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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胡汉融合,唐王朝封建专制的帝权之下,自然也滋生了不少无伤大雅的奔放自由,譬如女子作男子装扮,在外行走,交游饮宴,纯属寻常,便不穿胡服,着窄袖襦裙骑马亦不在话下,女郎的美不再束之于高阁,反更趋于大胆艳丽的自我雕琢,尽情释放的诗情风流。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良家子的身份。若不幸生在贱籍,不幸没入娼妓,那一切对自由的向往,都可能成为绞杀双手双脚乃至整个魂灵的铁链。
即便身在南曲的贵阶妓女们,即便盛名在外的都知娘子们,也必须严格遵守行当默认的门禁条规,无事不得轻易出门。
不过,每旬有一日,可以一贯钱作为抵押,去安堂寺听尼姑讲经。这是妓女们日复一日在一间花团锦簇的“牢狱”里生活,唯一的“放风”机会,泰半妓女都会愿意拿出体己,权当出门散心了。
王五娘虽不乐意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但更不愿成为打破规矩的出头鸟,若当真免了这次活动,大王家杀人埋尸的名声就彻底洗不白了。
她和秦三爷求情了许久,才勉强征得同意,不过,市虎们需得同行。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谁让翁叔那头过来要人了呢,秦三爷目下也焦头烂额,若金五常之死最终不能给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答复,一场腥风血雨怕是免不了了。
是以,王五娘铁了心要趁此机会捞一笔,从一贯的押金变作半贯的买断银,凡要出门,一概不予退还,妓女们当即怨声载道,纷纷表示不出门了,王五娘一听也慌了,赶忙降价,最终一番拉扯,以三百文成交。
胡大玉咬牙交了买断银之后,捂着胸口直呼肉痛,辛圆也不舍得,只形势比人强,难得有机会出门,她可不想放过,再者这段时间为捉拿杀人真凶,她们一干人等被王五娘折腾得够呛,再不到外头喘口气,买点吃食甜甜嘴,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母女俩正盘算瘪瘪的钱袋如何花用时,那头廊子上梁见微徐徐走近。
天气见暖,加之不对外迎客,她的穿着愈发随意,发髻如男子一般用玉簪高束,水洗蓝的圆领袍衫,脖间系一条鹅黄色团花领巾,看起来干净清爽,又自带几分文气。
辛圆对疑似害死妹妹一家的祸首没什么好脸,偏又不敢触犯,只能窝窝囊囊轻哼两声,扭过头去当没看见,却不想梁见微在经过她时,步子忽然顿了顿,转而打量起她与胡大玉。
辛圆被看得心底直打怵,梗着脖子道:“看、看什么看?”
梁见微唇角微掀:“倒是不太像。”
说完,她举步离去,徒留辛圆与胡大玉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她什么意思?说我不像,难道是指我与阿娘长得不像?”
“怎可能!你简直和娘一个模子!”
倒是老二,长得像她阿耶,尤其那眼睛,别提有多灵动传神了,“可知你二妹那双滴流圆的招子,什么时候最亮堂?”
辛圆捂嘴窃笑:“打珠算的时候。”
胡大玉点点头。
可不嘛,这方面母女仨人还是看得出一脉相承的,都是财迷。
不过片刻,两人又都敛了笑,叹声气,登时连讨论出去吃什么买什么的劲头都没了,相携着在廊凳上随处一坐,才要顺势说些什么,就听王五娘的屋子传来一道拍桌子的重响,伴随着五娘独特而尖锐的怒笑。
“你还有脸问我?为何禁你的足,你没数么?不行,说什么都不行,上头交代了,绝不能让你出门。”
梁见微的嗓子则是一缕清风,不疾不徐:“恰恰因为我是金五常带来的人,才应该准许我出门,不是么?否则就这样耗着,熬着,凶手何时才能浮出水面?咱们已有十日未曾迎客了,如此坐吃山空,五娘当真甘心?”
