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口略卖(5)
巫山2026-01-19 16:403,996

   5

   所谓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美到极盛总会凋零,春光愈浓,则逝去愈近。

   不过一夜,万物春发,褪去厚重的棉裘厚袄,便迎来春色照人的鲜丽薄衫了,而这样五颜六色的春衫又能穿多久呢?

   新发新生,不过是另一种死而已。

   “二郎这是看淡红尘了?年少力壮,怎发如此感慨?”

   “李公莫要笑话我了。”

   春寒初愈的少年郎,今日穿一件宝蓝色团花纹绫纱锦袍,领口袖缘以银线密绣卷草纹,窄袖宽肩,蜂腰猿背,俊美天成之下,却不乏一分苍白两分失意,突然有感而发说出这话,好像也不怎么稀奇了。

   李顽看这后生,就跟看自家子侄一般,亲近中带着厚爱。不过这后生今日非要来闹哄哄的瓦子饮茶,李顽多少有些无福消受。

   无他,实在是太吵了。

   这会儿正值日上三竿,晋阳城的东市已全须全尾地鲜活了起来。空气中一股浓稠的拌着胡麻饼新出炉的焦香和波斯各色香料混杂的异域辛香,还有不知哪家酒肆打翻了三勒浆的甜醇气,声音是从河坊低岸层层叠叠涌上来的——驼铃在粟特商队颈间沉甸甸地响,碾过青石板上昨夜未干的雨渍;旁边绸缎铺的掌柜娘子正拔尖了嗓子,和两个梳着双螺髻的小娘子争论缭绫的价钱;而占铺前,龟兹艺人箜篌的银弦声细如雨丝,每每在要听真时,总会被一阵突然爆发的喝彩声吞没——那是天竺杂耍人又喷出了一柱丈余高的火焰。

   人流是彩色的河,碧眼的阿拉伯宝石商举着镶嵌玛瑙的放大镜,青衫举子袖中露出半卷诗稿,吐蕃武士的皮裘上还沾着祁连山的雪籽。车辙印与马蹄印、羊皮靴印与锦缎履印,在尘土里交叠成一片模糊的盛世图腾。偶有贵府的车驾经过,铜铃清响,人群便如红海般分开,片刻又合拢,仿佛什么都不曾打断这腻得化不开的喧嚷。

   又一阵笑骂炸在耳边后,文进臣脑仁也开始疼了,与李公对视一人,两人默契起身,朝相对安静的角隅走去。

   没几步,文进臣看见一个头戴毗卢帽的僧侣,正坐在一张半开的帐子下翻经书,其下首有两个穿着缁衣却未剃度一看就是外门的弟子,应当是在听讲师译经传经,于是引着李公往那处走,左右看看,寻了稍近的簟席坐下。

   李顽摇摇头,无奈一笑,他当然不会认为文进臣选择这处是因为译经枯燥乏味,无人吵闹,相反,他十分笃信,那是一个对佛学真真有兴致的后生。

   从前在长安,李顽没少见王公贵族的子弟们冶游玩乐,多是斗鸡蹴鞠一类,那皇家的马球场、鸡坊连年翻新,从无遗漏,再不济饮宴歌舞,曲江游园,就算御史的笔杆子写断了,平康坊的风流韵事都不可能断。

   当然世家多有家风,喜好皮肉生意的子弟只占少数,其余之众想要找乐子,多是打马游街,看看幻术杂耍、猴戏骆驼戏等。

   有一回他途经西市,正碰上西域来的艺伎在朱雀大街上表演“断肢再生“和”悬空术“,惊得他连连赞叹。吞刀吐火、植瓜种树那些就更不用说了,简直目不暇接。

   除此以外,茶馆酒铺还颇盛行博彩游戏,其中双陆类似一种棋术,这还好些,无非消遣光阴,小小怡情,更显无穷意趣;樗蒲就不简单了,和赌坊里经营的掷骰子赌彩类似,沉迷者倾财破产,屡见不鲜。

   而上面的所有,与长安并称三都之一的晋阳怎能趋于下风?可文进臣都只兴趣平平,生就一副意气风发的好模样,喜好的却都是些死物。哪怕找间寮子,听听说书人讲历史演义鬼怪奇谈,也好过打着哈欠听那叽里咕噜催人犯晕的鸟语吧。

   说实在的,李顽刚坐下就想走了。

   文进臣识破了他的意图,一把揪住他衣袖,压低声道:“李公,你不是说要饮茶么?可是改了主意?”

