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春天，房贷正式开始还款。每月十五号，银行会自动从张小龙的工资卡里扣走两千四百块。这个数字，像一把枷锁，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工地的工资，每个月五千块，扣掉房贷两千四，剩下的两千六，要分成好几份：爹娘的医药费，家里的生活费，儿子的零花钱，还要一点点攒着还债。分摊下来，每一笔钱都算得死死的，多花一分，都可能不够用。
为了多挣钱，他主动申请干最苦最累的活。扛水泥，扎钢筋，搬预制板，这些活别人不愿意干，工钱能多一点。每天天不亮上工，天黑透收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膝盖的旧伤，因为常年干重活，越来越严重，阴雨天疼得直哆嗦，他就贴点最便宜的膏药，咬咬牙继续干；胃疼也越来越频繁，空腹干重活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就喝一口凉水，硬扛过去。
他不敢去医院，哪怕疼得实在受不了，也只是买几盒最便宜的止痛药，凑活着吃。他知道，去医院就要花钱，那点钱，够他还半个月的房贷，够他买十几袋方便面，够爹娘买一个月的药。
每月十五号前后，是张小龙最煎熬的时候。他每天都要查一遍工资卡，生怕工资没到账，房贷扣不成功，产生违约金。有一次，工头拖了几天工资，眼看就要到十五号，张小龙急得团团转，到处跟工友借钱，才勉强凑够两千四，按时还了房贷。
那天晚上，他坐在工棚角落，吃着一袋方便面，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三十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到三十年之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还清房贷，还清债务的那一天。
为了省钱，张小龙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从今天起，只吃方便面就馒头。
一袋最便宜的方便面，一块五，早晚各一袋，一天三块钱，一个月九十块加馒头三十块，就这样凑合着吃。有时候，实在馋得慌，他就多泡一袋，或者把调料包省下来，下次泡的时候多放一点，凑活着吃饱。
工地上的工友们，每天中午都去食堂买饭，白米饭，菜汤，虽然简单，但也比方便面强。有人劝他："龙哥，别总吃方便面，伤身体，偶尔也吃顿米饭，补补身子。'
张小龙只是摇摇头，笑着说："没事，我爱吃方便面，吃习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爱吃，是舍不得。一顿米饭三块钱，够他吃两袋方便面，够他多攒一点钱，够他早日还清债务。
有一次，食堂做了红烧肉，香味飘得整个工地都是，工友们都抢着买，张小龙也馋了，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转身去了小卖部，买了一袋方便面。他坐在工地的角落里，泡上方便面，看着别人吃红烧肉，心里酸酸的。
他想起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天天吃方便面，觉得那是天下第一美味；现在，他天天吃方便面，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苦的东西。可他没有办法，为了还房贷，为了债务，为了家人，他只能吃方便面，只能硬扛。
翠花在家，也吃得很简单，顿顿都是玉米面窝头，咸菜，偶尔炒个青菜，也是自己种的，舍不得买肉。她知道张小龙在城里吃方便面，心里很心疼，每次打电话，都劝他："小龙，别总吃方便面，买点肉吃，身体要紧，钱不够，我再省省。"
张小龙总是说："我知道，我在这边偶尔也吃肉，你别担心，家里也别太省，该吃就吃。"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里没吃完的方便面，眼泪又掉了下来。夫妻俩，隔着几百里地，互相欺骗，互相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工地上的工友们，偶尔会凑在一起，AA制，买点肉，买点酒，在工棚里聚一聚，解解乏。
每次聚会，张小龙都找借口躲开，要么说自己要加班，要么说自己不舒服，要么就躲在角落，假装睡觉。
他不是不想和工友们聚聚，不是不想吃顿肉，喝口酒，是舍不得。AA制，每个人二三十块，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他来说，二三十块，够他吃十几天的方便面，够他给爹娘买一盒药，够他还房贷的零头。
有一次，工友们硬拉着他，不让他走，说："龙哥，你都买房子了，怎么也得请我们吃顿好的，就算不请，也得凑个热闹。"
张小龙没办法，只好留下来。看着工友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说说笑笑，他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白开水，一口都没动。有人给他夹肉，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吃肉，过敏。"
其实，他不过敏，他只是舍不得吃，只是觉得，这一口肉，太昂贵了。
聚会结束后，工友们都睡着了，张小龙悄悄起身，走到工棚门口，买了一袋方便面，泡上，慢慢吃。夜里的风很冷，方便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很孤独，很卑微。在工地上，他拼命干活，省吃俭用，不敢吃，不敢喝，不敢生病，不敢休息，只为了能多挣一点钱，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跟不上别人的脚步，还是只能躲在角落里，吃着最便宜的方便面。
他想起了哥张大虎，想起了李娟，他们在县城有房，有稳定的收入，不用像他这样，天天吃方便面，天天为钱发愁。他心里很不平衡，可他又没办法，这就是他的命，一个普通农民的命，一个被房贷和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