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人口略卖(2)
巫山2026-01-19 16:373,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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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觉最终辛满也没睡上。

   李芳草离开后没有太久,院门就被哐哐砸响了,赶在邻里骂娘之前辛满将人迎了进来。裴雪金也是一宿没睡,牛眼肿得跟水泡儿似的青黑青黑,一张嘴寒气噗呲噗呲往外冒,头上的毡帽也挂满了晨露。

   他说等了一宿也没接到报案,值守的同僚见他每坐下不到半盏茶就要起身到外头走一圈,以为他那矮几上生了刺,要不就是腚上长了疮,检查过矮几没问题后,便都一脸关心又极力忍笑地劝他早日找个郎中,莫要讳疾忌医。

   他快要气疯了,偏不能说出实情,只能顶着莫须有的痔疮在门上站了大半夜,结果生生吃了一肚子冷风,连一个报案的都没有!

   “寻常还有鸡被连夜盗走至邻县亦或大鹅发疯咬人那等子狗屁倒灶的破事,今儿偏生一个、一个都没有!可急死小爷我了,你说那金五常不会还没被人发现吧?”

   辛满立时摇头:“不可能。”

   他们又不是将人藏到什么地窖或深山里,那种少不得要发酵个一阵子才有可能被人发现,可金五常是死在寸土寸金的柳成坊呀,那地段就是掘地三尺也藏不住人,何况只浅浅盖了些草席褥子做遮掩罢了。

   “那就是人被发现了,但他们……没来报案。”

   那地方虽在戏楼后头,位置稍嫌偏僻了些,但以金五常那个死状,头颅直被一刀切,一看就不简单。寻常百姓看到定要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哄闹,消息指定瞒不住离戏楼不远的大王家。

   若说被人压下不报,只可能是大王家或是妓院那一片的龙头秦三。

   “他们为何不来报案?”

   “或许是想私了。”

   “那怎么办?不如我现在就去大王家探听探听消息?”裴雪金心急如焚,根本坐不住,说着就要出门去。

   辛满忙叫住他:“别去,先等我公爹那头的消息吧。”

   王生今儿是要“如常”去上工的,若金五常的死果真被强压了下来,大王家肯定会有人议论,公爹应会有所察觉吧?

   从私心上讲,她是十分不想将王生牵扯进来的,可公爹那性子,平日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遇上事了却远比婆母沉得住气。

   早前他们一家日日被泼皮骚扰,婆母焦心,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还曾多次试图劝她放弃,她左右为难之际,回回都是公爹出面,坚定不移地支持她。那日在大王家亦是如此,若非他搅局,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想来这次,他也不会轻易罢休。

   裴雪金向来听辛满的,不再坚持,也没留下等待,言说这一旬月溜号太多次,得赶紧去衙门点卯了。临去前他看了看这崭新的房舍,总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一拍脑门才想起来。

   “那李娘子呢?”

   辛满无奈扶额:“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吧。”

   “什么!外头那公鸡打鸣打得跟打雷似的,她是一点都听不见吗?诶,不是,这时候了她还睡得着?”

   要不是她直接把金五常砍了,他们何至于上蹿下跳夜不能寐?结果她倒好,睡得比谁都香。一直到出了坊,裴雪金还像只河豚鼓着腮帮子,口中叨叨个不停:“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那声音飘啊飘的,翻过了院墙,让正打鼾的李芳草忽然一个息止,摸了摸发痒的鼻子,打出个喷嚏,不过转瞬,她又抱着鲜炙豚肉大快朵颐了起来。

   午后,不出辛满所料,王生果真带回了最新消息。

   “今儿大王家闭门不做生意了,要不是那些娘子喜洁,坚持倒夜香,兴许门都不会让我进。”

   王生接过辛满刚煮好的热汤饼,胡乱对付了两口就放下了,又接着说正事,“二娘,你猜得真准,王五娘果真找了昨日看守的仆役问话,不过让我顶班的那人可不敢承认后巷杀人的时候他正在戏楼看演出,是以早早同我通了气,表示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正因那个仆役,王生打听到了更为细致的内幕。

