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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阳晴这个身份,是辛满特意向文时丰要求的。
在决定诈死之前,她已从邻里和事主们透露的消息中,推测出对方大致的身份,应是些三教九流之辈,和那日梁都知被打,最后闯进柳成坊的一伙人给她的感觉很像。
倘若三通散的源头就在柳成坊,一个名流草莽汇集之地,鱼龙混杂,什么阴私下流手段使不得?有那样多的妇女与孩童中招,也就说得过去了。
她想深入曹营,一个太高的身份只会让对方心生戒备,庶民或许也可,却绝不会比贱民好使。要么至高无上,要么低到草芥,不要中庸,人和人结交本就有门槛。
虽然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贱籍,她曾一心想要摆脱的贱籍,但她甘之如饴。
一连三日没等到王生消息,也没在永宁坊看到他回家,辛满越发担心公爹的安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去一次柳成坊。
刚出城门过了中桥,就与裴雪金不期而遇。两人一句话没说,默契回转,向着柳成坊摸去。
坊内以北向东三曲是妓院群,严格说来只占着东北一角,实则整个柳成坊很大,西南角上还有个天下无人不知的兴善寺,其名头响亮,海内遐迩,甚至经过西域传到了波斯一带。原因无他,只因其始建于东汉,迦叶摩腾、竺法兰等高僧都曾在此译经,与五台山大华严寺、洛阳白马寺并称“释源祖庭”,是后世汉藏佛教共尊圣地。
如今的主持慧渊禅师,更是禅宗第十八代传人,提倡“顿悟”法门,也是山西赫赫有名的高僧。
原先文府的太太奶奶们就十分追捧兴善寺,逢年过节都要去进香礼佛,少则两三天,多的时候能在寺里住上半个月,可见向佛之心有多虔诚。
可笑的是,郎主却一心问道,常年与道观打交道,和大太太实在睡不到一个被窝,两人关系勉强只能算作相敬如宾。
辛满看在眼里,偶尔也会想,难道这就是士族贵女所追求的夫唱妇随吗?究竟是谁给她们套上了那样刻板的镣铐?
当然,那些都和她没关系,只一刹那的念头罢了。人各有命,谁也不能为他人的命出头,各自守好各自的一亩三分地才是正理。
想着,辛满敛了敛心神。
恰此时到了大王家后角门所在的甜水巷,再往前穿过个院子就是。不想刚一抬腿,就被裴雪金一个猛拽,连人带衣领都扯了起来,接连退后数步藏到暗巷中。
辛满险些吓得惊呼出声,料想裴雪金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赶忙捂住嘴,气息稍平后,又紧随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猫在大王家后角门的身影,不正是王生吗?
他那身破布烂袄,没几个埋汰人能跟他一样,加上跛腿,蹲也蹲不下去,只能半屈身,另一条腿斜拉着,双手扒在看门护院的石狮子上,竭力平稳身形,即便如此,人还是免不了左摇右晃,看得辛满和裴雪金喉咙发紧。
约莫猜到王生也在盯梢,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索性没一会儿那头就有了动静。
只听“吱呀”一声,大王家看似平整的侧墙上,居然开出了一道暗门。那暗门与裴雪金开在坊墙上的门,原理如出一辙,设计却比他的隐蔽多了,哪怕没有草木遮挡,不仔细摸查也根本看不出来。
裴雪金的眼珠子几乎快瞪了出来。
好家伙,家里头的墙也能这么搞?
不对,正经人家怎会把门开在墙上?不远处明明就有一道门,何须再在墙上开个暗门?
辛满却不觉得奇怪,倘若他们所行的是下三滥的勾当,怎会不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狡兔三窟这个道理连裴雪金都知道,遑论成天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若她没猜错,这大王家的四面墙宇,指不定有多少暗门呢,且设计如此精巧,要么请了不世匠人出山,要么经营此行当日久,熟能生巧,但不管怎么说,都足以证明大王家不是普通妓院那么简单。
因隔了些距离,辛满看不清门里出来的人长相,只那人似乎有洁症,出来也不急着走,先用帕子一一掸过全身。那一身华服轻裘能脏到哪儿去?可他掸了又掸。束在牛皮靴里的裤脚似乎沾了什么脏东西,用帕子擦拭不去,他还原地啐了口痰,又骂两句,之后捏着香囊深吸一口气,才气定神闲地离去。
那一番又洁又脏的做作姿态,辛满总觉得熟悉,好似在哪见过,一时间却难想起。不过也由不得她细想了,王生已尾随那人而去,她和裴雪金也赶忙跟上。
穿过两条巷,至坊墙以北内夹道,再往前走就是柳成坊北门。
眼看那人要出坊,坊门处似还有车马在等,王生顿时急了,两手都用上去拉那条跛腿,以期能走得更快些。然而跛腿不听使唤,越是倒腾,越是晃荡,中途被个小石子一绊,还差点闹出动静被人发觉。
辛满和裴雪金正欲上前替他接棒,不妨意外突生,一个错眼的功夫,那人竟直接被掳到暗巷,不见了!
