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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五年,晋阳城东,夜至寅时,忽起一阵妖风。
一声巨响从院外传来,辛满猛的惊醒,一手抄起枕下的剪子,一手揭开被子朝外走去。她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拖沓,至院中仔细察看,见四下无人,紧握剪子的手才稍稍放下。
这时,她的目光落到院东角被砸碎的一方大水缸上,走近几步,水面仍在剧烈晃荡,水流沿着石砖纹路四下蔓延,在寂静寒夜里发出细微声响。
那声响分明细微,却似棍棒一下下击打在辛满身上。
“二娘,我似是听到一声巨响,发生了什么事?是、是否那些人又来了?”旁侧厢房门栓轻动,一道夹杂着咳嗽的老妇声从门内传来。
辛满藏起剪刀,快走两步上前抵住门框,“阿家,没什么事,继续睡吧。”
“果真?二娘,你莫要瞒我。”
辛满声线平缓,一如往常:“我何时骗过阿家,您不信我?”
老妇显然不信,从门缝中仔细分辨,见她衣衫整齐,短短时间哪来得及整理?想是和衣而睡,再一寻思便猜到个中原由,遂言道:“二娘,这个家向来由你做主,你说什么我都信,只是、只今时不同往日了,莺姐儿和大郎一走,我这心没了着落,整日惶惶的……实在不安。”
说到这里,老妇潸然泪下。
一年前,尚在襁褓中的孙女突然得了一种怪病,他们倾尽家财,四处求医,始终不得救治,孩子可怜,就那样憋胀着红到发紫的脸一点点在她娘怀里咽了气。
事后辛满大病了一场,病愈后越发怀疑事有蹊跷。莺姐儿不是个例,和她有相似病症的孩童竟达数十,且接连暴毙。她与夫君王翀决定追究到底,不想屡遭阻挠,更在此时王翀忽然因犯宵禁被捕入狱。之后事态急转直下,王翀在狱中遭到极刑,不堪受辱竟火烧大衙,自焚而亡!
此案情形恶劣,得到州县各方关注,最终上达天听,御史重审此案,将滥用私刑的县令等一干人马全都下了大狱。
时至今日,吴老太已记不清当时心境,只知若非辛满死死拉拽着她和老伴,他俩怕是早就到地底下和儿孙团圆了。
她知辛满的苦,知她的不甘与不忿,但他们区区小民,能做得了谁的主?如此越发哭得肝肠寸断,眼睛都快哭瞎了,忽然身后传来一记闷响,打断了吴老太的哭声。
“明早还要出摊,都睡吧。”粗噶的男声一锤定音,中断了夜半的闹剧。
又等了一会儿,估摸舅姑二人应是睡下了,辛满转回院中,从碎裂的水缸里摸索着,捞出一柄断刀。
刀身锈黄发黑,刃口却锋利锐亮,断口整齐,明显被人用利器劈开,一分为二,透着一股不拖泥带水的决意与狠辣。
仔细看,断口还残留着血迹。
辛满的目光像是定格在了那片嫣红血色之上,久久不曾挪移。
忽的一声鸡鸣冲破天际,辛满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扯出帕子将断刀裹好,不经意间指腹擦过刃口,竟丝毫不觉痛意。
她转而审视起这双手,风霜之下早已不见当初的纤细白皙。如今的她,便如指腹覆上薄茧,人生的色彩随之甲周皮肤逐渐加深,透出一股粗粝的质感。
她目光逡巡,环视堂屋四角,再落到刀上。
胸口氤氲着一团郁气,似那积在低洼处的水,急需扫帚推开,然而她似乎并不着急,一张原本姿容婉约的脸如今也被风霜裹覆着,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在天井无声伫立,直到水迹泅干。
天蒙蒙亮时,她挑上扁担,一头摞上炊饼,一头装满胡辣汤,和往常一样出门。寒风中直裰棉袍紧箍着她纤细的身躯,在拂晓前的灰蓝一线,拉出长长的影子。
如今实行市坊制,宵禁戒严时只能在所住里坊活动,亟待报晓鼓一响,坊门大开,居民才能流动。
虽则辛满一家住在永宁坊,但她支摊的地方是在隔壁人流更为密集的升平坊。也不知是何缘故,升平坊地段算不上核心,生意却能直逼专事经营的东西两市。
而卖朝食本是婆母吴老太的营生,奈何吴老太胆子小,经常被人占便宜,辛满刚嫁过来时还只是在灶房帮忙,几不外出,待生下女儿,女儿体弱时常生病,郎君又因屡试不第家里穷得几乎揭不开锅,之后她便接过吴老太的重担,开始筹谋起这份营生。
她脑子活泛,兼有不少同四门八房诸如正房、耳房,东西厢房乃至后罩房打交道的经验,很快结识了几个热情好客的娘子,再依着她们扩大交际,总比旁人能更快得到小道消息,继而紧追行市风向,专捡西域或南方行商落脚的地儿支摊,兼捣腾点别处没有的新奇玩意儿,因此小赚过几笔。
