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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金并未受到苏鼋那段似是而非的话的影响,提上刀与同僚汇合朝大王家奇袭而去时,他就把苏鼋的话一整个抛到了脑后,胸中翻滚的只有满腔热血。
可正如辛满所言,柳成坊是个掘地三尺也藏不住人的地方,偏他真的把大王家翻了个底朝天也几乎掘地三尺了,任凭同僚们怎么拦都没拦得住,却始终没有找到所谓的尸体。
好在不是全无收获,还真让他这只瞎猫逮到死耗子,抓住几个在阴暗角落吸食三通散的嫖客。
裴雪金不敢说那玩意就是之前害死十数个婴孩的罪魁祸首,单以几人行迹可疑、鬼鬼祟祟为由,连人带货一起抄了。
同僚们看着他欲言又止,又见他一力承担罪责,终是什么都没说,由着他去了。现下几个嫖客正被关押在大牢中,等候苏鼋发问。
赶着报晓鼓一响,裴雪金借口回家如厕,屁股着火似的跑了。
同僚们如今都以为他屁股上长了痔疮,加上公子哥本就挑三拣四毛病多,想回去蹲镶金的厕桶再趁机给痔疮上点药不是不能理解,总不能让人一个贵公子在公号里嗷嗷直叫丢人现眼吧?
同僚们不仅都能“感同身受”,上官来问还帮着遮掩圆融。是以,裴雪金这一趟厕如了两个时辰也没人起疑。
他抓紧时间同辛满说了昨夜的情形,边说还边在不大的堂屋里打转,反复询问同一件事:“怎会没有呢?那夯土当真被我掘出个大窟窿,凡能藏人的地我都找了个遍,就上次打架的水榭我也没放过,愣是条鱼都没捞上来。真是奇了怪了,能藏到哪儿去?”
这一圈圈的直转得李芳草头晕,她忙叫停:“你别转了,一个死得透透的贼鼠,又不能说话跟你报信,哪里不能藏?说不准已经烧成灰了!”
“什么,烧成灰?”
是他理解的那种烧成灰么?这李娘子真敢想啊!
“光天化日之下,焚烧尸体定有恶臭浓烟,那帮人就是再猖獗,也不可能大喇喇放在院中……诶,不对……”
裴雪金一拍脑门,和辛满对上眼睛。
辛满也刚好有了答案,两人想到了一处——暗门。
是了,一开始说掘地三尺没找到尸体,辛满也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回想疏漏之处,脑中忽的灵光一闪,所谓掘地三尺藏不住人,前提条件是摆在明面上,可市虎们行事,怎会跟寻常人思路相同?
他们想要隐瞒,就绝不可能将尸体曝露在寻常人能够想到的地方。而他们,因身份特殊,所行皆在暗中,刚好有着先天优势。
“他们有暗道。”裴雪金肯定道。
辛满点点头,想要继续拿金五常的尸体做文章,估计是不可能了,她只好转向别的可能,“那昨夜搜查到的三通散呢?”
“哦,说到这事,我正一肚子疑问。”
早前提醒他赌坊背后是“秦”姓一家的那个蒋仵作,向来和他关系密切,主要还是他给得太多了,连夜将人薅起来检验三通散,蒋仵作愣是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查了一整宿,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过蒋仵作还说了,那药粉里不是普通的药材,而是药石。”
“什么!药石?石头吗?”李芳草嗑着瓜子呢,险些咬到舌头,人也一下从榻上掠到了地面,显是震惊不已。
裴雪金被她周遭的杀气吓得往后退了退,辛满接过话说:“应是矿石。”
早前她就有过猜疑,还拿五石散之说试探过梁都知,因她和文进臣曾随大儒游学陇西、西域一带,见过有人服用五石散。
五石散又名“寒食散”,本是张仲景用来治疗伤寒的一张药方,然人们服用之后感觉除了全身发热之外,还有壮阳之妙用,遂广为流传说,魏晋时期几乎风靡全民。
那时士人们均以吸食五石散为荣,就连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也是五石散的常客。其风气的肇使者乃是尚书何晏,据说他沉迷酒色,身体累赘,服用五石散后就变好了,此事轰动了整个京都洛阳,于是大家争相传授药方,服用仙药,渐而成为一种风尚,各种阶层的人近乎迷信般疯狂崇拜五石散,并跟风学样。
虽然服药之后产生了大量的不良的影响,但依然有一些人对此乐此不疲,所以服此药致瘫而死者,小到难计其数,大到有晋哀帝司马丕、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等。
其风自魏晋至唐,更是历五六百年而未中断。
