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翁叔(10)
巫山2026-04-20 19:015,705

   10

   与此同时,在那浓稠的黑裹挟着化不开的血腥气的一墙之隔内,同是能将院中各个角落尽收眼底的西侧间,在白雄急吼吼追出去后,屋内灯火骤亮,窗格上映出一站一坐两道剪影。

   站着的身影也随之扑到窗边,定定望着月洞门方向,好半晌似泄气一般,猛的扭转身体,面向坐立的身影。

   “堂主,你当真信了那臭娘们的鬼话?突然出现,又突然救了白雄,还明晃晃地上门投靠,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纯金打造的九龙盘藤圈椅内,被称作“堂主”之人一手虚虚搭在三金龙头扶手上,纤柔却满是风霜的手指一点点滑过三条龙并排而卧、向她仰视而来的眼球,眼球均呈黑金色,眼白外翻,区别在于两侧龙须皆上挑,而中间龙须则下垂,是一种完全臣服温驯的姿态,那手就如抚摸爱宠一般,轻轻掠过龙脊,至交缠如藤蔓的龙尾处忽的顿住。

   杨不凡拿不准此刻上座之人在想什么,只一心不想让白雄得逞,然而刚要开口,猝不及防对上上座转过来的眼眸,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堂主这张脸实在美得太有冲击力,任何时候同她对上他都会心跳漏拍,随之漫上来无尽的杂念。

   在接收到对方让他出去收拾院中残局的眼风后,他的嘴皮略动了几下,到底是没再出声。

   只临近门边时,他还是按捺不住回身道:“那秦三向来睚眦必报,我们烧了他的良田,他便利用白雄的愚蠢施以报复,害了我们这么多兄弟,此人歹毒,本就死不足惜,何况他还挡了堂主的晋升之道,更该千刀万剐!堂主何不趁机拿了白雄和那娘们严加拷问,一举将那秦三拉下马?只要堂主一句话,我马上就去办,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杨传头。”

   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

   随着这一声,杨不凡的心跳再次漏拍,只是这次他再不敢对上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或惊艳,或惊吓,那张脸带给他的冲击力里,向来是恐惧、敬畏远胜过其他所有,尤其这一声里还有个足以让他吓破胆的名讳。

   杨不凡立刻跪地磕头,面上冷汗如雨下,声音破碎:“堂、堂主,我……”

   “近来听到些风声,原还纳闷呢,立世堂何时有了新传头,我这个堂主竟然不知?杨传头,看来你威望很高啊。”

   “堂主,都是我的错,是我管教不严,纵容底下人瞎嚷嚷坏了规矩,回去我就好好整顿他们!至于那个位子,我知道堂主一直没立传头是另有打算,从不敢僭越。我对堂主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方才只是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还请堂主饶恕。”

   “哦,一时情急?不知杨传头急在何处?”

   “属下不敢!”

   这话哪里是他敢接的?左右不过是针对白雄,急的也是那个位子,打得为主分忧的旗帜罢了,真说出来也逃不过一个以下犯上……原先白雄抱着堂主痛哭流涕时,他还嫌弃他一个大男人骨头软,一副窝囊废的熊样,如今换作自己,只庆幸没有外人在场,因下哭得比白雄还大声,情真意切,字字珠玑。

   同时一股屈辱和复杂交织的情绪也在他胸腔肆意蔓延开来。

   而主座之人对此戏码早就麻木了,不过是一场必要的表演,彼此心里都很清楚。她转开眼睛,望向院外那快要烧尽的香,姣好的面容上一片淡漠,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前廊乐声忽然变了调。

   热烈澎湃的羯鼓被撤下,曲子也不再是欢快的胡乐,而是换成了一支慢板,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拉一根丝,细细的,韧韧的,怎么都拉不断。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回到院中。

   杨不凡没敢再劳动堂主开尊口,很有眼色地起身,麻利将院中收拾一通。辛满眼睁睁看着那仅吊着半口气的两人被杨不凡拖在地上,以极快的速度遁入了草丛深处。

   未几,半截呜咽被黑暗吞没。

   白雄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没敢咋呼,老老实实引了辛满至窗边说话。辛满用眼神询问何意,白雄轻摇了下头,表示不要多问。