辛满再顾不得许多,直接疾步上前,与裴雪金很快就追上了王生。三人挤进暗巷,里面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影?不得已又分作几头各自去寻。
坊外围有墙,内里算微型小城,因商业不发达,故而多为民居。居所密集,形成的巷道就多。此时为午后三刻,多数人在早间就出坊做活了,剩下不多的人要么在坊内做活,要么在家中照料老弱,孩童们则多在邻近巷道玩耍。
掳人而去,必不想被人发现,是以定向偏僻无人处转移。辛满一路向东,本要南去,想了想又回转向北,朝着大王家方向靠近。
妓院做的是夜里营生,白日反而人少。大王家所在是北里三曲的最南边,也称为南曲,这一片都是生意最好的妓院,越往中曲、北曲走,生意就越惨淡。不过大王家前后都有恶犬护院,对方应会避开,是以辛满径自绕过,直奔生意最为惨淡的北曲。
路过中曲时,辛满脚步一顿,忽然想起这里头有个戏楼,上次来大王家时曾听到咿咿呀呀的唱腔。果不其然,没多久那戏腔就再度传来,今儿演绎的好似是《兰陵王入阵曲》。
兰陵王出生北齐,而山西又是北齐故地,这出民间舞戏演得最多,为了一争高下甚而演出了各种花样,此间最负盛名的就是八音相和,金石土革丝十数种乐器一起吹拉弹唱,那叫一个热闹。
就在咚咚锵锵、磬簧齐鸣的震响中,辛满忽而意识到不妙,几乎跑出了残影。
越至鼓点密集处,心脏越紧,越是难以呼吸,她不得已大口大口地喘气,不住在交叉巷道间环顾四方,立下判断,至戏楼斜后方两条巷,忽闻一声凄厉的尖叫,她骤然站停,还来不及出声,就见血浆迸射,四溅至墙垣枝头,一颗头颅咕噜咕噜滚向脚前。
停下时不偏不倚,正好坐正,面向辛满,一双眼珠子因恐惧而外翻,露七分眼白,吊着眉梢,活像条死不瞑目的鱼。
辛满强忍喉头翻滚的猩呕之感,扶墙直立,与那站在血泊里的人遥遥对视。
再低头看那条死鱼,她也终于认了出来,是口马行负责奴婢交易的牙侩金五常。当初将胡大玉和辛圆交到他手上,过价立券、在文书上盖章的正是此人。也是此人,收受了二郎一大笔打点,转头就阳奉阴违,将人卖到了柳成坊。
那时她尚在文府,被主母日日紧盯,兼之有出府的谋划,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是以和外头几乎是隔绝的,得不到一点消息,等到后来离开文府,再去口马行打听,才知母亲和阿姊的去处,气得与那金五常大吵了一架。
金五常是个十足的市侩,从前看不起她,纵她成了良人也不假辞色,三言两语就让人将她攮走。之后她寻去柳成坊,将在文府攒的身家给出去近一半,才终于再见到胡大玉和辛圆。
彼时两人都瘦了一大圈,辛圆要好些,因她得接客,王五娘不至苛刻太过,胡大玉就不同了,一整个面黄肌瘦,形容凄惨,人都好似矮了半截,每当她痛恨胡大玉偏心的时候,那副可怜样儿就会浮现在脑海,叫她久久难忘。
后头唯有彼此接济着过活,一年能见上两三面,总归比在文府时强,只每每看到胡大玉和辛圆身上不时出现的新伤,她总忍不住想找王五娘和金五常的麻烦,也确实让王翀写酸诗讽刺过大王家,还朝金五常泼过牛粪。
可到底势单力薄,能做得有限,以至于时至今日那口恶气还压在胸前,上不去下不来,却没想到金五常就这么死了。
这时,因担心辛满一个人会有危险,裴雪金与王生一前一后追了过来。待看清眼前情形,王生先一步反应,站到辛满面前,颤颤巍巍张开双手挡住了她。
而裴雪金的眼珠子再一次差点蹦出来,一眨不眨盯着地上的人头。
哦嚯,这刀口平整的,是个杀家呀。
再往前看,竟还是个女杀家!