从家徒四壁到小有所成,如无意外辛满已打算赁一个铺子,正经做门生意。尽管家中一再出事打乱了计划,可辛满从未放弃这个念想。
一边盘算着,人进了升平坊,原先同辛满相熟的娘子如今都不敢表现地太过热情了,只远远同她打招呼,顺带递个眼色。
有了昨夜那一出,辛满早有心理准备,及至摆摊的老地方,见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她并无半分惊讶。
拨开人群走进去,辛满看到原先因来回腾挪不便而置放在树下的桌板笸箩等家伙什都被砸得稀巴烂,已是完全不能用了,就连老树都没逃过一劫,树干上横七竖八布满砍痕,那些砍痕浅的足有半指深,深的几乎拦腰断。
除此以外,她用作休息的石墩下面,还垫着一块布。
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布块上面有血迹。
周遭议论沸沸扬扬。
“这就是那王家大郎的媳妇吧?唉,你们说说,好生端庄的一个娘子,怎就摊上了那等糟心事!”
“你快离远些吧,小娘子可邪乎着呢!就前儿个,她追着一个更夫也不知打听什么,转头那更夫就死在了巷子里。”
“还不止,凡跟她有过接触的不是伤就是残,摆明碍了什么人的眼。要我说,王大郎自焚,朝廷派御史来查,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连县令都砍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偏个中邪了一般,说什么冤情未了,还做梦翻案呢。”
“她怕不是疯了吧,敢跟朝廷对着干?”
“正是这个理。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也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就她那鹌鹑似的公爹婆母,早晚被牵累。”
“你们不觉得她八字硬吗?克儿又克夫的……”
“还用你说?这一片都已经传开了,命里带煞的八字,也不知王大郎怎么敢娶的?”
“诶?我听说……只是听说,也不知真假,她成王家妇前就已是大富人家的妾了,约莫犯了事被卖到柳成坊,见王家那读书读傻的郎君软性好骗,这才有今日。”
“放屁,正经人家哪会娶柳成坊那腌臜地出来的女娘!何况妾为贱,如何同良家通婚?”
……
“啊,你们快看!”
随着一声尖叫,议论声顿止,纷纷转向一处。只见辛满搬开石墩,稍一用力就扯出了布条。有按捺不住好奇的上前窥视,并大声嚷嚷:
劝君早收青骢马,莫踏灞陵原上霜。
“什么意思啊?有没有人懂,快给说说。”
“就是叫你快快收手,否则……汉文帝修灞陵的典故知道么?因其山,不起坟,据说里面好多暗道地窟,机关重重,吞了不少人骨头!”
“啊呀,那这岂不是……”
威胁、挑衅、滋扰、警告,恐吓,一次又一次,时至今日,在发现对方大动干戈却只留下一块血布后,辛满竟忍不住想笑。
只嘴角才刚掀起一丝讽刺的弧度,斜旁不知从哪冲出来一条狗,龇着牙一脸凶相直逼面门!辛满被吓了一跳,连忙避闪,却见那狗径自越过身侧,一头扎进碎木板堆叠的狼藉下。
只见其两条后腿用力蹬起向前拱,尾巴摇晃不停,时不时剧烈犬吠,一种昂扬的兴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一处。
辛满惊魂未定,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恰在此时,狗纵身往后一个起跳,借力撬开木板,从里拖出个东西。
随后尖叫声此起彼伏,围观人群作鸟兽散。辛满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狠狠扑倒在地,眼前掉下个物件,恰是那狗一个没咬住甩过来的半截断臂。
血淋淋的,裹缠着苍蝇和蠕虫。
辛满忍了又忍,再也无法忍受,胸口剧烈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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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从这一刻开始吧,又或是更早的时候就有了脉络,辛满的血液里盛装了太多的愤怒与不甘,这些情绪决定了她的生。
可她还是决定死。
用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