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县城房价涨到四千多一平米。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四十多万，首付就要十二万。
十二万，对张小龙来说，是天文数字。他一辈子挣的钱，填了爹娘的药费，撑了家里的吃喝，还了当年受伤借的账，手里攒来攒去，只有三万多。差得太远。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膝盖疼，胃疼，腰疼，浑身没有一处舒服。一闭眼，就是儿子相亲失望的眼神，就是翠花偷偷抹泪的样子，就是爹娘愧疚的叹息。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
工友劝他："龙哥，别硬扛了，孩子实在娶不上就算了，你身体要紧。"张小龙摇摇头："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让他打光棍。'
他开始盘算，能借的都借一遍。亲戚，邻居，工友，老乡......只要能开口的，他都厚着脸皮去借。有人同情他，给个三千五千；有人为难，摆摆手说没钱；还有人干脆躲着他。
李娟知道后，到处说："张小龙要借钱买房了，我看他这辈子都还不清，要当老赖了。"张小龙不管，只要能凑够首付，他什么都不在乎。
二零二零年冬天，张小龙终于凑够了十二万。十二万，有自己半辈子攒的三万，有借遍亲友的九万。欠条写了厚厚一沓，利息能免则免，不能免的，他都咬牙应下。
去售楼处那天，他穿着最干净的一件旧外套，头发花白，手冻得通红，在合同上一笔一画签字。
销售员看着他，小声跟同事嘀咕："这大爷，不容易。"张小龙听见了，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合同。
房子买了，毛坯，在县城边缘，不大，却终于有了。
儿子张磊看着购房合同，眼圈红了："爹，对不起，让你受这么大苦。"张小龙拍了拍儿子的肩，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房有了，媳妇就有了。爹还能干，还能还账。"
从售楼处出来，天很冷，他肚子饿了。习惯性走到小卖部，买了一袋最便宜的方便面，坐在路边，一口一口吃。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很慢。风一吹，眼泪掉进方便面袋子里。
他这辈子，从馋方便面，到吃方便面，到靠方便面过日子。一套房，掏空了他半辈子，也压上了他后半辈子。
房贷三十年，每月两千四。从今天起，他的日子，只剩下方便面，工地，还债。
购房合同攥在手里，张龙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十二万首付，九万都是借的。亲戚家的三千，五千，工友的一万，两万，连远房表姐家，他都厚着脸皮去借了八千。每借一笔，他都恭恭敬敬地写下欠条，承诺"一年之内还清"，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收入，别说一年，三年能不能还清，都是未知数。
最让他愧疚的，是借了同村老周的两万块。老周和他一起在工地干了十几年，家里也不宽裕，儿子上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借给他，只说："龙啊，我知道你难，孩子娶媳妇是大事，钱你先拿去用，不急着还。"
张小龙握着老周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谢谢。他这辈子，没欠过谁的情，可这一次，他欠了一屁股的情，一屁股的债。
回到工地，他把购房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布包里，像是揣着一块滚烫的石头。工棚里的工友们知道他买了房，都来道贺，有人打趣："龙哥，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再也不是农村土老帽了。"
张小龙只是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所谓的"城里人"，是用半辈子的血汗，用无数袋方便面，用一屁股债换来的。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不能生病，不能休息，甚至不能吃一顿像样的饭。他要还钱，要还房贷，要养爹娘，要供儿子。
翠花在家，也没闲着。她把家里的土坯房收拾出来，租给了村里来收废品的，一个月能挣一百块；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挖野菜，摘青菜，拿到集市上卖，换点零花钱；就连自己种的棉花，都纺成线，织成布，做成衣服，省得买新的。夫妻俩一个在城里拼命干活，一个在农村省吃俭用，只为了能多攒一点钱，早日还清债务，早日让日子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