   这时前廊的弦乐又有了转变,筚篥跟上来,声音低了下去,沉下去,沉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每个人的心神都不由地一紧。

   那是一种无声却令人窒息的氛围,不啻于午门斩首,辛满攥着手心,凭借银针的触觉消解没来由的紧张。其实这种紧张她早就体会过了,早年在文府苦苦等待文进臣的表态如此,后来在被躲在暗处的敌人钝刀子割肉,不知何时轮到她的死期亦是如此,照理说经历了种种不会再轻易紧张,然而事到临头,还是没能控制住这种生长在内心深处、类似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也没想到所谓的“见”是这么个见法,还以为就此能揭开元凶的庐山真面目,谁知唐僧取经,一山更比一山高。

   从诈死伊始,先是金五常,再是梁氏姐妹和白熊,步步为营至今,连真凶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仍未解,当真让人沮丧。可到了这一步,油锅里已滚过一遭,再是沉不住气也不得不徐徐图之。

   对方不开口,辛满便垂首而立,静静以待。

   这可苦了白雄和杨不凡,他们先后为上峰不喜,本就忐忑,再带上那慢板,简直跟粘板上的鱼没什么两样,两人忍不住低头对视了一眼,又迅速转开。

   不知站了多久,只仿佛月移中天,院中的光都彻底熄灭了,在白雄又一次因脚底生疼而悄悄翘起脚指时,屋内终于传来声响。

   “为何投靠立世堂?”

   出口的是一道男声。

   白雄和杨不凡都不免愣了一下,很快眼明心亮,默契地没有作声,不过辛满还是听出来了,对方变了声音。

   她吞火炭变声后,游医曾和她讲过人的喉管构造和发声位置,原来一个人通过训练是可以变声的,无须那样酷烈地对待自己,她却也没后悔,人为的控制终归不够安全,谁又能保证睡梦中亦或受到惊吓时也能时刻保持清醒,让真声不败露?

   她要的是彻头彻尾的变身,而眼前之人,约莫只是对她尚有防备,才不想暴露吧?

   其实对方刚一开口她就觉察出了不对,变声者相对常人语速会慢一些,由于要调动和控制声带,不可能跟平常一样,其次气息会有微弱变化,具体的变化要看对声带的掌控训练程度,十足擅长口技者可以做到风过无痕,即便是行家里手也发现不了,但面前这人明显不是熟手,加上她从前为了恢复声音也练习了许久,对气息变化十分敏感,纵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也还是让她抓住了漏洞。

   不过常年刀头舔血之人,藏头藏尾也属寻常,辛满没有想太多,自也没想到变换男声的会是一个女郎。在她认知里或是寻常人固有思维中,制霸一方的恶魔翁叔理当是一个男人。

   她眼下要考虑的反而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能更具说服力。对方既然再次发问,显然对她先前糊弄白雄的那一套不买账。

   辛满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回禀堂主,妾来自安南,祖上五代都是下贱奴,妾虽得赦免抬了客女身籍,但终归还得附庸主家而活。几年前,妾随主家北上途中路遇草寇,主家全都被杀了,独妾一人被掳掠至狼窝,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说到这儿,她略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讥诮,面上却仍恭谨,看不出别的情绪,以至于显出一种严酷的割裂感,“那些年妾活得艰难,活得猪狗不如,可到底是活着,妾不想死,妾总是在想,难道妾的一生注定如此吗?妾实在不甘,便悄悄向外透露了山寨的隐蔽之所,叫那些仇家杀上门来,趁机逃脱了。妾在山中逃亡的时候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山高林密,层峦叠嶂,妾在里面自由自在,那是何等广阔的天地,妾总算没白活一场,便是叫人再抓回去杀了也于愿足矣了……可妾到底才尝过那般滋味,不甘也不想死,因才竭力辗转至此,太原古城名动千古,晋阳县贸易繁华,妾在这里看到了数之不清的机会与希望,决定在此落脚……寻了老鳏夫作倚仗不过是权宜之计,妾的心里仍有把火在烧着,烧得炽热,烧得狂妄,妾总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活得更有人样一些?也好叫从前那些欺辱过妾、践踏过妾的人看看,妾这样的贱籍,也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你倒是敢想。”

   “都说莫欺少年穷,妾敢想敢做,有何不可?”

