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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那事发地离戏楼不远,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辛满请了李芳草回家说话。李芳草对她并无印象,听她讲了济世药局的事才想起来,确实曾差点撞到一个小娘子。
可那小娘子似乎不长这样。
李芳草又看看一旁的一老一少,大致断定几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便无所谓可不可地应下了。
一行人进入升平坊后,朝杏子巷走去。
迎面遇见几个挑着石料新瓦等大小箩筐的工匠,辛满以为谁家在修葺房屋,还没多想,却不妨推开门的一刹那,看到自家和昨日相比几乎快两个样儿的新宅,足足愣了好半晌。
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五味杂陈,不过眼下正事要紧,她不想被任何人分心,只能先将此丢到一旁。
将李芳草几人迎进门,前后检查一遍,确定周遭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后,辛满谨慎地将屋门挂上锁。
堂屋内东侧暖阁,裴雪金已自来熟地请李芳草上榻入座,又将王生迎到上手另一边,转而打量起屋内陈设,几乎一水的金丝楠木家具,还都是成套的,长案矮几,架橱箱笼,面面俱到。
他不由纳罕,老鳏夫家底如此厚实吗?光是榻上这一座九头吻兽铜香炉和一旁堆成小山的香料,就可见一斑。
不过这些家具看起来都很新,应是最近才置办的,莫非辛满继承了老鳏夫一大笔遗资?想到这里,裴雪金不由啧啧嘴,再看辛满,眼神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如此富户,竟然只请他吃胡饼馎饦,好不容易开回荤,烤羊肉还不准他放萫酱,忒的小气!
下回定要狠狠宰她一顿!
正美滋滋盘算着,辛满一句话将他拉回了现实:“愣着作甚?快搬张高几过来,我们得抓紧时间议议事了。戏楼后头白天人迹罕至,晚上却是热闹,何况还有不少看家护院的狗,入夜前金五常多半就会被发现,得尽快想好对策。”
临走前他们将金五常藏到了草垛里,也简单洒洗了下地面与墙上的血迹,为的不是旁的,就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毕竟事发突然,他们又才碰头,什么都还不清楚,得尽快核对各方消息,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李芳草不明白他们为啥紧张,浑不在意地磕起了笸箩里晒干的西瓜子:“人是俺杀的,和你们没关系,就算官府来拿人,也由俺一力承担。若你们担心官府会盘问不休,俺就说没见过你们,如此不就无事了吗?”
她一边磕还一边抓过凭几塞在腰后,找了个舒服姿势,“俺都不知道,为啥要叫俺跟你们一起回家。”
裴雪金张了张嘴,颇为一言难尽的样子。
还官府拿人?他就是官府的衙差,有他这个人证在,就算她臭不要脸地想倒打一耙,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份量。
关键这事儿根本就不是杀个人这么简单。
金五常是从大王家的暗门出来的,王生也在跟踪他,显然这人和他们想要调查的三通散有关联,说不准还是个重要人物。
现在居然就这么死了?
就算拿她偿命,又有什么用?
“你说得轻巧,可知那人……”
眼看裴雪金要跟人吵吵起来,辛满忙打断他,事到如今,还是先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比较重要,是以她先发问:“李娘子,你能否告诉我们,为何要杀那金五常?”
“这有甚不能说的?杀了那贼,俺心中别提多畅快了!”