王五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不雅国粹又咽了回去,细想想,梁见微所言不无道理。
关着她,的确是为防惹出乱子,再平添麻烦,可不让她出门,何时是个头?其实叫王五娘自己说,凶手是谁与她何干?她只是个生意人呐!
纵然再是忧虑小鬼遭殃,五娘也不愿当个死穷鬼。
“三爷那头?”王五娘为难道。
“让我作饵,引蛇出洞,三爷会同意的,再说不是有市虎相随吗?”
王五娘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行,我去试试,不过你是都知娘子,买断银可比旁人高。”
梁见微忍不住发笑,都火烧眉毛了,还在算计那点蝇头小利。也罢,五娘若不贪心,又何来她的筹谋?
两人遂达成交易。
四月八日这天,柳成坊的妓女们都装扮一新,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走在路上衣香鬓影,浩浩荡荡,万分的引人注目。
好在安堂寺就在柳成坊的西南角上,距离不远,妓女们按照听课时辰分批次出门,也算井井有条。何况坊内的流动肆主们也都知道每旬八号的惯例,为免拥堵,早早做好了调整,将摊位都有序地置在北里三曲到安堂寺的沿街上,举子文人若想免费“买春”,也大多会在这一天集体出动,赋诗唱曲儿写信笺抛媚眼,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不过妓女们不能长时在街边停留,走走买买,很快就到了安堂寺。
安堂寺不大,一次只得两间经堂供给师太讲课。资源紧张,少不得各方优容,轮到大王家,便很不凑巧地和小王家的妓女们安排在了一处。
都是常据擂台的好手,两厢一照面,空气中就有了火药味。加之多年身染风尘,以色侍人,本就心气儿不顺,如今连出门的自由都大为受限,还因近日风波被市虎看管了起来,岂不更加憋屈?
再被人挑一挑刺儿,拱一拱火儿,新仇旧恨一触即发,都不知是谁先出的手,就打了起来。
王五娘一看情形不对,还来不及出去叫人,就被小王家的假母一巴掌扇歪了嘴。王五娘眼珠子一瞪,二话不说一个横扫腿将对方掀倒,再趁势骑到那胖乎乎的身躯上,撸起袖子左右开弓。
还是小尼姑有眼色,眼疾手快把师太往供桌下一藏,悄悄出去喊人了。山门上候着十来个市虎,小尼姑往常少见,不敢靠太近,只勉力扯着嗓子喊道:“施、施主,里头打起来了。”
“什么?一帮娘们,吃饱了撑的,还跟爷们一样学会动手了!”一个脸部刺武字青的男子一边说,一边双手握拳发出咔咔几声,作势就往里头走。
身边有人重咳一声:“谢传头还没发话,你急什么?”
那武字青脚步一顿,觑了眼在亭子里慢悠悠喂鹰的颀长身影,又看看出声提醒他的罗锅背,嘟囔道:“三爷让我等来看着妓女,倘或出了事,恐怕不好向三爷交代。”
“闭上你的狗嘴,三爷那头轮得到你出面?”
“我不过听命行事!三爷若追究起来,我定会实话实说!”
“我看吃饱了撑的是你,不就是没让你进门看女郎嘛?猴急猴急的,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人庵堂能让你随便脱裤子?”
这话一出,四下哄笑一片。
武字青的脸涨得通红,指着罗锅背骂道:“你、你个罗白牙,胡咧咧什么?老子什么女人没见过,何至于被几个千人枕万人骑的烂货勾了魂!”
“够了!”
