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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晋阳东市的暮色是被胡姬酒肆的灯火烫开的,那么繁楼,就是里头灯光最烫的一间胡姬酒肆。
这里当垆的都是从西域各国“引进”的异族奴婢,其中多为昆仑奴和胡姬,在一众胡姬酒肆中,这些都可算作基本配置,而繁楼之所以炽手可热,当得起一个“最”字,是因里头还蓄养了一班高丽奴。
不同于昆仑奴和胡姬数量稀少,构不成威胁,高丽、回鹘,突厥等族均是西域诸小国,战力强盛,大量番奴涌入中原,恐有与母国里应外合之嫌,故一直被朝廷明令禁止。
因才繁楼盛名在外,又可见背后之主不简单,否则怎敢明晃晃和朝廷禁令对着干?
从前文进臣与友人饮宴时,辛满扮作随从来过几次,当时就觉得繁楼和别家不同,也不光是有高丽奴的存在,就说每家都有的胡姬、昆仑奴吧,繁楼的每一个都有拿得出手的本事,要么乐舞一流,吹拉弹唱十八班武艺俱全,胡旋舞更是能一气儿连跳十几轮都不下阵,甭管男女老少,谁上来斗舞都不会输;要么酒量惊人,虽则大醉三千场夸张了些,但委实没几个能赛赢,可见繁楼调教人的手段本就高明。
辛满想过这背后的主人,兴许是和皇亲国戚沾点光的权贵之流,又或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商贾豪酋,只当她再次踏进朱漆烫金牌楼压阵、名士亲手錾刻“圣人垂拱,万国衣冠”的繁楼大门时,她的脑海里忽然又冒出了另一个答案。
不是权贵,不是巨贾,不是常规认知里任何一种敢于挑战皇权的“权力”阶层,而是一股颠覆了伦常,重新定义权力规则的势力,该怎么形容他们才最精准呢?
数十盏琉璃灯旋转的璀璨光华下,辛满被一路引着穿过歌舞升平的前廊,至垂花门,过中庭,到后院,在看清眼前情形的那一个呼吸停顿的瞬间,她终于得出了结论。
是邪恶的、冰冷的、充满暴力与杀戮的黑色帮派。
前面酒肆中,一个身着蝉翼纱、胸乳半遮半露的胡姬正轻盈而快速地旋转着,裙摆荡成一朵金莲。随着羯鼓皮膜被击打下陷又次反弹发出的每一声沉响,她足尖点地时,小臂上的七八条金钏和悬在脚腕上的彩色铃铛,也随之碰撞出细碎的响声,那声音清泠悦耳,似一阵金色的雨簌簌落下。
纱帘掀起又翻飞,每一次都泄出一阵热浪——那是人声、酒气、脂粉香和乐声搅在一起的浪。
而浪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黑,是银光掠过天际,被羯鼓声盖过的惊惶失声中陡然落地的人头,是那抵死缠绵的金雨下漫过青石砖的血滴。
谁都不会想到,仅就一墙之隔,后院会是一副天翻地覆的景象。
月被云层遮住了,四面廊屋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庭院正中石桌上正在燃烧的蜡烛,蜡烛旁还点着一炷香,仿佛什么倒数的计时,无形中催促着人加重了呼吸,又不得不屏息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烛火摇曳间,一道身影逐渐具象——那是个远比常人要矮的侏儒,收刀的同时将身下死人随手一撂,从胸口掏出块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刀刃上的血,很快染红的白布被扔到一旁,他将弯刀反手一拢,又走回死人身旁。
跟随他的动作看过去,死人旁边还依次跪着四个人,看衣着打扮均是寻常。
侏儒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走了两个来回后在靠近死人的一人身边停下。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浑身抖如筛糠,嘴被布条勒着,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滚动着一种类似野兽咆哮的低吼,听着十分惊惧。
侏儒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笑道:“别挣扎,越挣扎越痛苦,万一一刀砍不下来,不就遭罪了吗?”