李芳草是个直肠子,心里没有弯弯绕绕,一气儿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俺儿死后,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那姓蒋的不是说俺儿中毒吗?他那么小,平日除了喝俺的乳汁什么都不吃,怎会中毒?这里头一定有猫腻!后来俺听说城里也死了好几十个孩子,和俺儿病症居然一样,俺就想和你们一起报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谁知俺那成天好吃懒做的死鬼夫郎怎么都不肯,成天跟俺闹,不让俺出门,趁俺不注意还把俺锁在了房内……”
李芳草力气大,又有腿脚功夫,日常在镇上杀猪,偶尔进山打猎,夫郎一家几乎都靠她生活。只这么一来,夫郎一家都得看她脸色,时间长了难免横生怨怼。
报官那事只是个幌子,把人关起来好生折磨一通出出气,才是夫郎一家真正的目的。可家里银钱耗光了,总要有人再去赚吧?是以李芳草最后还是被放了出来。
这一次她乖觉听话了许多,不再成天嚷嚷着去报官,也不再疑神疑鬼翻查家里的饮食寻找毒源,每天早出晚归,杀猪卖肉,伺候公婆,操持家务。
兴许是她表现地太过顺从了,夫郎一家竟毫不顾忌,当着她的面就议论起来,说她身上有胡人血统,野性难驯,从前就是太依着她了,才叫她一个女郎爬到头上作威作福,今后断不能再由着她性子胡来,不听话就要打,直打到听话为止。还说她天生带煞,五毒俱全,不仅克死了耶娘,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不管他们的话说得有多难听,李芳草都当没听见。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夫郎又在吸食三通散。那个像药粉一样的东西,以酒催服后会让人变得飘飘欲仙,头重脚轻,身体发热,神智都仿佛被剥夺了。
她与夫郎成婚后有一阵经常一起服用,在床上颠鸾倒凤,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孕。后来她不敢再吃,夫郎却停不下来,偶尔被闹得太过,她也会复吸。直到孩子降生,那玩意都没彻底从家里头消失。
孩子生病后,为了多攒些银钱给孩子看病,她强行断了那东西,也不准夫郎再服用。当时夫郎答应了她,可眼下看来,根本就是两面三刀!而她那对万事以儿子为先的公婆,不光什么都知道,更在一次闲磕牙时说漏了嘴,承认当初孩子哭闹不止时,他们曾给孩子喂过那东西。
许是头一回吃觉得新鲜,孩子罕见地没再哭闹,之后为了省事,他们便隔三差五就着夫郎吸食三通散的空档,随手也给孩子喂个一两口。
久而久之孩子无法受用,再度哭闹起来,一家子人就看着孩子憋红了小脸在襁褓打滚的难受模样,非但没有一个在意,还在旁边说说笑笑,浑如没事人一般。被拆穿后更是虱多了不痒,以此为谈资到处跟人讲,”小小一个人儿竟能在襁褓里翻身,你说稀奇不稀奇?那攥着小拳头扑腾的样子别提多滑稽好笑了。成天使不完的牛劲,就跟他那个娘一样!”
李芳草听得肝肠寸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很想大声告诉他们,她儿不是在闹着玩,是痛苦!是难受!
她也终于终于意识到,就是那个东西,那个名叫三通散的玩意害死了她的孩子,而夫郎一家视若无睹,冷血冷性,全是帮凶!
之后,她尾随夫郎去了柳成坊,见到了给他药粉的女郎,就是大王家那个梁都知。她心头怒火有如燎原之势,再也按捺不住,一天,她杀了夫郎一家,又一把火将那间坑害了她和孩子的屋子点了,之后揣着磨好的杀猪刀,星夜赶到大王家,预备杀了梁都知,拿他们祭奠她死去孩子的亡灵!却不妨看到金五常威胁梁都知替他兜售三通散,若梁都知不听话,就要打杀她的妹妹。
原来梁都知的妹妹在那金五常手上。
原来三通散是金五常带进柳成坊,又经由梁都知的手,传到那些恩客手中。
那些男子平日不着家,在外寻花问柳,胡搞一通不够,还把脏东西带回家,祸害家中的妻子、孩儿。
听那金五常的意思,以酒或热汤催服三通散后,很是叫人快活,极易增进床帏之乐,男女皆能上瘾。一人有瘾,其兄弟姐妹、亲邻故交乃至上官,都有可能染上,如此便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涌来。
因受害者中不是所有女子都恰好在哺乳婴孩,加之服用三通散的量各有深浅,所以被毒死的婴孩才没那么多,且先天不足和幼小体弱的孩子,较之健康婴孩本就更容易发病,进程也更为迅猛。
换句话说,除了那些已经毒发身亡的婴孩,还有许多人正在“毒发身亡”的过程中,其中不分男女、老少,凡毒素深入脏腑,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局。
他们并不知晓其致死性,也不会想到先前轰动全城的婴孩怪病案与书生自焚案,始源于此。
他们只是抵抗不了身心本能的受用,越发依赖于那所谓的宫廷秘药,为此或许散尽家财,或许悖逆人伦,又或许已经家破人亡。
像她一样。
是以,她毫不犹豫地将刀掉了个头,先砍了金五常。
“砍得好!”