随着鹞鹰掠过长空发出一声长鸣,亭子下的男子回身,懒洋洋一偏头,朝几人示意:“走吧。”
讲经堂原本设了法座、四壁书架和一些文房,现下都被砸得稀巴烂了,谢传头第一个进门,迎接他的就是不知从哪飞来的一方砚台,好在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他人高马大,往门口一站,光被挡去大半。因他的出现,堂内寂静了一息,却也仅此一息,转头就又打得难解难分,你扯我头发,我咬你胳膊,你扇我耳光,我捅你腰窝,漫天都是蒲团被撕扯的飞絮,坐供台上的,骑在门槛上的,往佛像上爬的,还有在叠罗汉的,简直眼花缭乱。
罗白牙喝止了几声,见毫无作用,也有些慌了,频频望向谢传头。
那武字青的拳头早就捏得邦邦硬,咬着牙道:“还等着做什么?这么好打,吃老子几记拳头就知轻重了!”
“你几拳下去,娘子们不得半死?”
“那又如何?叫她们来听经,却动起手来,不好生教训一番,还不得上天去?”
“唉,她们平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事。”
“罗白牙,你说的是人话?”
“我怎说的不是人话了?娘子们平时不出门,跟个猴一样栓着,猴栓久了都得疯,何况是人?她们借机撒撒火,小打怡情罢了!叫你过来压阵,可没叫你占娘子们便宜!”
“你他娘的!”
谢传头鹰隼般的目光一一掠过堂中大摆龙门阵的女郎们,似在寻觅什么。正当罗白牙和武字青呛得快要窝里斗时,他忽的出声:“梁见微不见了。”
旋即转身,冲左右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市虎们当即分作两头,由武字青领一头冲进讲经堂镇压,另一头则跟随罗白牙和谢传头分散到安堂寺各处找人。
万幸梁见微没走远,就在大雄宝殿后的讲经堂,正跪坐在蒲团上认真听师太讲经。她旁边是其他家的妓女们,陡然见几个市虎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都吓了一跳。
谢传头不由分说拔了环首刀,指向梁见微:“都知娘子在这作甚?”
梁见微被那锃亮的刀口逼得不得不抬头,直视眼前人。这位号称是秦三麾下第一传头的谢擎,其人雄杰魁岸,龙颜豹齿,倒有几分英武, 能一拳头一拳头打进传头宝座,想必有些看家本领,可惜行事太过粗鲁,令人生厌。
她撇过头去,淡声道:“在这儿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听经。”
“前殿打了起来,你却在此听经?”
“正是因为他们打了起来,我嫌吵才来此听经。怎么,不可么?”
谢擎倾身向前,以极近的距离逼视梁见微,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什么。他们近到可以闻到彼此的呼吸,梁见微无从调转目光,即便如此,她也滴水不漏,刀尖寸进带出了血,面上仍不起一丝波澜。
他转而一挥手,罗白牙几人旋即冲到妓女们中间,逐个盘问身份。待一一查清,无任何疑问后,谢擎缓缓收刀,朝梁见微比了个手势。
“前殿应该收拾好了,都知娘子请吧。”
梁见微略带不耐地睨他一眼:“左右都是听经,在哪儿不行?”
见谢擎不搭腔,她只得收拾凌乱的裙琚,随他们一起返回大雄宝殿前侧的讲经堂。此时讲经堂内已被武字青全权控制,一干娘子们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分作两家缩在了一起,个别“不听话”的,还被市虎扭着腕子、拎着脖子,掐着臀摸着胸趁机揩油,一个个的模样别提有多惨了。
眼瞅着小王家那胖假母被武字青用脚踩着,口鼻渗血,几番想起又被一个重踩,狠狠摔趴下去,那砰砰几下重击后,整个人都仿似没了气息,就连死对头王五娘都看不下去了,到底没忍住上前,向武字青求情。
“行事,我、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还请行事高抬贵手,饶过我们吧,再打下去,要没命的。”
“你的意思是,本行事奉命镇压尔等,行事过火了?”
“没、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倒要看看她有命没有?”随着武字青脚下用力,小王家的假母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其余市虎们纷纷笑了。
“还没死,这母猪挺抗造。”
“行事,今儿这批货色真不错,瞧这一个个丰乳肥臀的,养得太好了,难怪有力气争斗。”
“想是平日床上没尽心,这才有余力,不如我等发发善心,帮她们泄泄火?”