   说来也巧,那仆役看完精心改编的民间杂戏《秦王破阵曲》后,脑子里还在不断回忆旦角们走场过戏的一幕幕,自己跟着排演,仿佛也亲历其中,同旦角们一起站到了戏台上。

   正虚空比着旦角持红缨枪绕场走时,忽然听到一声尖叫,给他吓得憋了半天的屎尿差点一个没绷住,他赶紧提了提裤腰带,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跑去。

   他到的时候,里外已有两三个人了,都是附近妓院的杂役,凑头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讨论地热火朝天,偏没有一个敢上前。

   他趁机挤了进去,打头一瞧,不就是个人躺在草垛里么?多半又是喝多了马尿找不着家的。在柳成坊这一片这种事还见得还少吗?

   就这,也值得喊那一嗓子?大惊小怪!

   他摇了摇头,且准备走呢,不妨后头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衣角,连声颤着嗓子恭维:“兄、兄台,某瞧、瞧你是个胆大的,一看就是有志之士,不、不如你去揭开那人盖在脸上的草席,看、看看是谁吧?”

   那衙役颇为吃惊,指了指自己,又看看左右围观者,一个个胆小如鼠,抖如筛糠。他都不免好奇了,一个醉鬼有甚好怕的?

   说着大步上前,不过才近一点,他就忽然停住了脚,揉揉眼睛。

   那地上正在流淌的是什么?

   他先前就瞧见了,那人身下是湿的,但他分辨不清红绿色,还以为是酒,又或是喝多了下体失禁遗的尿液。

   可眼下再一看,不对劲啊,那身下还在流动呢!

   再一想后头那帮人挤挨在一起哆哆嗦嗦又不免互相打气的怂样,他心头忽的一个咯噔,浮出个念想,该不会是血吧?

   这时候已是箭在弦上,再打退堂鼓未免丢人,兴许还会被人发现他无法辨色这个怪毛病,万一传出去砸了饭碗可怎好?是以他深吸两口气,鼓足了勇气一个侧身斜冲上前,踢开散乱的竹编草编的一堆杂物,再退回人群中,全程目不斜视,没往那人看上一眼。

   结果本还聚在一起的看客顿时作鸟兽散,纷纷大叫着跑开。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差点没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原来地上正在流动的,真是那人的血。

   原来他被盖起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

   那切口,据后头闻讯赶来的市虎们说,比切菜还要平整,一看就是行家里手。这事啊,多半是仇杀。

   还是江湖帮派的那种仇杀。

   后头再发生了什么,那仆役却是不知了,赶在被人发现翘班前,勉力守着剩下的两魂六魄回到了大王家,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待到前院来人报信,王五娘神色慌张地冲出去后,他也泄了力彻底瘫软在地。

   只一整晚王五娘都没回来。

   他还特地出去打听了一圈,消息被捂住了,没人在议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再怎么捂,那么大一件事,目击者们不敢明面上宣扬,私下里总要跟要好的兄友们说一说吧?

   那要好的,不得还有其他要好的?一来二去,消息还是渐渐传开了……

   以王生对那仆役大嘴巴的了解,这事最多瞒不过两天,可两天的功夫,也够对方毁尸灭迹,想好应对之法了吧?

   辛满虽无法确定昨夜在升平坊集结的那帮市虎,口口声声“此战必胜”,是否代表着立世堂已向忠义堂开火,但忠义堂发现金五常的尸体,一不报官二不声张,显然是想隐瞒。

   他们越是想要隐瞒,就越不能让他们如愿。

   既然火烧得不够旺,那就再添把柴!

   当晚,裴雪金声称接到一个小乞的报案,西城柳成坊里死了人,尸体现就藏在假母王五娘家,只需苏御史一道口谕,他马上就能和同僚们前去搜查!