听完李芳草的转述,裴雪金直拍大腿叫好,“居然害了这么多人,这个黑心烂肺的狗奴,一刀毙命简直便宜他了!”
“是也,俺也觉得便宜他了!”
无期的、无知的死,远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煎熬。倘若活下来的是自己,死的是血亲骨肉,那更是加倍的煎熬。
金五常确实该杀,千刀万剐也不过分,但,“他不是我们真正的仇人。”
辛满初听李芳草所言,也跟裴雪金一样,胸口氤氲着一股沸腾的热流,那热流冲上头顶,让她倍感畅怀,恨不能同李芳草一样持刀而去,手刃恶贼。
还是那刚刚修葺一新、被顶开通风的支摘窗外飘进一缕腊梅寒香,其沁入皮肤带来的颤栗,让她一刹那恢复了冷静。
她原以为只有柳成坊在兜售三通散,现下看来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柳成坊是兜售三通散的一个窝点,却应当不是唯一的窝点。依照对方设计暗门留多条后路的习惯,她几乎可以断定,城中四角这样的窝点绝不止一个。
凡藏污纳垢之地,最易滋生病害。若大街小巷已有许多人在吸食三通散,那必是不小的规模和药量。
区区一个人牙,做得到吗?
金五常上面一定还有人。
若他没死,他们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幕后黑手。可眼下人死了,死得透透的了,他们又要去哪里找新的线索?
“这……”李芳草一直漫不经心的面容,终于有了些皲裂,“俺没想这么多,俺就是瞅他一副娘里娘气、还总捻着条帕子甩啊甩的样子来气,一想俺儿就是吃了他卖的东西才没的,俺恨不得给他大卸八块,要不是你们突然出现,俺真打算这么做。”
裴雪金:“……”
他突然发现,眼前虽则只有两个女郎,但一个赛一个手辣。一个敢往自个儿脸上泼开水,一个杀人跟杀猪一样。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很是用力地压了压,才没叫那两条不听话的腿哆嗦起来。
正想着,余光瞥见一抹破破烂烂的青灰衣袂,他才意识到屋内还有个人那老丈格外沉稳,自打同他们汇合就一言不发,全凭眼色行事。
当然,他听从的只有辛满,如今也只是瞅着辛满大变的样子,满是沟壑的面容上难掩心疼与惋惜。
裴雪金并不知晓,这对于向来寡言少语的王生来说,已是难得外露的情绪了。
辛满此时也注意到了公爹,料他跟踪金五常定有缘故,不如先听完所有情况再做打算,于是问道:“阿翁,你这几日都没回家吧?可是一直盯守在大王家?”