前院里,胡姬完成了最后一个旋转,裙摆落下,掌声如雷。
刀落下。
又一具身体向前倾倒,头颅滚向墙角的阴影,撞上墙根的一只陶罐,发出一声闷响。那陶罐晃了晃,没有倒。
侏儒又拿起白布,重复先前的动作,他手起刀落,杀人如麻,全程没有一点表情,自然地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剩下三人却已惊恐万状,甚有一个直接吓晕了过去,还有一个似是遗尿,满院子的血腥气里突然多了一丝更为复杂的腥气。
侏儒啧了一声,一脚踹翻了那人:“看你怂的,让阳娘子见笑了。”
辛满未置可否。
白雄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微侧了侧,打量她身边的李芳草,是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体格,不由生疑:“这就是你那死鬼老鳏夫的远房外甥女?”
辛满回道:“是,只她幼年发烧,烧坏了脑子,行事异于常人,也就跟屠户学了杀猪,能一次扛四头猪,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杀猪娘子,力气比寻常人大,饭量也就比寻常人多不少,瞧着就壮实了些。”
“是吗?”
白雄将信将疑地绕着李芳草走了一圈,忽的一个起刀,刀风直逼后颈,李芳草浑然未觉,在辛满紧张看向她的同时,还傻兮兮地笑着露出一排牙齿。
“婶娘,俺想吃饴糖。”
那刀仅一厘就要割破她的皮,她倒好,还惦记着吃糖,辛满哄道:“待会结束了就带你去买。”
又问白雄,“白爷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白雄打哈哈:“怎会,既今儿叫了你来,便是拿你当自家人,否则这种掉脑袋的场面怎会叫一个外人看去?”
旋即话锋一转,“上回你说,凡我吩咐,必会肝脑涂地,可还作数?”
“白爷请说。”
“那好,剩下三人,你随意挑一个杀了,就当你进立世堂的投名状。”
辛满神色一震。
白雄又道:“立世堂有立世堂的规矩,有谋自然上佳,但最要紧的,还是得有勇,尤其我白某人,最是欣赏勇武悍将。想为我效命,总要拿出你的诚意来,否则小娘子还是趁早歇了心思,找个郎君嫁了吧。”
“白爷还是信不过我。”
“你想多了,可知那几人是什么来头?”白雄牵引着辛满向前走,至石桌旁,举着那唯一的蜡烛一一照过余下三人的脸。
那三张脸无一不魂飞魄散,涕泗横流,原本失焦的眼孔在对上辛满后,犹如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忽的又迸发出光亮,身体不断扭动着向她靠近,口中呜呜地哀求着什么。
辛满知道,那是在向她求救,可她也知道,白雄正在观察她,或许暗处还有其他眼睛也正在观察她,她不能露出一点不该有的苗头,因下死死拽着李芳草的手,将她半护身后。
在其中一人用尽全力扑到身上时,她故作本能地往后一退,将人掀开了去。
白雄浑浊的眸子渐次落在辛满和李芳草身上,不停往复,话音却是没停,“狐驿走水后,这帮闲说书的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竟排起故事来,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原本我等都没在意,却不想他们越说越没谱,竟将家里的人口生意都翻出来嚼吧,害得牙行被官府查封,好些兄弟没来得及撤退,都被抓了。”
白雄的弯刀顺着一人的面庞寸寸往下,冰冷的触感划过脖颈,至前胸打转,“你说这些个碎嘴的家伙可不可恨?该不该杀?”
在刀刃抵进胸口的刹那,白雄声音猛的一沉,“可知你们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是谁在背后指使?”
那人口中布条也随之被扯下,与白雄的威吓同时落地的,是一道急不可耐又哆哆嗦嗦的话音:“我我我、我确实是收了银钱才……”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那人下颚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尚在努力蠕动的舌头就被连根一拔。霎时间,前廊酒肆簌簌的金雨仿佛被一键按停,空气中窒息了一秒,这一秒中所有人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偏偏周遭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弭掉了,唯有白雄带着轻蔑的一声呵,“唯利是图的小人,你以为某会信你的鬼话?”