   原以为没有小乞当堂作证,恐被诟病擅闯民宅,要和苏鼋撕扯一会儿,不想那被晋阳百姓拱为青天大老爷的苏御史,只稍一思索就同意了。

   裴雪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搜查大王家。

   他们打的算盘是,即便找不到金五常的尸体,这会儿正是柳成坊客似云来的时候,少不得有些人在偷食三通散。若能将那东西顺势缴了,也不算白跑一趟。

   裴雪金坚挺了两日一夜,此时正是神经最为亢奋时,满脑子都是一举将大王家剿灭的雄心,不想临去前,忽然被苏鼋叫住。

   苏鼋对裴雪金不算熟悉,严格说来,这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交谈,但他知道这个年轻的衙内并不是靠正常吏选进来的,而是家里走了门路捐了一大笔银子,上下打点一通,可谓滴水不漏,才让他顺利在此站稳了脚跟。

   不过其为人正直,有一颗赤子之心,凡案子到了他手中总是尽心尽力,不怕吃苦也不喊累,倒是不曾辜负家里为他筹谋的一番苦心。

   此前因王翀自焚案,他对他或许有些误会,这一年多来没少和他别苗头。有好几次他想和他谈一谈,却总被下面六房胥吏借故转移或打断,是以一直拖到今日才有机会。

   回想方才那几个衙役离去前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不由失笑:“怎么,在他们眼中,本官是什么豺狼虎豹吗?他们一副生怕本官将你生吞了的模样。”

   裴雪金已做好了挨批或是将他调离此案的准备,不妨苏鼋竟只开了个玩笑,一时怔住。

   他与这个顶头上官接触不多,对彼此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旁人口中,是以他只知道他年约二十五六,出生微末,寒窗苦读十年方才出人头地,成为一名御史。

   但御史这个职位吧,说得好听是清贵士林,说得难听就是没什么前途,保不准说几句真话还要掉脑袋。好在时下风气流行说真话,越是敢于直谏,越是被人拥趸,他的项上人头约莫能坐得久一些。

   况且他长相还特别……额,昳丽,不似寻常男子英武轩昂或中正平和,他更有一种秋风肃肃的文弱感,惆怅中又夹杂几分书剑意气,总之很难同他想象中唾沫星子横飞的士大夫挂上钩。

   就在裴雪金东想西想时,苏鼋又开了口:“看样子你跟同僚们关系处得不错,大家都很维护你。”

   裴雪金谦虚拱手:“还行还行。”

   谁知下一句苏鼋就转了话锋:“不过本官要提醒你,紫衣绯袍不是那么容易上身的,便没有官阶,三班衙役所代表的也是官家颜面,君子欲纳语言而明于行,你在外行走,需得多思多辨,谨言慎行,万莫触犯律法,给自己也给同僚带来麻烦。”

   说完,苏鼋脸上的笑淡了,薄唇微抿,审视着裴雪金,连带那双清举斐然的狭长丹凤眼都变得莫测高深。

   “裴衙内,风起于青萍之末,你眼前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空有一腔热血,往往难以成事。”

   公堂内,海水潮日图高悬于案后,梁檁高阔,柱础粗大,巨大的青方砖上寒气森森,忽的一道黑影蹿过,裴雪金下意识攥拳,倒抽一口凉气,循声望去,一只白猫正蹲在布告栏上。

   那布告栏通身刷着黑漆,左右各写着旌善志与申明志,一褒一贬,一为惩一为戒,主要用以约束衙内胥吏,让他们遵纪守法的同时,还不忘将城内大小婚田土债等庶务对外公示,以彰显法度严明,清正廉洁。

   裴雪金心下恼怒,没头没尾的突然说这些,什么意思?意在警告,还是警醒?那傻猫也是,好端端的吓他作甚?

   只不待他追问,苏鼋已转身离去。宽阔的殿宇,徒留一阵瑟瑟穿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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