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口略卖(6)
巫山2026-01-19 16:414,490

  6

   如果说西城为晋阳府城,概为内城的话,那么跨汾连堞的东城就是外城,内、外城之间用汾河隔断,汾河也正好作为护城河环绕内城。

   内、外城都有相应的“市”,不过因内城为府城,其内设有大明城、晋阳宫和诸多官曹,周围住着的多为达官显贵,买卖便以贵为主,是以西市二百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无奇不有,是一种井然有序的繁华。

   相比起来,东市则更有烟火气,商品种类齐全,各地物产丰富,固定商铺足有上万家,大量胡商、胡姬和番邦使者往来络绎不绝,诚如一条永不封冻的彩色河流,热闹非凡,极富市井风情。

   这也是为什么文进臣住在内城,却非要拉李公绕到外城来吃茶的原因,当然了,这里头不乏他个人的一点小小私心。

   只是再如何夹带私情,他也没想到会真的遇见辛满。

   其实说巧没那么巧,世间万物的发展往往有迹可循,盖因如今的“市”会建立标帜,将同类货物都集中在一个区域,好比后世的车马行、美食一条街云云,这里也有海量云集的绢肆、布肆等,俨然一个小小的批发商贸城。

   文进臣选的地方偏僻,对面正好是一排符合医患需求、相对安静的大型医药院,小到专司煎药的铺子,大到药房与坐堂齐整的药肆,无所不备,能满足求医问药的各项需求。

   而辛满呢,为了掩人耳目,也特地避开了升平坊附近的药铺,在东市最为密集的药肆兜兜转转,再三寻觅,最终挑了角落上最不起眼的一间,拿着裴雪金搜查大王家当晚私自昧下的三通散进去查验。

   虽则她断定里面的成分不是真正的三通散,但还是想验一验,以求安心。

   眼下裴雪金被人盯上,王生又要深入虎穴,她便让李芳草去柳成坊做王生的接应,想是验药而已,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故独自一人前来。

   出门前以防万一她还戴上了帷帽,询问药铺掌柜时,也并未采用原来的纸包,而是取了部分药粉装在集市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香囊里,已是万分小心了,不成想还是被人盯上了。

   那药仆跟得太紧,一转进巷子就被她察觉,幸而袖袋里藏了几枚针,算是有惊无险。唯一的意外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文进臣。

   面对他一连串的关心,她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不回,绕过他朝那药仆走去。一边走,她一边用帕子擦去口中血沫,忍住几欲作呕之感,向药仆问道:“你为何跟踪我?”

   那药仆满脸血点子,手痛得止不不住发抖,眼神却格外狠厉。在围住自己的三人身上逐个逡巡一遍,料是跑不掉了,他忽的一扯唇。

   “想知道?黄泉路上我等你!”

   辛满盯得紧,没错过他一刹那起的死心,方七反应也极为敏捷,上手就要卸他下巴,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药仆脱力倒地,唇间汩汩吐出几口黑血,一看就是吞了毒。

   方七有些自责,低喝了声:“这孙子,对自己怪狠的。”

   辛满却无多少意外,淡淡道:“方七叔,多谢你相助。”

   “无妨,一点小事。”

   方七可不敢说,方才因她背对着他,他没认出她来,站在墙上看了好一会儿善女教训恶男的热闹,现下只想尽快糊弄过去,“不若我去那药铺,将人抓了盘问一番?”

   “不可!”

   “为何?”

   随着辛满的阻拦,立时而来的是文进臣的质问。

   他拧眉看着她,那琥珀色的瞳仁只要沾上半分委屈或是不解,就会显得水色丰沛,汪汪的池沼里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你在做什么?在调查什么?”

   他不傻,初时虽被嫉妒冲昏过头脑,但冷静下来一想,那小白脸根本不合她的喜好,那她不惜死过一回,又换回贱籍,嫁给老鳏夫,只为名正言顺回到那个与王家只隔着一坊的升平坊,意在何为?

   “你不是真的想寻死,只是逼不得已,不能再以原有的身份活着,遂改头换面重新来过,只为继续调查女儿与夫郎的死,是吗?”

   见两人有旧情要叙,方七忙不迭拖着尸首走了。

   文进臣遂上前一步,将辛满藏在暗巷中,低声询问,“我查过了,一切变故始于你的女儿,你在调查她的死因?”