半明半昧的月色下,白雄面目扭曲,拧鸡脖子似的将人脖子一拧,随手丢在地上,转头对辛满浑不在意地笑笑:“这就是乱说话的下场,总该叫他当个明白鬼。阳娘子,看某又替你解决了一个,还剩两个随意选吧,一刀不成就多几刀,无妨的,多杀几个就成熟手了。”
辛满抬手,拂过面上温热的血迹,眼前似还有那人最后看向她时的一抹残影,约莫猜到结局了,无望中又似带着癫狂,嘴角抽动的那一下,眼睛猛的睁大了。她想他应是要悲鸣的,可惜已发不出任何声响了。
离得太近,不可避免被溅到血,她强撑着,动也没动一下,只冷冷回望白雄。
“昔齐植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乐毅以失垂成之业,白爷可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前院里,羯鼓声突然拔了一个高音。
胡姬换了一支更为热烈的胡腾舞,臂钏被取下,金步摇换成了黑金羽巾,女娇娘一身胡服英姿飒爽,随着双臂在头顶有力摆转,腰肢灵活如灵蛇,每一下旋转跳跃,足靴都重重踏在地毯上,咚咚咚,羯鼓被擂得震天响,鼓点急促有如万马齐奔,引得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向着舞池高呼。
鼓点落定的最后一声重响,震得酒肆屋檐的瓦片都微微震颤,那接连碰撞的夜光杯,那被人高举着灌入喉肠,又因激动不甚泼洒的葡萄酒,那串联着感官的一切,均是大唐盛世最有力的见证。
承平的夜,本该如此皎洁,仿佛这天下尽是安宁,尽是欢愉,尽是万邦来朝的鼎盛。
辛满的声音也在那急促鼓点声中,逐渐凝结成冰:“齐桓公因信任管仲,成为春秋一霸,燕惠王因为怀疑乐毅,失去光大燕国的机会。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不是屠夫,不会随意杀人,但不杀人,不代表不是一柄快刀,白爷若不会用,尽可弃之。”
说罢,她转身朝外走去,李芳草紧跟其后,一连串小碎步跳脱愉悦的童稚模样,尽显出此夜的可笑与荒诞。
至前廊,琉璃灯光华不灭,照在雪白的墙上,无一不是反弹琵琶、万象飞天的伎乐盛况,前头梁柱上似还悬着舞姬遗忘的鹅黄披帛,又有谁会注意到波斯毯下青石砖深处,那胭脂般的血红。
夜还很长,一颗颗人头铺就的盛世远没有结束。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盛世,这至高在上的权力,当真可笑又荒诞。
一直到出了门,身后才有人追上,连声唤辛满止步。辛满只当没听见,依旧快步向前,白雄不得不飞奔过去,拦在她身前。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赔笑:“此番我也不过是听上头吩咐,你同我一个粗人计较什么?倒是你这说翻脸就翻脸的脾气,比我还横几分,有些江湖气!还有方才那一连串的鸟语,某一句都没听懂,实在唬人得很,哈哈不愧是我白某相中的人!行了,快随我回去,上头还有事让你去办。”
辛满本就是做做样子,没打算真走,因下白雄追了上来也不多拿乔,只略别扭说了两句就顺坡下驴了。
“非我故意耍脾气,实是白爷辱人在先。”
“好好好,都是某的错,阳娘子勿怪。”
白雄也发现了,她这个人寻常开得起玩笑,可一旦说起正事,就是一副谁也甭想打马虎眼的较真性子。这性子固然呛人,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从前他怎就看走了眼,会觉得罗白牙那样的笑面虎是良臣呢!
白雄不自在地摸摸鼻子,重回繁楼,随手点了个人,让带李芳草先去一旁等待。李芳草抓着辛满的手不放,嘴中还嚷嚷着吃糖。
辛满怕白雄久等,暗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在李芳草装模作样的吵闹声中,快步走向了白雄。
不给白雄多问的机会,她抢先道:“却不知白爷的上头是?”