王生点了点头,两双瘦得只剩褶皱老皮的手交握着搓了搓,似乎是在艰难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清了清粗沉的嗓子,缓缓道来:“那日你离开之后,我瞧见王五娘跟随那帮市虎里的团头去了水榭后的亭子。”
他形容最后闯进来的那帮人为市虎,和辛满预计的相差不大,约莫就是些不事正经活计、成日欺行霸市,专司敲诈勒索、好勇斗狠的街头恶霸。
这些人多半自发集结,组织阵营,推选龙头。
当他们形成一定规模后,就会成为恶党帮派。
“亭子下面有人把守,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不过五娘回来后脸色很差。当晚人都歇下后,她悄悄去找了梁都知,两人吵了一架,期间提到什么东西吃死了人,我估摸就是三通散,怕回家会错过消息,干脆没走,但之后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直到……”
那日他去后角门倒夜香,准备弄完回家换身衣裳,睡一觉再过来蹲守,谁知王五娘忽然派人来驱赶他,不准他在角门那条巷道逗留。
他觉得奇怪,多留了个心眼,果然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男子出现,从墙上开的暗门里闪进了大王家。
那名男子就是金五常。
王生给大王家倒夜香有一阵子了,从未发现墙上有门,忍不住新奇上前,却怎么也摸不到门道。他估计这人是秘密来找王五娘的,是以衣服也不忙回去换了,借口给家里老妻带的剩菜忘拿了,又从后门折返回去。
大王家这一年生意越发红火,宅子是新置的,前后足有三进。为了照顾前头的生意和姐妹,王五娘把中轴线上坐北朝南的两进最为宽敞的屋舍都留给了她们,自己单住最后的西配房,位置较偏,却离后角门更近,房前屋后都有仆役看守。
王生年轻时曾做过俳优演过百戏,那仆役中的一人恰好也喜欢看走索、旋盘这些杂技,闲来无事常跟他一起探讨,两人有些交情,他遂用一张戏票换了替人站岗,当然所图是希望对方能替自己在五娘面前美言几句,也好将前几日在水榭闹出的麻乱平息。
如此,又多是经历一番惊险,才窃听到王五娘与金五常在阁楼上的谈话。
金五常说:“瞧瞧,谁得罪了我家五娘,怎一直拉着个脸?看见某不开心?”
王五娘啐了一口,没什么心情地催促道:“你一来准没好事,说吧,又有新货了?”
“五娘果然冰雪聪明,我这儿确实来了个上乘的。”
“有多上乘?”王五娘冷嗤,“能比过梁见微那个小蹄子?”
金五常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追问道:“可是她又惹你生气了?你莫急,待我离开前替你教训教训她。”
“哼,说得好听,会下金蛋的母鸡,你舍得教训?”
“惹了五娘就该教训,至于旁的你不用管,我自有法子让她听话。”
知道金五常一直没拿她当自己人,还有不少事瞒着自己,王五娘语气不善:“既然如此,那你这好货就送到别处去吧,没根没底的,我可不敢收。”
闻言,金五常娘里娘气的嗓子一下子粗了:“怎么,想拆伙?要不是我给你送来了梁见微,你这儿的生意能好?银钱大把大把往里捞的时候不说,现在想不干,晚了吧?”
“我呸,你敢威胁我?那梁见微是什么来头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略卖人口可是犯法的!要不是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我才不接那烫手山芋。怎么,你也忘本了?”
本朝人口买卖有定额,像是在口马行进行正当交易的奴婢,都需一一出具契约,记录在册,向朝廷交税。而未经官府允许,私下掳掠、拐骗、贩卖人口为奴婢或娼妓,则称为略卖,不仅违法,更无需交税。
“略卖良家,尤其是梁见微那种一看就读过书的,说不定还是什么官家女的良家,更是罪加一等,要判绞刑。说什么货不货的,不就是黑窑子里拐来的吗?这几年咱这一片走失的还少吗!我劝你呀,心别太贪了,成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小心有命挣钱没命花。”
金五常却大笑两声:“还是五娘心疼某!来来,陪某喝一杯,你我且先快活快活,旁的事容后再议……”
两人不再呛声,你侬我侬了一阵,王五娘还是没消气,数落金五常道:“说是为我生意着想,千辛万苦为我寻摸来一个顶好的招牌,我呸!也怪门子里的姐妹太不争气,没一个能拿出手的,否则我何至于着急上火信了你的鬼话?不就是想先给人塞进来,再借她的手在我这儿卖你那见不得光的货吗?”
这事儿她已翻来覆去说过不下千百次了,金五常听得耳朵起茧子,不耐烦道:“能不能别老翻那旧黄历?某是有所企图,但不也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吗?”
“哼,话是没错,可我就是看不惯你总一副高高在上救我于水火的恩人姿态!就我一人赚得盆满钵满?没见你吃喝花用都上升了一大截吗?在那小王家也有不少相好的吧?”