   都是苦难出身的人,这一席话当真说得人热血沸腾,杨不凡禁不住频频侧目,上下打量辛满,白雄就更不用说了,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还是前不久楚楚可怜说自己是个寡妇,需要找个倚仗的美娇娘吗?

   而于辛满来说,谎言向来半真半假,最能骗人。除了阳晴的身份是假的,其余一切都是真的,她渴望的乃至追求的,向来都是靠自己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

   更重要的是,很早之前她就确定了,罪恶泛滥于鱼龙之地,市虎至为下贱。他们不管从行事风格、手段上,还是势力范围,都与豪族豪奴完全不同,故而从贱籍切入,同病相怜,同忧相救,诉诸共同经历,就更容易被采信了。

   屋内,蟠龙座椅上的人虽未再说什么,却是徐徐起身,走向了窗边。

   辛满听到动静,袖间的手猛一收紧。

   不同于寻常百姓用麻皮纸糊窗户,眼前这面隔开她和翁叔的直棂窗上,是贵族和官宦才会采用的规格,先在外间缝一层绫罗透光,再挂卷帘遮阳,眼下卷帘被拉高,她和翁叔之间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绢纱。

   那绢纱又轻又透,每当屋内烛火被风吹动,人影也跟着在窗上移动时,哪怕她谨慎垂首,做足下位者的姿态,也能从余光中窥见一二,更不用说眼下翁叔就在一层绮罗后静静望着她,只要她一抬头,就能将仇人看得一丝不差。

   然而,任由指甲嵌入掌心掐出血来,她仍旧纹丝不动。

   唯一让她感到异样的是,眼尾扫到之处似是翁叔的胸口,其人身形比她想象得要矮一些,但胸前鼓囊,有些奇怪的饱满弧度,因视角限制,只一扫而过看不分明,故只能推测,对方是个魁梧阳刚的体格。

   与此同时,翁叔也正打量辛满。

   对于她能沉下心耐住性子的老实表现,翁叔表示满意。手下人有野心不要紧,狂悖一些也无妨,她欣赏有个性的人才,论起白雄和杨不凡,也是各有各的张扬,关键是要知分寸,懂得避锋芒,还要擅隐忍,这样的聪明人才堪大用。

   她的目光不由流露出一丝欣赏。

   这时才有闲心将人从头到脚游走一遍,尔后定格在那挺翘的鼻尖,稍稍上移,便是内弯的眼角,眼尾平直,并非什么娇俏或妩媚的弧度,只睫羽浓密,往往能将眼描得更为深邃,也更为耐看。

   虽然不曾对上正眼,单就这副脸孔,翁叔已大致判断出对方是个美人胚子。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骨相天成,形神兼备,则无往不利。

   不知为何,她忽的想到了一人。

   那也是个正当韶华、风采奕然的女郎,年纪、身形和骨相与眼前之人都有些相似,最要紧是,她们身上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抵是眼前之人似一场雾,尚且朦朦胧胧叫她看不透,而那人更像一场雨,一场源于夏日滂沱的、酣畅淋漓的雨。

   纵然那人时常带着浅笑,眉目间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好似并不急躁,又好似十分善于筹谋生活,也善于在漫长岁月里等一场花信,可她还是能看出她藏于皮囊下一颗并不安分的、不断向上攀升的心。

   可惜生不逢时,运道不济,嫁了个穷书生,又生了个病恹恹的孩子,寡淡的日子无非雪上加霜。她曾将对方引为知己,盼能真心相交,故而破例提醒过她,不要吃外头来的不干不净的东西,若实在担心孩子身体,可借银钱给她买羊乳,奈何她拉不下脸面求人,终究败在自负之上。

   那些时日看她为夫郎女儿四处奔走,寻求真相,回到家还要安抚整日以泪洗面的婆母,照顾腿脚不利索的公爹,浑如一只折断羽翼的鸟,被困在四方天地,撞得头破血流,她实有几分不忍。可不忍又能如何?她们终归陌路了。