“我呸,你个下九流的畜生!我宁可死,也不伺候你们这帮囊种。”
“娘的!竟敢骂我畜生囊种!你又算个什么货色,出来卖,还分高低贵贱,就是平日太惯着了,怎的那帮文士睡得,我就睡不得?你再骂一句试试,看老子能不能睡服你!”
“你敢?我等皆是登记在册的乐户,纵然身份卑微,也不容你们随意欺凌,小心我等告到官衙去。”
“哈哈官衙?你倒是去告,就算告到京师衙门,告到皇帝老儿那,我也告诉你,没用!在这里,老子就是皇帝!”
男人们打诨说笑起来,一个赛一个能吹,一个更比一个猖獗,有的不耐烦嘴皮子打架,径自拖了女郎到佛像后,三两下就将裤腰带解开扔在了地上。
王五娘心内叫苦不迭,早知如此,还不如闭门不出,偏生她们有错在先,就是闹到秦三面前也理不直气不壮,可也断没有任人欺辱的理!
妓女如何?再是下贱,也不容人强凌!
她当即抹抹脸,把心一横,冲上去狠狠咬住武字青的手。武字青吃痛,下意识甩手,却见王五娘纹丝不动,那面目狰狞的样子像是不咬下块肉绝不松口,他勃然大怒,一掌直劈王五娘颈项,将人劈倒犹嫌不够,还欲上脚踢打,就在此时一道冷淡的女声制止了他:“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衫女郎站在大殿门口。
因她逆光,妓女和市虎们起先都没看清,待她莲步轻移,缓缓走到供桌前,众人才看清她的长相,原来是个穿青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女冠真人。
其袍琚拂过石阶,带出一阵淡淡的檀木香,仔细闻,里面还夹杂些许龙脑香的清凉之气。如此素净装扮,反倒更衬得其姿容不凡,正应了《洛神赋》里那句,“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两颊处浅浅的酒涡,简直是造物主的点睛之笔。
其内有不少人都识得她,忍不住惊呼:“鱼真女冠!”
便有不认识的,听了名字也都知道是谁,讶异之后便大松一口气,有女冠子在,看来今日她们可逃过一劫了。
武字青当然也听过鱼真的大名,可以说,整个晋阳无人不知鱼真女冠,就连皇帝最宠爱的女儿金平公主都曾将她引为上宾,到她的道观中修行,日常与之为伍的不是皇亲贵胄,就是名士豪侠。其主张革故鼎新,思想大胆超前,反对男尊女卑、重农抑商,对假道学、政事腐败和贪官污吏都曾大加痛斥批判,舌战群儒,战绩彪炳,是王朝自由奔放之风的代表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和她一样的女冠子还有不少,她们的诗情,她们的柔情,她们追寻的人生色彩,以及她们的出世与入世,和王朝贵族女子们的命运紧密相系,是轻易不能得罪的群体。
武字青蓄势待发的腿不得已收了回去。
“女冠为何来此?”
“自然是受师太邀请,来为娘子们讲经。”
躲在供桌下的师太早被请了出来,战战兢兢缩在一旁,对上鱼真的视线,赶忙点头如捣蒜。鱼真转而望向武字青,明丽的笑靥中不乏轻视与鄙夷:“行事,还有什么疑问吗?若无的话,我要讲经了。”
武字青心下暗骂鱼真多管闲事,可明面上到底忌惮女冠子的影响力,担心事情闹大了会不好收场,最终咬咬牙一挥手。市虎们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将脱下的裤子重新提上。
妓女们连忙端坐。
鱼真环视众人,莞尔一笑:“国朝怎能没有这些色艺双绝的女郎啊,既能歌善舞,又会作诗行酒令,既是抚慰人心的解语花,更是人人争抢的座上宾,若没了你们,日子该有多枯燥,多无趣……只是女郎们,吟诗作画不过怡情小技,要想日子过得有滋味,还得把己身放在第一位,所谓’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对这天下而言,哪怕只拔你们一根头发,也不要做,这不是让你们有多爱惜头发,而是明白己身的重要性,在个人生命与尊严面前,其他的都可以不重要。捍卫自身不被侵犯,此为人也。当然,妄图侵犯他人,不为人也。”
这话一出,好不容易强压火气的市虎们复又骚动起来,武字青也难忍受,不为人也,不就是变着法骂他们畜生吗?当真以为他们没读过书不识字就听不懂吗?