“你又胡咧咧地扯东扯西做什么?究竟是何缘故,怎老提那茬子事?”
王五娘觉得没意思极了,抱怨道:“还不都怪你,你那东西呀,好是好,就是害人。前儿还有人吃多了和梁见微打起来,我看不能这么下去了。”
“怕什么?这种东西就得多吃,多吃才能成瘾,才好控制,不然生意哪会好?”金五常意有所指道,“你好,我好,才能大家好。”
王五娘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她也就是说说罢了,甭看这家里大事小情全由她一把抓,实则谁的主她都做不了。
“这不是怕吃出乱子吗?”她长长叹了声气,“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行了行了,你们女人就是多愁善感,那风头不早过了吗?现在又没吃死人。就算真吃死了人,有你什么事儿!柳成坊可是秦龙头的地盘,哪个不要命的敢到这儿来搅合?”
“那你呢?”
“我?你就更不用操心了!把你那些小算盘都收回肚子去!”
“我呸,又来这一招,藏藏藏,有甚好藏的?你们立世堂的龙头不就是翁叔吗?打量谁不知道一样!”
“立世堂是翁叔的,这点你知道不难,但你怎么知道我是立世堂的人?”金五常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发狠。
王五娘也是个遇强则强的主,立时叱骂回去:“你个软怂冲谁嚷嚷呢?真当我是软柿子好捏的!我王五娘好歹在这一片混了几十年,旁的不说,看人的本事还能差?你一脱裤子我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你们立世堂的货,经了我的手,到忠义堂来卖,这是越界!上头不得坐下来议议章程?这种事虽轮不到我这种末流的虾兵蟹将出面,但我是那种干坐着等发落的人吗?我若是那等子人,能当大王家的主?但凡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都不难猜到我为何会知道吧?”
所谓树大好乘凉,他们背后有靠山,做生意时麻烦是会少不少。可真要遇上什么麻烦事了,怕也是他们冲在最前头。
不管怎么说,都是她将三通散“引”进柳成坊的,事关地盘之争和家门荣辱,两家的龙头肯定要拿出态度。
老话常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她想法子活动了下,不难找到门路,也就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三通散的背后是立世堂。
金五常是跟着翁叔混的,不就显而易见了吗?
她与金五常顶多算露水情缘,他的死活她压根不在意,她只是好奇三通散如此暴利,若说一开始还不明显,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如跗骨之蛆深陷在三通散的毒海里,那笔生意所能带来的利益简直难以想象,秦龙头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问任其在柳成坊肆意扩张?
在自家地盘,却让旁人坐在金山银山上大捞特捞,富得流油,能不眼红?
且看着吧,这事儿没完,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到那时她和金五常怕就真的要拆伙了。
王五娘愣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根本用不着等到那时,前后一盏茶的功夫,她和金五常就被迫“拆伙”了。
手底下人来报的时候,她还在床上歇晌,才跟金五常胡闹了一通,整个人乏得很,未防来人说金五常的头被一刀切了,眼睛都没合上,她脑袋直接“嗡”的一下,一个鲤鱼打挺滚到了床下,好半天都没回过劲儿。
她说就吧!有些银钱挣不得!那都是沾了人命的黑心钱啊!
活该,活该!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再说辛满这头,几人听完王生的话,不用他再解释什么,也都猜到他跟踪金五常的原因,显然金五常只是一个爪牙,他口中的“翁叔”才是三通散真正的幕后黑手。
若李芳草没有直接杀了金五常,说不准可以利用金五常,摸到毒窝老巢。可现在关键线索被掐断,李芳草也不由懊悔起来:“早知如此,俺该、该晚些杀他的。”
裴雪金附和:“是也,你那刀实在下得快了些。该磨钝点的,说不定一刀砍不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懊悔归懊悔,事实不容更改,李芳草迅速扼杀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再钝的刀到了俺手里,俺都能一刀毙命。”
裴雪金:……
“那现在怎么办?”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迷茫几乎照见某种不详的结局。裴雪金赶忙摇头,驱散不合时宜的丧气。
离弦之箭,怎能虚发?自打定主意跟辛满一起干,他就做好了借此事扬名立万,闯出一番名堂给家里看的准备。
怎可还没行动,就灭了自个儿的威风?
