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辛满之死(2)
巫山2025-12-29 21:57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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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满原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家生子。

  说家生子可能不太精准,严格说来,她的身份是奴婢。

  辛满生来就是奴婢。

  这其实还不算糟糕的,糟糕的是,她生在一个王朝盛行相互赠送妾室的时期。比这个还要糟糕一点的是,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她会成为这样一个妾室。

  按照《大唐疏议》中的规定,以婢为妾者,需徙一年半。以婢为妻者,徙二年。“谁家郎君会为了一个奴婢放着好日子不要甘愿流放一两年啊?”当她问出这个问题且不出意外将来会纳她为妾的郎君发出一声极轻的呵笑,感慨她天真可爱的时候,她猛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王朝的律法对贵族没用。

  这种意识并非毫无征兆地出现,相反,在辛满过去的人生里每一天都在发生。只是她习以为常并产生了依赖,才难以逃脱名为“制度”的一切。

  也是后来亲身经历了,她才知道盛世唐王朝下的律法有多可笑,他们大多时候只用来约束和管治贱民,正如其再三强调的,“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奴婢同于资财”;“生产蕃息者,谓婢产子、马生驹之类”,贱民像牛马一样供主人役使,终生、世代为主家执役,还要像牛马一样被主人牵到市场售卖。

  买卖奴婢跟买卖牛马一样合法。

  为了验证这一点,辛满在口马行进行过一笔交易,在那里奴婢隶属贱口,牛马隶属畜力,二者类比货物,一样置放在台上,一样分上、次、下三等,明码标价。

  整个过程完善到了什么程度?奴婢交易在“过价”之后,买卖双方须“立券”,订立交易合同,官方验明正身,征收一笔交易税,如此在券书上盖章,才能最终确认这宗奴婢交易的合法性。

  再没有比奴婢买卖更合法正规的了。

  前头甚至有皇帝想重新开放两州的奴婢市场以收税,可见奴婢作为货物的流通,对王朝的经济走向有着多大的影响。

  辛满每年都要算自己的行价,佯作玩笑的口吻讲给郎君听,然后无一例外收获郎君一句“傻”的评价。

  辛满在日复一日的“傻”中心碎重塑。

  郎君真的懂吗?他知道往长安运送一筐荔枝需得耗费多少人马吗?知道一个市坊有多少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吗?知道木材和煤矿被地方大族垄断后,价格被哄抬地有多离谱吗?

  离谱到哪怕是她这样得脸的一等女使,冬日也只能用他剩下的热水。

  哪怕郎君出身尊贵,家族堪称华夏首望,冠盖簪缨,顶级门阀中的顶级,而他本人方方面面也可称得上丰神俊朗,良心深厚,却仍无法改变一个婢妾下贱到甚至不能平等使用一盆热水的事实。

  朱门富贵,锦绣荣华,好日子谁不想要?年少时辛满亦曾仗着郎君的势,享用过世族的繁盛靡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少人看在眼里,形成默认,她当仁不让,仗着未来能在郎君的月满西楼当家做主,没少眼高于顶,白日做梦。

  两人情窦初开、浓情蜜意的那几年,女扮男装从后院到前院,从唐宫阙楼到灯红酒暖,混账糊涂事一件接一件干得还少么,可她看到了什么?

  连廊酒宴,浪费无度,她第一次真实地体验到何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所谓士人风雅,人人称赞的豪情,无一不踩着贱民上位。

  仅因文采斐然地赋诗一首就将爱妾相赠,如是情况屡见不鲜。“高髻云鬓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名妾如此,眷宠如此,有谁问过杜韦娘一句是否甘愿?

  没有。

  世道如此。

  辛满也怕,怕色衰爱驰,怕郎心难测,怕依附他人而终究被他人所厌弃的一切。她不是没有试探过、周旋过,拐弯抹角地乞求过,可郎君无一例外都看到,却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从未真正摆在心上。

  不想费神化解的困惑,懒得面对的忧思,甚而是女郎无病呻吟的闺怨,只要郎君不想,就可以用春风化雨的温柔回避乃至无视。

  辛满知道,那是贵族天生自带的一种不自知的傲慢,是上流阶级才配拥有的特质。

  郎君不是故意的,可她偏偏很在意。

  不仅在意郎君的态度,更在意自己的态度。

  这一点,在桃姑死的时候辛满就意识到了。

  桃姑第一次外出采买,捧着一颗热切而忐忑的心,出门前和辛满絮絮叨叨了许久,红扑扑的脸庞洋溢着辛满难以形容的自豪与快乐。在一个竖起高墙的后院,小小奴婢能有什么见识?只是采买两样小物件罢了,就高兴成那样。

  谁知桃姑运气太差,亦或露怯遭了贼人惦记,银子被窃,任凭她如何自辩,主家始终咬定是她私吞,丝毫不念旧情地将其打杀。

  从小一起长大、天性爱笑的女郎,一条活生生的命,就那样随随便便打死了,鲜血流了满地,浸湿辛满的裙摆……从那之后,多少个午夜梦回,辛满浑身湿透地惊醒。

  她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旁人,偏是桃姑?桃姑分明是被冤枉的,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为她分辨一句?

  为什么她苦苦哀求,郎君始终不肯帮桃姑求情?十几年的当牛做马竟比不上几两碎银吗?究竟是她的脸面、情分,奴婢的性命,敌不过当家主母的威严吧?

  主母要杀鸡儆猴,谁敢去触霉头?

  要怪就怪桃姑命不好。

  后来桃姑的娘也死了,在主家熬到这把岁数,本可以去庄子上颐养天年,到底没扛住流言蜚语勒了脖子。生怕主家觉得晦气,还特意选了一间废弃的旧院,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

  辛满每每想起,都觉得无比憋闷。

  凭什么?

  阿姊辛圆总说她不公允,因着和桃姑关系好钻了死胡同,后头遇见什么事都左性。非辛圆一人这么想,大抵所有人都这么想,辛满疯了吧?她定然疯了,否则怎敢威胁主母,用郎君的名声换自己的前程?

  辛满也觉得自己疯了。

  当她还是垂髫小儿时,她就野心勃勃,妄图借郎君上位,带着阿娘和阿姊一起逆天改命。她的命运,她的血液,和所有人形成共识将要依附一生的郎君死死捆绑在一起。

  可当她真正成为一个待价而沽的女郎时,却头脑发热地想要推翻所有,另谋一条出路。

  那颗火种,从尚未有清醒认知,好似只是在某一天清晨满怀郁气地泼掉男人用完的热水,一抬头见高墙外探入一树春梅,那梅花在枝头颤颤巍巍地晃动着,明明羸弱仿佛再经不起一点摧折,可颜色又那样火红热烈,热烈到心脏猛的缩紧,之后噼噼啪啪迸射出无数火星,将辛满彻底点燃。

  从火种出现的那天起,辛满就没再动摇过,直到她比着自己算过无数次的行价,亲手将阿娘和阿姊卖到口马行,火种终于破土。

  

继续阅读:第三章 辛满之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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