而究其根本,不过五味可以入药的矿石,大致为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不过后世也有医者认为是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但不管是怎样的配方,都无法更改一个事实,那就是——五石散是一味可致死的慢性毒药。
如今的三通散,与五石散不管是从功能效用,还是宣传导向上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宫廷秘药相比什么灵丹仙药,似乎还更能让人采信,其服用后的症状也大致为手脚发热,身心愉悦等,时日长了均会依赖于此。
是以,她推断三通散就是被医圣禁绝的五石散,只不过换了一身皮子,换汤不换药,重新铩羽而归了。
回想当时梁都知的反应,再结合蒋仵作对其为药石的结论,想来她猜得没错。
裴雪金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作为祖上三代行医的第四代独苗苗,他少年时也曾被委以“成为一代医圣”的重任,可惜他志不在此,医术很是平平,不过五石散的大名还是听过的,甚至可以说如雷贯耳。
记忆中曾因五石散吸食过量而寻来家中求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但那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医圣禁绝五石散,这些年已几乎没有吸毒病人,他还以为五石散彻底销声匿迹了,却原来……
一想到那些吸毒成瘾的瘾君子能做出多少促使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腌臜事,裴雪金就火冒三丈:“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回去,集结人马围了大王家那毒窝!”
想是金五常死得突然,他们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吧?居然一个回合就让他抓住了把柄,裴雪金喜上眉梢,抬腿就往院外走去。
“俺同你一起!”
李芳草拍拍手,抄起条案上的短刀,作势一起出门。
裴雪金一见她那把短刀,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金五常被平切的头。他不免发怵:“你跟我一起做什么?”
“谁要跟你一起?”
“你方才不是说一起……”
“俺是说一起出门,但俺俩去的不是一个地方,你先去抄家伙,俺去柳成坊给你盯着,别叫那帮给人喂石头的孙子跑了。”
“那成,你记得藏严实点,遇事多思多辨,三思后行。”
诶,这不是昨夜苏鼋对他说的话么?他怎还没忘记!算了算了不重要,他对李芳草就一个要求,“切记,一定要等到我来再出手,莫要再惹出乱子!”
“行,听你的。”
两人自顾自做好了分工,临要出门前才觉察出不对,似乎有什么遗漏了,又齐齐回头看向辛满。
她真的不用叮嘱他们什么吗?
辛满感受到两道热切的、充满渴望的目光,摇摇头:“先别去。”
“啊?”两人异口同声。
辛满捏了捏虎口,在堂屋走了一圈,转而又进东侧间上了榻,将李芳草磕得乱七八糟的瓜子壳都收拢到一起。
李芳草见状,忙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你别,我自己来。”
辛满没有坚持,交由了她去。李芳草一边扫瓜子壳,一边斜眼觑辛满,再和傻愣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裴雪金挤了挤眼睛。
不是,要没有她一句准话,她不敢再随便杀人啊!
现在究竟几个意思?
察觉到空气中涌动的忐忑与焦躁,辛满只好先下结论:“我觉得不对劲,不能去。”
“哪里不对劲?”
裴雪金终于不情不愿地将腿往回撤,语气已显憋闷。辛满了解他的脾性,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遂和缓问道:“那蒋仵作可说了里面是哪些矿石原料?”
“这倒没有。”裴雪金还不死心地狡辩,“他一个仵作,验尸还差不多,验石头怕不是他所长吧?”
“那你如何确保,收缴回来的三通散,和我与李娘子此前服用的是同一种三通散?”
“啊?”
裴雪金彻底傻了。
这正是辛满觉察不对劲的地方,一切都太顺利了。
“那么顺利让你抓到嫖客,再将三通散带回衙门?王五娘可曾阻挠过?那些市虎可有出来威吓?”