他努力回想其中细节,金五常虽然没了,但梁都知不是还在吗?再不济,他不是还有个老相好王五娘吗?想办法探探她们的口风,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吧?
辛满和他想到了一块去,可对上他的眼,又轻轻摇了下头。
“不行吗?”裴雪金脑袋都快抓秃了。
“不是不行,是不简单,依我看梁都知只是个为人驱使的箭靶子,未必知道太多,至于王五娘……”
从她和金五常的对话来看,显然她对梁都知在私下兜售三通散这一事是知情的,可她的态度似乎有些模糊,既不加以阻拦,也并不表示支持,约莫是怕惹事上身。
“倘若王五娘是独善其身之辈,那么金五常一死,她那头只怕会更加密不透风。”
现在综合各方消息,基本已经形成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大致是这个叫做“翁叔”的人,也就是立世堂的龙头,通过手下诸如金五常之流的爪牙,做起了三通散的生意。
表面上,金五常是口马行的人牙,行是都是正经买卖,私底下却利用职务之便,略卖良家为黑奴。他利用老相好王五娘,把梁都知送进了柳成坊,藉由都知娘子的大名,不光把王五娘拱上大王家的高位,还彻底打开了三通散的销路。
三通散使人放松,同时有致幻性,可成瘾,能致死,是个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关键它还可以用来”控制“人。
这完全符合一个恶党黑帮的行事风格。
回想莺姐儿发病,王翀犯禁被捕,事主们一个接一个出走、消失,线索一个接一个被掐断,更夫的暴毙,升平坊武侯铺撬不开的嘴,那些日子不间断的骚扰、恐吓,以及慢刀子割肉般生生将人逼死的折磨……她可以想象那个叫做翁叔“的人会是多么危险的角色,想必也不会轻易就能接近。
说不定连探查到他的身份都是件难事。
她望向裴雪金:“你日常接触的人多,可曾听过翁叔的名号?”
裴雪金摇头:“那秦龙头我倒是耳闻过,若我没猜错,对方应是秦三。去年东市赌坊有人闹事,我与同僚一起前去探查,现场满地都是血,死了足足七个人,死状惨烈,就连死后的尸体都遭了鞭挞,其手法百变,可见施暴者极为残忍嗜杀……然而,最后竟是几个逃跑的流犯顶了罪,明明案情还有一堆漏洞,却无一人再关心,每当我提出疑惑,衙门的同僚就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后来还是一个仵作良心过不去,私下提醒我,城中大小赌坊,甭管明面上是张家的还是李家的,其实就一个姓,就是秦。”
初闻那消息,他很是震惊,需知晋阳城大大小小的赌坊加在一起足有上百户,竟都归一个叫做秦三爷的人罩着,那这个秦三爷,得是怎样一股势力?
而现在,不光赌坊,连大王家、甚至柳成坊的其他妓院也都是秦三爷的地盘,那么能在秦三爷地盘做生意的翁叔,又会是什么来头?
裴雪金琢磨着琢磨着,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若翁叔是和秦三差不离的人物,他真不敢想他们这些人将来的下场。
一想到那七人惨烈的死状,想到那些横陈在血泊里、血肉模糊到亲娘都认不出的尸首,他的腿又忍不住哆嗦起来,后颈子也凉凉的,总感觉有条滑溜溜的毒蛇正盘在那处吐信儿。
大白天的,生生宛如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噩梦。
“哎呀!”
突然冷不丁的一声,将裴雪金吓了一跳,他猛一拍后颈,惊魂未定地瞪向始作俑者。
李芳草心虚地扫了扫案几上的瓜子壳,大剌剌的坐相都显规矩了几分,嘀咕道:“原来你是衙役呀?那、那我……”
“你什么你,先老实待着,磕你的瓜子,莫出声!”