白爷拿眼乜她:“还跟我这儿绕弯子?我的上头是谁你会不知?料你早就打听过了!立世堂的堂主也就是我的上头,江湖人称翁叔,名号在这一片是响当当的。稍后见了他,不要乱说话,这脾气也得收敛着些……切记,不要在翁叔面前耍小聪明。”
原就是翁叔要见她,才安排了这一出,自己招徕的人经受住了考验,白雄心里实际是颇为自得的,回去的路上不免多提点几句。
辛满便作“诚惶诚恐”的求教姿态,把白雄捧得那叫一个舒坦。眼瞅着人放松了警惕,辛满趁势问道:“不知翁叔此番叫我前来,所为何事?我是头一回见大人物,唯恐行差踏错,丢了白爷的脸。”
白雄心道这事儿瞒不住,她早晚会知晓,便提前透露了。原来就在昨夜,城中发生了好几桩大事。
不光金五常原先所在的牙行被一锅端,连秦三的赌坊也被查封了。
“说来说去还是狐驿那场火引起的,你也知道,近来城中有些传闻对我们很不利,从前那些走丢了妇孺孩童的都找上衙门,要求彻查狐驿走水案。我原以为那没头没尾的,查不出什么,却不想矛头忽然指向了牙行,金五常惹的祸事都被捅了出来,害得老子也被拖下水,要不是跑得快,此番怕也要到大牢里走上一遭了。”
辛满情真意切地感慨道:“没想到短短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竟还如此凶险。”
白雄一摆手:“这算什么?往后你就知道了,在咱们堂口打斗砍人逃亡掉脑袋的事很是寻常,就算进去了,也有办法出来,左不过吃点苦头罢了,你不必太过忧心。”
他一副家常便饭的口吻,想是从前没少进去过,已经见怪不怪,只提起另一桩,面色陡然一变,很是不虞,“那日从你家回去后我才知晓,当日在狐驿牺牲的兄弟竟都不见了!我怀疑是秦三在背后意图不轨,本想直接打上门去,却被翁叔制止了。无凭无据,秦三不会承认,是以这些时日一直在盯着秦三的场子,你猜如何?还真叫我发现了猫腻!”
和人口买卖一样,从牙行过明路、缔结契约的买卖都要交人头税,公开经营的赌坊自然也要纳税,可那开在地下的黑赌坊就不好说了。
秦三在东市有好几家地下赌坊,规模甚大,近来附近居民发现沟渠里忽然多了好些死老鼠,还隐约能闻到腐尸的臭味,议论起来便引起了白雄的注意,白雄推测腐尸臭味就是他失踪的兄弟,正好这时候得到牙行被查封的消息,他被迫仓皇跑路,一个盛怒之下,索性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秦三地下赌坊的事也传扬了出去。
居民们一听顿时闹了起来,衙门派了人突击检查,果真掘开了地下赌坊的大门,还在地窖搜出了十几具焦尸。
那些焦尸身上甚至有被鞭笞虐待的痕迹!
“还说不是秦三所为?除了他,谁还有那种变态癖好?”白雄不由握紧了腰两侧的弯刀,重瞳几乎喷火,一副跃跃欲试要厮杀一场的架势,“还有那谢擎,那罗白牙,那武字青,也全都不是好鸟!”
他刚接手金五常的生意,同那些马夫的交情本就寻常,秦三鞭尸至多是打立世堂、打翁叔的脸,可那两个扈从是从老家千里迢迢过来投奔他的,义气甚笃不比旁人,被鞭尸不说,还被老鼠啃食,实在可恨!
“那是赤条条冲着某来的!某敢肯定,必是武字青对那日被某挑开了裤带一事怀恨在心,故意藉尸首向某示威,以报私仇,大丈夫有仇不报非君子,当晚某便纠集兄弟们,和忠义堂的打了一架。”
“就在昨夜?”辛满诧异,“可是宵禁后?在哪里打?”
“宣义大街。”
“……”
类比长安的朱雀大街,宣义大街是连通东城、西城的一条中心主干道,是晋阳城最为宽敞平整的一条石板路。辛满原以为立世堂再如何猖獗,势力也必局限在坊内,亦或单就升平坊内,万万没想到他们竟胆大到公然犯夜,还在宣义大街武斗。
“此事翁叔知晓吗?”