   李顽心道饮个什么茶?苦修还差不多,面上讪笑:“岂敢岂敢,我上了岁数,容易闹觉,一时走神罢了。”

   文进臣信他才怪,却不歪缠:“左右你嫌那处吵,这里够安静了。好好喝上两盏茶,再来与我清谈。”

   这下换李顽识破文进臣意图了,连声叫苦:“你是集英殿的修撰,年纪轻,脑子活络,还常年和那些老掉牙的古籍旧书打交道,我哪说得过你?”

   “李公,您这就妄自菲薄了,谁不知道都进奏院是国朝的喉舌,各地每月按时送往长安的邸报,都是由李公您这样的股肱重臣收集整合的,说您的耳目遍布四海都不为过,河东道哪怕一只猴子翻山越了界,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送到您的案头吧?”

   这一口口您您您的,听得李顽太阳穴直突突,忙拱手告饶:“我的祖宗哟,莫再抬举我了,我害怕,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那行,我要进奏院所有关于矽肺病、肺痨、矿工痨、黑肺,以及肺痿咳喘、肺焦多死之脉案的记录。”

   李顽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眼神渐而变得飘忽:“你要的太过杂冗,拾掇起来恐怕得费些功夫,诸多记录或也不在馆内了,得容我回去细找找,再作答复。”

   “无妨无妨,小子如今赋闲,旁的不说,时日最为宽裕了,诸般小事哪能劳动李公您亲自动手。只要您一句话,稍后我就命人将铺盖送到衙署去。哦对了,您书房那幅字写得不错,是出自《诗经*小雅》吧?”

   李顽尚没反应过来,就见文进臣靠近几分,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李公,每日拿这句话耳提面命,警醒自己,想来日常庶务没少留痕吧?您要是再说什么东西找不着,我可就要闹了。”

   “你、你……你我不是忘年交吗?怎如此待你老友?”

   “李公,正因如此,小友才没拿你当外人呐!”

   “我说不过你!”

   “老友谦虚了,想是闹觉影响了你的发挥。”

   “你个臭小子!”

   李顽扶额,一番纠缠将他的玄色浩然巾都弄歪了,他重又正了正,抚了抚被抓皱的素面大袖直裰,又将腰间松松系着的丝绦理了理,捡过上面的玉环,两手合掌而握,片刻后终是叹服一笑,罢了罢了,天要落雨,娘要嫁人,一切随缘吧。

   见状,文进臣给方七一个眼神,方七立马“嗳”了声,不知从哪变出一张条案放在两人面前,又从提篮里拿出茶、茶具并茶果等一应俱全的物什,滚沸的热水一冲,登时茶香四溢。

   人声鼎沸的闹市,浅啜一捧清茶,多么自在闲适呐,李顽彻底闭上了眼,文进臣不再管他,侧首倾听那老僧译经。弟子问,“居士之疾,何所因起?”

    那老僧答,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病灭,则我病灭。”

   这是《维摩诘经》里维摩诘居士与文殊师利菩萨的一段对话,维摩诘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因众生有愚痴与执爱,故有我病;众生疾苦不息,我的疾苦亦不灭。

   个人之病乃为菩萨对众生的悲悯,疾苦非关肉身,而是“同体大悲”的体现。

   文殊又问:“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

   维摩诘答:“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说身有苦,不说乐于涅槃;说身无我,而说教导众生……”

   厌离肉身即逃避现实,乐于涅槃意味着沉空守寂,维摩诘反对这些,更为强调烦恼即为菩提,在生死中论证解脱,才是大乘“生死即涅槃”的体现。

   文进臣从前也听不得这些随时随地都要羽化成仙的假大空论调,不过年少时有段日子随老师游历陇西一带,遇见了许多在艰苦环境下译经、传经的比丘,其中不乏如今已名动天下的法师,他们大多克己、慈悲,舍肉身而索心内,彼时才十一二岁的文进臣难以理解他们上的虔诚。

   现在么,他多少能够理解了,当外物渐渐无法形成吸引后,人就会堕至一种空茫的境地,在那片境地,有的人找到了极乐净土,有的人死杀为一抔黄土。

   如今他就介于这两者之间,要么成佛,要么疯魔。李顽不理解他为何喜欢译经,其实他只是在试图理解汉传文化,理解一些他不理解的人和事。

   众生有愚痴与执爱,非死才能生吗?那他与阿姊呢,还有可能么?