“哎,好。”
裴雪金可比不上面前这两个有着钢铁意志的女郎,一个是已经死过一回,另一个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杀人,他虽然嘴上说得漂亮,口号也喊得响当当,但他切切实实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吃上官家饭左不过两三年,且因着他出手阔绰,县衙内的同僚们都以为他是闲得无聊来过家家的贵公子,多少把他当个摆件儿赏玩,要案大案从不带他一起,即便偶尔让他逮住机会钻了空子,那案情的深浅也完全轮不到他一个编外的衙差过问。
得知那赌坊背后是秦姓一家后,他思忖再三终究没有追查下去。
他只是一个年芳二十的小郎君,纵然有些相较寻常小子没有的胆识与魄力,却还不曾见过真正残酷的世道,不曾真正杀过人见过血,深入阴谋与诡谲,与充满血腥与罪恶的恶党组织面对面交手。
他有害怕,想退缩,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辛满见他久久不说话,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表示理解,想说些什么,不至于让分别的场面太过尴尬,却不想他一番狰狞的面目表情建设后,忽然嗷嗷叫唤了两声,用力拍了拍脸,又跺了跺脚,再看向她时,眼中已恢复了坚定与清明。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既说了要舍命相陪,就不会中道退场。也罢,当初为那赌坊的案子,我气结了好一阵,差点没憋屈死,事后虽未追查,可到底留下了根刺,现在正好会会他们,也让他们瞧瞧小爷我的本事!如此藐视王法,草菅人命,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锤到他们圆腚儿开花不可!”
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大抵就是这样吧?他叽里咕噜好一通,最后盖棺,“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做?”
裴雪金长了一双桃花眼,那圆润的大眼睛嵌在稚气未脱的圆盘脸上,因轮廓线条光滑没有棱角,多少带出点少年气,以至于即便别着大刀,手执铁甲,也没几个人真正拿他当威武不能屈的衙头看待。
可眼下,他敛去了日常的玩世不恭,也不再似赏鉴珍馐百味的老饕挥洒自如,更没有二世祖撒钱如流水的豪放不羁,而是端直了肩背,以一种更为谨慎和较真的姿态,目光如炬,正面迎视,霎时间他整个人都似山岳般立了起来,显出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
由他起头,屋内一道、两道视线均随之转了过去。
辛满能感受到这一刻落在身上沉甸甸的重量,那份重量或许并不单单是对她,更是对最终那个所有人都期盼的结果,人总要为希望而活。
而据目前所得信息看,敌寇非常强大,可能是一股难以撼动的庞大势力,裴雪金的退缩和迟疑虽只一瞬,却留在了每个人心中。他们皆因她赴会至此,不管因果如何,她都应该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辛满极力忽视裴雪金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定了定神,立下承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正如后世诗人所言,“人生到处知何以?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雁飞过雪地,虽然只留下了暂时的爪印,但那些爪印成为了它曾经到过的证据。
“只要翁叔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定有迹可循,不管多远,多难,多么坚不可摧,天涯海角,吾必杀之。”
裴雪金看她几乎看得痴迷了,她身上从来都不只有女郎的美,更有男儿的血性与风骨,这一刻这句话,便如千钧之石,沉入水底,非死难赎。
“但我不信衙门里的人,”她已恢复以往的沉静,这句话便是对裴雪金说的,“你切记,不要向任何人打听翁叔,以免打草惊蛇。”
现在对方在明,他们在暗,只要没人看见是他们杀了金五常,他们就暂时不会有危险。正好借此机会,也让他们探一探对方的深浅。
方才她又重新过了遍王五娘和金五常的对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王五娘对三通散的态度是模糊的,不过这模糊背后更多的似乎是一种隐忧。
她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估计是嗅到了某种危机。而那危机理应不是三通散本身,而在于其背后的一本万利。
“狗尚且会护食,会为了食物争抢地盘,何况是人?金五常是翁叔的人,却死在了秦三爷的地盘……”
她转向几人,向来如水淡然的眼眸,此刻难掩灿灿明光,“你们说,翁叔会怎么想?那个秦三又会怎么想?”