那女郎瞧着也就二十五六,一张圆蛋脸,身材嘛,正是唐人追捧的丰腴之姿,即便穿的是胡服,也难掩其下肌理分明的骨肉,尤其那长手长腿,将衣服绷得发紧,一看就结实有力。端就长相而言,平平无奇,可若细究其站姿和持刀的手势,非是练家子无疑。
再低头看自己,裴雪金不由咽了口唾沫,摸上腰间的刀,预备先抬出衙差的名号震慑对方一二,不过辛满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她径自将两人拨开,上前几步,于胸前朝对方行了个叉手礼,含笑问候道:“李娘子,别来无恙。”
是了,辛满认识此人。
此人名唤李芳草,她们有过一面之缘,辛满对她印象极为深刻,又或者说,是对那一日发生的事印象深刻。
那是莺姐儿发病后的某一日,她急急忙忙抱着莺姐儿去济世药局看郎中,到的时候里面闹哄哄一片挤满了人,已快没有下脚的地方。
放眼望去,屋里大多数都是孩童,看着和莺姐儿差不多年岁,有的正憋足了气儿嗷嗷大哭,有的则脸色青紫,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们的耶娘无一不是鬓发散乱,形容憔悴,从头到脚写满焦灼,完全不顾体面地推搡拥挤,只为争抢一个优先为孩子看诊的名额。需知济世堂是西市最负盛名的药局,收价不菲,寻常头疼脑热不会选它,凡到了这儿,多半都是急症、重症,疑难杂症。
见此情形,辛满也不由得急了,才要上前,就见前头一个妇人被人流推搡着接连往后退,险些撞到她身上。
她忙旋身护住莺姐儿,还想朝妇人搭把手,却见那妇人身手极为敏捷,察觉不对劲,忙单腿划开一道弧线,稳稳扎住下盘、搂住怀里孩子的同时,还能反手过来拉她。
两人的手在空中汇合,妇人没时间寒暄,只朝她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就又冲上前去,一边冲还一边嚷嚷:“娘了个腿的,在俺们那十里八乡,没一个妇人力气比俺大。这城里人倒稀奇,瞧着身无二两肉,竟能把我挤下去,莫非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
她乡话混着官话讲,口音浓重,时不时还蹦出两句胡语,一看就是胡汉交融的后代。
辛满不由好奇地多看一眼,这一看,免不了咋舌。
她身形不算高大,却格外有股气势,乍一看,和以肥为美的女子体型相仿,顶多算是微胖妇人,可仔细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旁人走路生风,多仰赖步速,她则多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感,呼吸吐纳之间,节奏均匀,且明显较之旁人浑厚,却又不显急促,可见有着相当一把子力气,应当是个练家子。
那妇人就是李芳草。
李芳草这样的练家子,居然都能被掀到后面还险些摔倒,可见前头的人爆发了多大的气性。然而绝对的力量面前,气性什么的都得往后排。
等辛满从药童手里领了号牌到一旁等候时,李芳草已顺利“拔得头筹”,入了蒋坐堂的诊间。
没有多久,她就听到一声巨响,似有什么东西被震碎,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随后妇人悲怆的哭声就传了出来。
“不可能!俺儿怎会没救?怎会没救了……来的路上他、他分明还好好的,还唤俺阿娘了呀……”
那诊间用以隔档的屏风早就被好热闹的群众挤到了旁边,里头情况一览无余。辛满看到先前还虎虎生风的李娘子,此时已颓然跌坐在地,满脸都是泪。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男婴,那男婴被裹在足有三层厚的襁褓中,不知是出了汗还是被妇人泪水打湿,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牢牢贴在面颊上,衬得那张本就瘦黑的小脸更加死气沉沉。周遭动静不小,男婴却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和死了没有两样。
慢慢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脸上露出一种统一的、既同情又枯槁的神色。来到这里,谁不是抱着那仅存的一线希望,企图活下去?
可老天爷要收人,谁又拦得住!
辛满也怕,更多的像是一种无助。她忍不住将莺姐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贴着姐儿的面颊喃喃低语。说了许多,却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李娘子忽而大笑出声,用力捶打起男婴。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见她一拳接一拳,浑然不顾孩子的身体能否承受,仿佛只有如此,只有让孩子发出点声来,她才敢确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儿啊,俺的儿……你醒醒,醒醒,理理娘吧,娘不能没有你,没有了你娘怎么活啊……”
她那样绝望地捶着孩子,捶得所有人心都揪成了一团。
蒋坐堂也不例外,动容之余,却不得不再次提醒:“这位娘子,您请节哀,我已说了,令郎肾毒已深,就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您请回吧。”
之后蒋坐堂免了李芳草砸坏桌椅的赔偿,让药童好生将人劝了出去。
辛满眼睁睁看着李芳草行尸走肉一般,出了门,四下看看,迷茫地在原地徘徊,尔后仰头望天,大笑两声,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抱着襁褓里早已咽气的孩子,一晃一晃,唱起了遥远的家乡的民谣。
金乌西垂,那身后巨大的苍穹,一点点蚕食完她身上的光,再经由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将她整个生吞。
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被唤进里间,直到莺姐儿也一点点没了气息,辛满脑海里不停不停回闪的,始终都是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