   个人的疾苦他尚且无力承受,更不用说众生的疾苦了,思来想去,好似情之一字,就是平添疾苦,从一人的疾苦变成两人的疾苦,只是再不愿意承认,他也必须坦然地面对,那疾苦所带来的甜蜜,比捆缚在身上的所有规矩教条都更深刻,更让人沉溺。

   李顽饮了茶,当真有几分倦意,转头见文进臣听得入迷,都快挤入带发修行的两位弟子中了,不由掀唇一笑,朝方七示意,先行一步。

   方七将李公引送上车,还不忘提醒他,稍晚间会随自家二郎一道去衙署讨教,劳烦李公收拾一间可以容他们打铺盖的屋子。

   李顽点点他,笑骂一句蛇鼠一窝,翩然离去。他年近花甲,鬓发半百,好在日常习武,四肢有力,看起来也是一副精神矍铄,十足长寿的模样。

   方七扶他上车随手一摸,大致就探了出来,转而回到青帐前,冲文进臣点了点头,后者这才放心。

   又听一会儿,方七耳朵疼,去隔壁点心铺子买零嘴治耳朵去了,正囫囵吞着水晶龙凤糕和玉露团,忽然瞥见对面药铺走出个小娘子。

   那娘子的身形瞧着有些眼熟,方七离近了两步,还没看清,就见后头蹿出个贼眉鼠眼的药仆,左右张望一番后,尾随小娘子去了。

   方七行伍出身,军规严明,最痛恨欺负女子的恶徒,这下耳朵不疼眼睛疼了,二话不说拍拍手就跟了上去。

   谁知刚拐进巷子,就听见一声痛叫,他立刻跃上墙头,三两下就找到了人。

   想是小娘子有所察觉,特意拐进暗门处,等到那药仆过来,便从袖中变出根极为细长的绣花针,狠狠扎在药仆身上,方才那声猪嚎便是药仆发出的。

   可小娘子毕竟没有经验,针扎进臂膀里,哪有直扎双目来得奏效,待那药仆缓过劲儿,马上就制住了小娘子的手,反身将其逼入角落,欲来个瓮中捉鳖。

   寻常女子,便常做苦力,也难有青壮男子力气大,挣扎反击一二已是极限,再往后便是逐步泄掉的气力,以及慢慢浮上的绝望。

   可那小娘子,即便被狠狠揍了好几下,也始终没有放弃自救,脸上更无半分绝望,反倒有一股——惊人的凶狠。

   那凶狠之色令药仆怔了怔,愈发激恼,反手给了小娘子几巴掌。小娘子眼睛被扇得花了,心性还没花,趁机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上,任凭那药仆嚎得多惨,扑打得多用力,小娘子始终不松口,直到一块肉生生被撕扯下来。

   药仆被痛得放下了对小娘子的禁制,小娘子当即又变出一根绣花针,朝药仆脸上扎去,这一下虽不在眼睛上,却连扎了好几下,令那药仆痛得手脚打架,连连后退,转身就要逃跑。

   方七连忙上前,挡住药仆去路。

   “哟,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扎针了吧?”

   “你、你是何人?”

   “我是你爹爹呀!”

   ”你们是一伙的?”

   “逆子,什么你呀我的,见到爹爹还不下跪!!”

   这话刚落地,方七且听身后一阵动静,文进臣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跃过他直奔小娘子而去。他才要开口,就看见文进臣气急败坏地捧住了小娘子的脸。

   “怎的口中都是血?有没有伤到哪里?脸怎也红了,是那厮打的?他还打你哪里了!定然很痛吧?快,我带你去看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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