   “这事和你无关。”

   “好,那我就去方才你去过的药铺,把人抓起来逐个盘问。”

   “你——”

   辛满担心他会打草惊蛇,也不欲再和他产生更多纠缠,索性一次性说个明白,省的来回扯皮。

   “是,你猜得没错。莺姐儿是中毒而亡,其毒根源在于我,因我服用了一味药。从我怀疑她死因的那一天起,就被人盯上了,之后王翀遭人陷害,被迫自焚,我与舅姑屡遭威胁,每日都活在对方监视之下……”

   这些文进臣已然知晓了,方七查得越是细致,他越是震惊难言,什么中毒自焚,威胁监视,内里竟有这样多的隐情!

   可她呢,宁愿一人承受,都没想过向他求助么?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为何不告诉我?我、我虽不合你的意,但你我相识这些年,你遇见了难处,再怎么样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文进臣在她的抉择里领受到一层密密的心痛,“阿姊,你就没想过……哪怕一次,都没想起过我吗?”

   辛满观他急切怨怪的神色不似作假,想来当初那些信,他当真没有收到,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她说这些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博他怜爱。

   “既然你已知道我在做什么,就该清楚,一旦我和你再有任何瓜葛,我的身份就会遭人质疑,我会陷入全新的危险当中。”

   辛满顿了顿,偏过头去,“文进臣,如果不想害死我的话,往后就当不认识我吧。”

   文进臣藏在袖下的双手倏然攥成了拳。

   又来!

   一回两回,回回都是些要他命的狠话!他怎会想要害死她?明明是在她剜他的肉!

   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她是否真的如此恨他,可他深知这会儿不是谈情的好时候,就算他想谈,她也不愿,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回正题:“你为何用药?用了什么药?”

   转而似有所悟,“你今日来这,也是为了查药?”

   辛满生怕有所隐瞒,被他察觉后还是会偷偷盘查药肆,犹豫一二还是吐露了实情:“五石散,你还记得吗?我所服用的,约莫就是这样的东西。”

   文进臣当然记得五石散是什么,一味已经禁绝的慢性毒药,其毒甚为妖祟,易成瘾,早些年为此疯魔致死的文人墨客足以累成一座小山。

   他当即扶正辛满的肩膀,双目灼灼地上下打量:“那你身子如何了?中毒深么?可解么?”

   那茶褐色的透明瞳仁足以照见辛满每一个表情,她无法直视,假意称痛甩开了他:“我早早就断了,目下尚可。”

   末了又提醒,“我已是人妇,别总动手动脚。”

   文进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刻意与他拉开距离的辛满,心头如同淌过一片冰冰的河。

   其实他猜得到她为何会突然用药,想是身子不济?王家的条件他是知道的,和寻常百姓比都算贫下苦寒的,可王翀是读书人,名声好,虽是白袷蓝衫,却连老师都曾夸过他,若得其法,大器晚成矣。她在王家纵然日子清苦些,却颇有盼头。

   若知道那是和五石散一样的东西,想必打死她都不会沾上一点。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她,女儿和夫郎才会相继罹难,想必她心中十分自责吧?只她的性格,向来不与外人言,再多的苦楚只自己咽。

   可这么多的人命债,她如何背得起?

   她先前说从未后悔离开他,眼下他是真的信了,因如今的她,看到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不为所动,这哪是深闺内宅的小女郎能经受的场面?她真的不后悔,所以敢往自己脸上泼开水,吞火炭,敢袖里藏针,兵不血刃,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承受着比这更为巨大的哀痛。

   那哀痛已然发生,不可回旋,没有余地,只能向前。

   可是,文进臣为不知是谁造成的今日之局面感到行迈靡靡,四顾茫然,一股浓愁并作胆寒,逐渐攀升。

   倘或她所服用之药当真和五石散相近,那么其成分多半是几味可以入药的矿石,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因矽肺病过身的阿耶,想到和矿石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矿工痨。

   若阿耶作为坐镇一方的三品刺史,都只能以死殉节,那阿姊、阿姊该要怎么办?