   她一直在等,等待她更显城府的招数或更雷厉的手段, 好比当初从一个大家族脱籍还良那样,给她一点好看,可她让她失望了。世间的男欢女爱,因果伦常,往往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将一个寡妇打上刑克至亲的烙印,还能有几日活头?果不其然,没有多久她就疯了傻了,投井自缢了。

   事后她让杨不凡带人去查验尸首,核对再三,终是确认了她的死讯。她很遗憾,也很自得,她终究输给了她。

   世道本该如此,谁人定义游戏规则,谁人成为权力的主宰。她将此奉为圭臬,遂成就今日翁叔。

   翁叔欣赏世间所有敢想敢作的女郎,然而眼前之人出现的时机实在过于巧合,眼下又正值多事之秋,内忧外患,让人不得不防。

   她再次开口,依旧是略带粗沉的男声,只添了几分毋容拒绝的口吻:“近来风波不断,想来家中出了内鬼,若能揪出此人,许你加入,否则……便拿你的人头向底下兄弟们交代。”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以命相搏,不成功便成仁。

   此话一出,杨不凡脸上登时浮现出喜色,鼻间带着轻嗤扫向一旁的白雄。白雄暗自攥紧拳头,在心里猛拍大腿。

   翁叔这是何意?什么内鬼,莫非仍旧不信他?阳晴好歹是他引荐的人,杀她不就等于他不可靠吗?那他日后还怎么服众?

   该不会阳晴真的是秦三安插的眼线吧?

   唉,不该轻信外人的,何况一个比罗白牙还会变脸的女郎!可是、可是如她所说,狐驿那场火确实很难人为操控,谁人能算过老天呢?

   白雄一转三念,想不通里头的关窍,又一次懊悔起来,可以说前半生所有的悔意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刻的悔意来得深重,将他本就矮小的身躯压得几乎埋到地下去。

   他朝辛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尬笑。

   辛满却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

   不对劲,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诚然杨不凡对她和白熊暗自勾结的指控存在偏颇,但并非无的放矢,她出现的时机的确“巧合”,梁氏姐妹和秦三之间亦不是严丝合缝,倘或秦三以利诱之,趁着金五常暴毙,立世堂正处在风波当中,策反两姐妹倒戈相向不是没有可能,那她这个在白雄刚一上马就主动送上门的“说客”,显然有十二分的可疑。

   倘或她是翁叔,绝不可能轻信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所以揪查内鬼,究竟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还是翁叔给她设下的一个圈套?

   目的是什么?钓出她背后之人,还是对她的来历另有怀疑?这当中是否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辛满不免陷入一阵惶恐,转念一想,既然翁叔没有直接动手,便是留有了余地,左右思虑太多无济于事,何况她早已被逼上梁山,退无可退,当下只能“跃跃欲试”地应承下来。

   回去的一路上,白雄不住念叨:“三日,只有三日,阳娘子,你可千万千万不能让某失望啊,某的身家性命全系你一人身上了。”

   辛满自是满口应诺,稳住了他,又去接李芳草。李芳草目力强于常人,远远看见他们,便将舞姬给的饴糖放在手指上舔了舔,舔完左手舔右手,又兴冲冲用糊着口水的手抓起饴糖给辛满舔。

   辛满还没说话,白雄就摇摇头,一副倒了大霉的衰样,心事重重地走了。

   繁楼前,坊内夜市还没有散,卖馄饨的老翁正推着车在巷口吆喝,小贩举着插满糖人的草靶子,不知疲惫地从一条街走向另一条街,有人在河畔边吵架,有人在墙根下哭泣,有人倒扣着空空的酒壶,摇摇晃晃骑着一头驴。

   驴蹄子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

   辛满再次回望身后拔地而起的三重豪阁,灰瓦青砖,朱栏游廊环绕,硕大的斗拱与飞檐层层怒放,恰似一朵怒放的重瓣菡萏。

   金铺摇吹以玲珑,珠缀含烟而错落,盛世辉煌在眼前一幕幕铺开。如此绚丽的纸醉金迷中,谁会注意到那携风而来的酒香饼香的烟火人间里,一股血腥气纠缠其中,蔓延至无尽的夜。路上行人匆匆,便是闻见也不过翕动两下鼻间,照旧走回自己的道上。

   神鬼交汇,一刹之间,无人察觉,亦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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