丘,谁也不许再提让小灵回来当家主的事情!”
狐夫人哭起来抽抽噎噎,性子却是说一不二,轰着一家人走了。
胡莉和何小瓦躲在阴影中听完了全程,心中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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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桥虽说是桥,呈现出来的样子却是一辆不是很起眼的马车。
马车停在灯山不远处,八尺夫人抱着一柄剑站在马车下,那群胡子男们则守在马车的四周,不超过五步的距离。
狐妖一家回到马车时都垂头丧气的,八尺夫人看向狐山玉,他摇了摇头,狐夫人带着老人小孩钻进了车里,回了鸿蒙界,狐山玉则略晚一步,和八尺夫人简单说了几句。
“在人间界这么多年,月灵也有了自己在意的人,我想她是不会愿意回到我们身边了……夜族长,我族这些年来多亏有你的照拂,今后……唉……只怕我想报答,也是无力了。”
八尺夫人虚扶了一下狐山玉的手,笑道:“我虽只见了她几面,却看得出那是个性子刚烈的孩子,事情未必没有转机,你且再等等……”正说着,八尺夫人发现狐山玉的手上有一排小小的水泡,“这是什么?”
狐山玉挽起袖子,也觉得奇怪:“我也不知道,这……刚才还没有呢……痒得很。”
“别抓!”八尺夫人连忙阻止他,撕下一块布条来,小心地给他包上,“快回去让巫医看看!”
“夜族长,我……我的头……好疼……”不过短短几分钟,狐山玉已经面部扭曲,瞳色赤红。
“狐——”八尺夫人话音未落,狐山玉猛然向她扑去,手部暴起尖爪,攻击猛烈,不留情面,完全失去了神志。
他手臂上的水泡破了,透过布条,散发出阵阵腥臭的气味。
八尺夫人脸色一变。
“这气味——是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