   文进臣忽的背过身去,大口大口地喘了几息。

   辛满不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被文进臣回身拥了个满怀。他用力地抱住她,喃喃唤了声“阿姊”,不过转瞬,就又松开了她。

   “将你的药给我……”

   辛满欲要发作,文进臣已抢先一步截断道,“府上的医博士可查验成分,比外头的药肆郎中都更可靠。得了结果,我会暗中派人传信给你。你放心,今日之后我不再见你,就算偶然碰见,我也会装作不认识你。”

   辛满坚硬如铁的心动摇了一下,就这一下,文进臣立时打蛇随棍上,“阿姊,你明明知道的,我怎会忍心让你置身危险?以后不要再故意说些伤人的话,捅我肺管子了。”

  

   ……

   回去的路上,辛满不时想起文进臣那个短暂的拥抱,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里似乎还有许多未尽之言,不过在方七叔时不时的一声剧烈咳嗽中,终究止住了。

   从前闹了口角,她扯扯他衣袖,他冲她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两人就会和好如初,辛满自然没有多想,以为那就是文进臣某些妄图走捷径的小心思。是以,之后的一段路,只要那张脸一出现,她就用力晃晃脑袋,将其驱走,可不待一会儿,又会像砂砾一样卷土重来。

   几番之后,她也不免觉得好笑。

   原以为他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现下看来判断有几分偏颇,不知是这几年在长安为官将他的脸皮操练厚了,还是他本性如此,从前惯会装相而已。

   好在已是最后一回了,不管如何,都过去了。

   回到杏子巷时已近黄昏,正式步入暖春后,暮日晚霞呈现一股欣欣向荣之象,火红几乎映照了半边天。

   辛满的身体后知后觉酸痛起来。她强撑着先去灶下烧了水,用盐巴仔仔细细涮了口鼻,又将沾了血水的衣裳洗过晾晒,这才支着半弯的腰,回到西厢房躺下。

   不过片刻,她又猛的挺身。

   此时天色又昏暗了两分,李芳草仍旧未归,她心神一晃,想到什么,彻底没了睡意。

   她和李芳草约定过,不管王生那处有没有消息,都要在宵禁前赶回。眼下再有两刻就宵禁了,辛满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当即套上鞋,三步并两步走到巷口,张望了一阵,仍不见李芳草的身影。

   她心道坏了,必是出事了,遂不再犹豫,取了火折子就往坊门跑去。

   虽时辰未至,武侯铺的街使却已在做闭门的准备,大声吆喝着让人速速归来,一时挑担的、赶鸡鸭的、牵着骆驼和驴子、马的,伴着车轱辘转动的吱呀声、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家禽咯咯嘎嘎的混叫声,都你追我赶涌进了门内。

   宵禁鼓业已开始擂动,要敲够八百下才会关上。辛满掐着数到了门口,还有近四百下,想出门再看一眼,却被街使怒骂着拦了下来。

   “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看不到门马上就要关了吗?在这横冲直撞的,是赶着去死?”街使甲一边说一边啐痰,“成天伺候这帮不长眼的贱民,某都快减寿了!”

   街使乙随意一笑,没跟着一起唾骂,不过那事不关己的姿态亦很让人气恼憋屈。

   武侯铺虽受管于县衙,但县衙六房统管全局,下辖各分部也分三六九等,这些街使无官无职,比裴雪金那样的衙役还要低阶好几层,左不过有些门路,才在官署辖下谋个门管当当。

   手上有点微不足道的小权,就自诩成了当官的,成天拿着鸡毛当令箭,随意棒喝、鞭打和驱赶犯夜之人。凡看不顺眼的,还能假公济私杖笞个二十,左右情节之轻重,全由他们一张嘴决定。

   辛满不欲争辩徒惹是非,只好往回退。

   退回门内,她静静伫立,在心里默数宵禁鼓。

   至最后十下,坊门几乎已经合上了,辛满的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料是没机会了,她转身往回走。

   离开数步,忽的听见笨重的椒图兽铜环被一把掀起、又重重扣下的声响。

   她遽然回转,一条手臂正横在门缝之间。

   “娘了个腿的,鼓还没敲完,门怎合上了?还不快给老娘开开,提前下值,小心我告到县衙去!”

   熟悉的骂娘声响起,伴着街使老大不情愿的抱怨,两厢一触即发,立时口沫横飞地对喷起来,最终那豁亮浑厚会叽里咕噜说胡语的女郎险险胜出,门被她大力撞开了三尺宽。

   李芳草连连擦拭额上的汗,重又套上肩绳,拉着一张破旧地轮子都缺个角的板车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辛满疾步上前。

   待看清木板上躺着的王生后,一颗心蓦的落回了肚子里。

  

继续阅读:第二十章 人口略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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