只不待他们发作,罗白牙的一口白牙就先闯入了视野,随后跟来的市虎们也都极力忍笑,武字青等人当即羞愤难言,背过身去。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便是兽禽,都知母恩,而母为女,女亦为母,欺辱孤寡者,禽兽亦不如。”
这一下罗白牙是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怕武字青听不懂还特地解释给他听:“这是说你们畜生不如呢。”
“你——”
武字青双手握拳,拳风已起,却不妨对上一道隐晦的视线,那是来自更高一级的威压。
行事又如何?还不是传头手下的红棍,需得听命行事。他们忠义堂又格外讲究资历、辈分,以下犯上轻则不尊,重则不义,乃门规大忌。
纵然他心有不甘亦不会长久屈居人下,可现下除了忍,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武字青紧咬牙关,生生忍下羞辱,一甩袖离开了此处。
佛龛前,经案旁,鱼真女冠功成身退,师太重新坐下。
青铜博山炉内香炷燃起,一缕青烟袅袅上升,起初笔直如线,旋即被殿内静止的空气托住,慵懒盘旋,再如同有了生命缓缓舒展、弥散,随之而来的是古柏与沉香融合的草木香,质朴中带着清冽余韵。
殿宇内柔光温暖,浮尘朦胧,午后的一切变得美好悠长起来。
梁见微就在门边随意找了一处坐下。
谢擎抱臂环胸,倚着殿外的明柱,不远不近地审视着她。其背影端直,肩骨纤瘦,分明不合王朝审美,若非才情外露引起歹人注意,何以辗转至此,沦为娼妓?转而扫过她周围,那些妓女不分老少,无论名妓还是中低阶的妓女,大多世代为贱籍操贱业,母传女,女传子,一代代繁衍传承着下贱的命运,当中不乏和梁见微一样的良家子,被拐骗略卖误坠风尘,可不管怎样的出身,到了这里,统一都是一个“难以善终”的下场。
尤其,当娼妓行当开始涉毒涉赌涉黑,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比难以善终更糟糕的结局。
一场拳脚能解决什么?谢擎一一看过,妓女们大多泄了气力,没几个还在认真听师太讲经,垂头丧气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是为方才武字青等市虎的凌辱而愤愤不平?还是当真为女冠子唆使,要为己身做点什么?
不管哪一个,对他而言都不是好事。
谢擎深觉今日的霍乱远没终止,回到柳成坊兴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想到此处,不免觉得脑仁疼,便也远了几步,到堂前那棵百年古松下站着,免得被那聒噪的讲经声念得痛上加痛。
罗白牙见状也凑上前去,时不时和谢擎说上一句。
灯下黑约莫就是如此,梁见微就在眼皮子底下,整个殿宇也尽收眼底,任谁都没想到一出一进间,讲经堂里已比先前多出了个人,其混迹在妓女之中,始终瑟缩避让在一角,无人注意。直到市虎们相继退至远处,才慢慢挪移到梁见微身边。
梁见微抵门而坐,背对广厦,那人便藏在门内侧的阴影下,凭谁都难以察觉。当然,也得是一番打斗又一番搜寻,苦心创造才能迎来这一刻的天时地利。
“梁娘子,应你所言,我来了。”那人含胸低语,声线沙哑,似纸张摩擦,又似木炭燃烧发出的嚓响,带着一种低沉的质感。
梁见微注视着前方,看起来岿然未动,却是抿唇一笑:“辛二娘,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