裴雪金被这一连三问,问得嘴皮子都快打结了:“那、那自然是有阻挠的,起先去挖尸体,那王五娘就大喊冤枉,拦在门边死活不让进,要不是我一力坚持,同僚们怕早就打了退堂鼓。我估摸他们也早就知晓柳成坊那一片妓院姓秦,一起过来查案不过就是做做样子。后面进了大王家,我搜查了多久,那王五娘就吊着嗓子哭闹了多久,活像哭丧一样。见我要刨地三尺,那些同僚的眼睛简直一个比一个瞪得死大,为了劝我停手,愣是给我那内缝了狐裘的织金锦缎都扯下一块,回去的路上还起疑了……”
他只好甩锅给苏鼋,声称临去前被狠狠训斥了一顿,肚子里窝火,非得查到什么证明给苏某人看不可!同僚们再是不信,也不会跑去向苏鼋本人求证吧?
至于旁的,就算王五娘去衙门击鼓鸣冤,告他擅用职权,他也不怕,总归这一身捐来的无品官服,本就言不顺名不正。何况按照现如今这情形,还能穿多久且没个数呢!
要是这么一通折腾都算顺利的话,那他前半生岂不是小公牛窜稀,一泻千里?
裴雪金只觉疲惫无力,满鼻泡子的酸水,随手扯过一张矮几坐了,捧起下巴,一副再不哄就要撂挑子不干的公子哥做派。
辛满却只是平淡地又补了一刀:“王五娘闹得那样大动静,市虎们可有出现?”
裴雪金张了张嘴,又气得闭上了。
“总之,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一种直觉吧?那三通散到手的太过容易了,好似前方有什么陷阱正等着我们往里跳。”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裴雪金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辛满也不知道,但他们势单力薄,只能比平时更加谨慎再谨慎,不能冒任何风险。她安抚几人:“别着急,一定有什么地方被我们忽略了,得从头再捋一遍。”
她绕着堂屋踱步,一圈,两圈,经过李芳草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她说,“试想一下,倘若你是王五娘”,又转头指向裴雪金,“你是秦三。翁叔的人死在了你们家里,你们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裴雪金抢白道:“当然是查出哪个龟孙干的,斗胆在我家里杀人,不要命了?”
李芳草慢了一拍,思考后才说:“俺会疑心这里头有没有阴谋,怎会那么巧死在我家里?”
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辛满毫不意外是从李芳草口中说出。她看似粗莽,实则并不愚笨,只要给她时间,她就能厘清脉络,好比她被关了一段时间后,能忍气吞声对夫郎一家,又好比当夜市虎出动,临睡前她还能分析出那一通,可见其心之细。
辛满不是没有怀疑过升平坊那帮市虎的由来,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只能先略过不提。
她顺着李芳草的思路往下捋,“对,以秦三的势力,他会害怕家里死个人吗?何至于捂住不发?显然,死的这个人不简单,让他察觉到了更深层的危险。”
饶是裴雪金被愤怒激得失去理智,这会儿也终于摸到了点外门。
“站在秦三的视角,人不是他杀的,也不是他手下干的,那为什么翁叔的人好死不死偏在他家出了事?对方想干什么?”
辛满看向裴雪金,裴雪金张开嘴巴,那结论就在舌头上打转了,偏斜旁蹿出个声音,果断中还带几分得意:“栽赃嫁祸。”
“没错。”
晚了一步的裴雪金,眼睁睁看着辛满和李芳草相视一笑,咬牙露出些许懊悔之色。他这脑子,竟然还比不过一个杀猪的娘子?
辛满朝他鼓励一笑,继续分析道:“以我的判断,秦三约莫已经猜到有人想离间他与翁叔,他按下不表,不是因为怕了,也不是因为要想法子对付翁叔,而是在等幕后之人出手。如此既能抓住凶手,也能给翁叔交代,岂不一举两得?”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不会是翁叔故意在秦三地盘杀人,好借此和他谈判?”
裴雪金举手抢答后,挺了挺胸膛,一个眼风都没给李芳草,自以为聪明一回,不想辛满还是给他驳了回去。
“不太可能,第一,目前明显是翁叔更占据利益上风,他为什么要主动出手给自己招惹麻烦?第二,就算是翁叔,也不妨碍秦三做一个局,引君入瓮,对吧?”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裴雪金彻底蔫耷:“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吧?”
正说着,李芳草一个翻身跳出了窗,往屋顶上探查去了。辛满盯着裴雪金,声音略紧:“你来的时候身后可有尾巴?”
“没有!”