白雄闻言,表情一滞,略低了低头,眉目间有显而易见的懊悔之色,只当着下属的面不肯承认自己冲动,嘴硬道:“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分明打点过的,却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一队人马,横冲直撞,抓了我们好些兄弟,都送官府去了……”还连累他在大街上灰头土脸地窜逃,回去后吃了翁叔好大一通排揎。
一而再的损兵折将,惹得翁叔震怒,若非看在他刚捡回一条命的份上,定是要家法伺候的。当然了,家法是免不掉的,只延后罢了。
他没告诉辛满,自己是怎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抱着翁叔大腿苦苦哀求,才换得这暂时的留用,以图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而辛满虽然不知被他遮掩掉的隐情究竟如何,但多少能猜到一些,立世堂本就规矩森严,他莽莽广广,造成如此大的人员损伤,没有惩处才怪!一时倒不知该怎么评判是好了,当真是匹夫中的匹夫。
可这样的匹夫,却被翁叔委以重用,接连闯祸还不加以约束,她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所在,只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
“后来呢?”
“翁叔查问了一天,叫抓了那些说书的刑讯逼问,对方也是个熟手,手脚干净地很,也不知经了多少人的口才传到这些说书的耳中,早就查无可查。”
先前当着辛满的面直接灭口,也是因为知道那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故意查问,不过是为了试探辛满的虚实。
至于为何要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白雄忽的站住脚,看向辛满,脸色有些难看,细细分辨的话,那丝难看中更多的是一层因摇摆而产生的阴晴不定。
“你……”他欲言又止。
辛满并不回避那背后潜在的危险,直言道:“白爷有何顾虑,不妨直言。如你所说,今后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共同进退。倘或有什么隔阂拦在半道,就不美了,这绳子呢,也早晚要断。”
白雄最喜欢的就是她这股子爽直,和当年初出茅庐的他一模一样,说什么都直白,做什么都仗义,哪像后来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行事都放不开手脚了,因此不再遮掩:“你和那梁妙真果真不认识?”
辛满纳闷:“白爷为何这么问?”
“秦三手底下有个叫梁见微的,和梁妙真是亲姊妹。”
辛满惊讶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唇角扬起一丝笑:“白爷怀疑我是秦三派来的间谍?”
白雄一直留神观察她的反应,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点上,让他拿不住一点错。他说不出心中具体的感觉,本该宽心的,可又有一种本能催生着他谨慎再谨慎一些。
不过辛满究竟是他的人,早晚会跟立世堂一干兄弟对上,个中利害总要叫她知晓,免得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白雄解释:“不是我,是个叫杨不凡的,他是我死对头,为人奸猾,满肚子坏水,日后你定要提防此人。”
说起杨不凡,这人和他都可算作翁叔的左膀右臂,本来关系铁得很,比亲兄弟还亲,但这些年因传头之争闹得生分了。
杨不凡资历浅,脑子却灵活,办事又漂亮,比起他这个有“从龙之功”的老人,杨不凡似乎更得翁叔重用。
他脑子笨,摸不准翁叔的心思,只也容不下一个后来者居上。传头之争不单事关颜面,更牵系堂口一贯论资排辈的规矩,他若怂了,往后就甭想再在兄弟们面前立足了。当然,杨不凡也一点没有遮掩自己的狼子野心,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
他们两人的关系可以说势同水火,一触即发。
前一阵金五常横死,留下一堆烂摊子,翁叔原本属意杨不凡去料理,却不知为何最后忽然改了主意,让他接手。
他自觉还是翁叔身边头一号功臣,高兴地过了头,一门心思要重新竖立从前的威信,谁知接二连三吃瘪,一趟出货差点把人都快出没了。
乍然听到杨不凡的质疑时,他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都惊了一跳。
当时翁叔正在气头上,那些说书的豁了满嘴牙齿仍吐不出一句有用的,他正急得团团转,那杨不凡忽然跟吃错了药一样,把枪口调转向他。
他生平最恨人拿手指他,因他天生畸形,身形矮小,常人指他都是笔直而向下的姿态,那需要他仰头才能看清的笔直姿态,带着一股深刻的凛冽和威严,时常叫他恐惧。
而杨不凡,非但指着他,手指更是几乎戳在他脑门上,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被这般挑衅更是火冒三丈,理智全无。
就在他被怒火烧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杨不凡又狠狠添了把火:“狐驿为何走水?梁妙真是何人?她说什么你都信,难道你们是一伙的?”