“妙呀!我怎么没想到?太妙了!”
原先听王五娘的意思,那翁叔和秦三就不是一个家门的,否则也用不上“越界”一说。凡阵营不同,必有异心。
金五常这一死,不得狗咬狗打起来?裴雪金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立刻起身道,“衙门多半会接到报案,我这就去柳成坊盯着。”
“好,天色不早了,你记得路上买些吃食。”
辛满对他笑了笑。
裴雪金知道这是她对他方才苦苦斗争后仍旧选择留下的感激,其实哪用得着这么客气?说到底,还是没有真正地将他视作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袍泽吧?
不过这哪里能怪她呢?分明是他做得不够好。
裴雪金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下先前的软弱,也更加由衷地叹服她的勇气了,不由朝她回以一笑:“还请你不要因方才的事与我生分了,我保证没有下一次。”
同时他也真心地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她毫不设防的,不加修饰的,不会转瞬即逝的、明媚而灿烂的笑!那才是花儿般年纪女郎应有的笑靥呀!
当然这句话他忍住了,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胸中交织着复杂的酸涩与动容,顿时腿不软了,腰也直了,雄赳赳气昂昂道:“你们等我消息!”
他走后,辛满也让王生先回家等消息。
如今他们临坊而居,离得近,传递消息也方便。她还不忘叮嘱王生:“王五娘也许会盘问今日在门外值守的仆役,阿翁,你一定要先想好对策。今日休息一晚,明日便如常去做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王生点点头,嗫嚅再三,还是开口:“二娘,你、你当时……”
辛满猜到他想问什么,解释道:“我不想拖累你与阿家才装疯假死的,只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你竟去了大王家做活……”
去年冬天辛满投井后,王生去大王家给胡大玉报丧,那是一个雪天,临去前他看见一个女郎独自坐在水榭,瞧着年纪、身形和辛满大差不差,他一时心软将家里唯一一把伞留给了那个女郎。
回去的路上,为了避开风雪,他抄小道摔了一跤,把腿摔跛了。
后来女郎得知他的遭遇,想办法帮他在大王家谋到了一个倒夜香的差事。真的去大王家做活后,他才知道那个女郎姓梁,是大王家的头牌。
他很感谢她帮了他,在那至艰时刻,一份及时出现的活计无疑救了他和老伴一条命。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也正是那女郎兜售三通散,害死了他的乖孙,还连累了他儿与儿媳。没有她,他们这个家就不会散!
即便她是受人胁迫,被人利用的,也间接害死了许多人!
王生一想到那些过去就胸口发闷,老树皮般的手几乎被搓得冒火,嗓子也钝钝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满只好道:“阿翁,这几日发生的事你就全当不知情,没参与,今后只管做你的活计,什么都别管,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包括阿家。她胆子小,别再吓着她了,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真的过得去吗?
王生没说话,拖着酸痛的跛腿,一瘸一拐,闷头离去。斜阳残影,衬得那远去的背影格外沧桑而孤寂。
屋内最后只剩下了李芳草。她眼看一个两个都有了安排,自己却好似无根的浮萍,又不知该飘往何处了。
原来金五常还不是她真正的仇人。
可她已经杀了夫郎一家,又杀了金五常,还能做什么呢?
她要继续去杀那个翁叔吗?
屋门半敞着,阳光投射进来,在脚下铺就一条路,路的前方站着一名女郎。那女郎也正看着她,她们四目相对。
辛满在李芳草身上又看见了那日熟悉的苍穹,那会吃人的天,会夺舍人神魄的漫漫长夜。
她太懂那种从脚底一点点漫上来寒意的感觉了。
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李娘子,若你……”
然而不等她说完,一只粗糙有力的手已重重拍在她肩上,李芳草挺着胸脯,中气十足道:“俺愿意!俺愿意跟着你一起干,杀光那帮猪狗不如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