裴雪金下意识否认后,忽然想到什么,神色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辛满没有错过。
眼看她神色沉凝下去,裴雪金忙解释:“是、是好像有个人,就我们重逢的那个坊墙夹道,我因走得急,被胯上的刀杵了下腰窝。”
这话说出来有些丢人,但现在已顾不上丢不丢人了,他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况,“我一低头扶腰的时候,余光看到身后掠过个人影,可我掉头看了又没有,便以为是自己眼花,不曾在意,主要当时一心想快点来跟你同步消息。不过——”
看完一圈没有发现暗哨的李芳草,又从窗外翻了回来,闻言忍不住朝裴雪金翻个白眼:“就你这样说话大喘气的,放俺家里,俺的铁掌早就呼上去了!”
裴雪金坐在矮几上,两条长腿尚且支应不开,却低头抱着两膝,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两天没有换洗,还在大王家刨了土坑,又被撕坏了衣裳,是以……虽然很急,但我还是抓紧时间通过坊墙上的暗门,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裳。”
说着他还拽了拽衣角,生怕辛满不信似的。李芳草顺着他的动作上下打量一遍,挑挑眉,打了个响指:“是换了身簇新的花衣裳吧?”
“才没——”
“那后来呢?”
“我走得快,他应没看到坊墙上那道暗门,再说我从前门出的,必、必是甩掉了吧?”
辛满再看李芳草,李芳草点点头,示意没问题,这一下几人才终于松口气,不至于被敌寇直接包了饺子还浑然不觉呢!
今日这事也算个提醒,辛满对两人说:“今后出门一定要小心行事,谨防尾随,再有就是,明日起都同我学一点易容术,这样更为保险。”
李芳草没有不答应的,只又贱兮兮地提醒裴雪金:“你这衣裳能不能别花里胡哨跟个大公鸡一样,走在路上生怕旁人看不见你么?”
“你……我……”
裴雪金本还要说些什么,但他这人有个好,就是敢于认错,故而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闷闷应声,“我知道了。”
话毕,肩头被轻轻拍了两下,裴雪金一抬头,就撞进辛满浅笑的眼眸,晨间稀稀拉拉的阳光揉碎在其中,仿佛撒落一地金黄。
裴雪金忽而有了个感悟,原来辛二娘身上不是只有麻木冷漠,也不尽然都是坚毅果敢,更有松风山月,满庭花影。
“此事怪我,是我没有想得周全,若非我让你带人去查大王家,也不会被他们逮到机会。”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裴雪金最是见不得这种场面了,忙忙回神站了起身,手指都快绞在了一起,“我也没想到呀,方才要不是你拦住了我,说不定我已是一具尸体了!”
“就是!”
李芳草也附和,“俺们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谁能想到姓秦的那么多个心眼子?娘的,也不怕水进了肚子四处漏风,改明儿俺就往他嘴里倒一车粪。”
“没错,俺……不对,差点都被你带跑了,小爷我虽然生得玉树临风,也颇有资财,但才思方面着实……”
“打住,莫再说,俺拳头硬了。”
裴雪金当真闭嘴。李芳草轻哼一声,上前来冲辛满一偏头,咧嘴露出排排牙齿:“俺不太会说话,你懂俺的意思就行。”
她笑得格外爽朗,坚毅的外表下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豁达,裴雪金更是什么都不用说了,一个劲儿猛猛点头。
辛满看着他们,只觉日子悠悠长长的,一切都仿佛没那么急,也没那么难捱了,便也淡淡一笑:“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今后我们集思广益,定能胜敌寇远矣。”
裴雪金正要鼓掌叫好,不妨一道粗粝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他的心瞬间冲到嗓子眼,扭头一看,门边竟然站着个人!
那人正是向来沉默是金的王生。
原来王生给辛满报过信后,只回家略安抚了一下老伴,辩称要去做活,抄上一包硬梆梆的胡饼并两块杂菓子就又回来了。料到辛满不想他掺和,他连门都没进,就在外头墙根下猫着,猫了一整夜。
裴雪金披霜带露地进门后,他也跟着进来了,辛满一看他那比裴雪金还透湿透的鬓发与鞋尖就什么都明白了,一句话没多说,只让他去灶间暖暖身子。
方才他们三人在堂屋说话的时候,王生就在门外蹲着,活像富贵人家砌在门口守家宅的石狮子,无声无息,直到这时才出声。
“不、不嫌弃老丈的话,也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