“你放屁!”
他大吼一声,取出双刀在空中挥舞,那几乎横扫千军的架势,赫然是冲着取杨不凡首级去的。
杨不凡却似早有准备,待他临门一脚时,一个旋踢后击,不仅让他扑了个空,还让他连摔数步,刀头直逼翁叔而去。
面对翁叔坐在龙头椅中岿然如山的姿态,他一瞬间清醒过来,用尽全力方才收住手,刀刃反转还将自己手臂割掉了块肉,他却觉察不到一丝痛意,站在翁叔面前整个人冷汗涔涔,只有无尽的一点点从脚底漫上来的恐惧。
那杨不凡还在背后一句句刺他:“若非同伙,那你告诉我,一个因略卖走失被迫成了拍花子的女郎,为何能取信于你?狐驿走水,那么多兄弟折在当场,为何独她和她拐来的那个活着?还独独救了你?何况她还有个姐姐在秦三手下,焉知不是秦三策反了她们姐妹,再伙合外人给你下套,好让你为她们所用?白雄,我也是好心提醒,不想你叫几个娘们骗了去,回头事败,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你休要胡沁!她有个姐姐不是咱们都知道的事吗!那还是金五常亲自送过去的,若没有姓梁的,三通散怎进得了秦三的地盘?金五常不还说过那两姐妹感情深厚,有梁妙真在手上,不怕梁见微不听话吗?你倒是说得容易,你去策反看看,拿什么策反?”
“这就要问你了,谁知道里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呢?”
“你、你红口白牙乱说一气,有什么证据?”气结了一阵,他渐渐平复下来,“总之没有阳娘子,当日在谢擎面前,我就栽了!你老实说,是不是眼红我添了个得力干将,故意给我找茬?说什么好心提醒,你肠子都黑了,能有什么好心?”
当下管不了那许多,又和杨不凡打了起来,直到最后翁叔发话,他们才被迫停手。可杨不凡的话到底在他心上留下了烙印,那烙印时不时疼一下,提醒他一再倒霉的事实。
他分明知道杨不凡意在挑拨,不可信,可还是忍不住迟疑了。好在辛满坦荡,随便两句话就化解了他的疑虑,“白爷以为,人心可以算计一切,也能算计屋随水倾的海沸吗?能算计折木发屋的飓风?或能算计风吹巨焰作,河棹腾烟柱的的天火?小女子纵是有天大的野心,也不敢与玉石俱焚。”
白雄一听,确实如此,谁会放火差点把自己烧死?再想图谋什么,也得有命活着不是?那样大的火说起就起,风随势而来,谁人不是一个不甚就神焦鬼烂的下场?难不成火还挑三拣四,看人下菜?
他当时怎没如此反驳杨不凡?哎呀,当真嘴笨!
白雄自觉没有发挥好,十分懊恼:“本来这个节骨眼,没打算和翁叔说你的事,我也怕一个说不好触了霉头……都怪那杨不凡多事,非要在翁叔面前捅出来,总之这人人面兽心,不好相与,你往后多避着些。”
他本不想说太多,免得在辛满面前暴露传头之争中自己正处在下风的局面,可他言辞间那股切齿的恨意又不加掩饰,听得辛满不觉好笑,又深以为然。
换作她是翁叔,也不会用白雄当传头。原本不知翁叔“器重”他的缘由,现在想来,或许是对杨不凡的一种试炼,也有可能是平衡势力的一种手段。
白雄显然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自说自话:“可恨我身边那些个嘴上没把门的,什么事都往外说,往后你可得替我看着他们,好生管教管教。”
辛满道:“这倒不急,听白爷道明前因,我心中多少有了成算,今后在立世堂,就仰仗白爷多加提携了。白爷尽管放心,立世堂传头这个位置,早晚会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
白雄一听这话,先前那些个猜疑的小九九顿时全被拍飞了,整个人飘飘然,笑得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线。
他颇为欣慰地拍了拍辛满的肩,两人相视一笑,齐头并进,迈向后院。
廊庑上,琉璃灯如同永恒的漏刻不停旋转,酒肆的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