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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你阿耶舍生取义救了我阿耶,今后你在我院中伺候,我亦会义以待之。”
“你在家里行二?我也是!二娘,我是二郎。”
“今日顽皮被先生打了板子,好生痛啊,二娘快给我吹吹。不红?自是骗你的,你不是说想吃学堂外头那棵老桑树上的果子吗?我为你摘来了。”
“二娘,我约莫快要死了,脸上长了好大一个包呀。你别过来,别看,我这副丑样子定不能叫你看见,你会笑话我的。”
“又是新的一年啦,二娘快来喝屠苏酒。今后、今后我就唤你阿姊吧,谁让你比我长一岁。”
“阿姊,我的好阿姊,阿姊你好美。”
……
“二郎,方七叔说今儿先生布置了五张大字的课业,你才写四张,万不能再睡了。我?我不行,我才写几天字,哪能模仿你的字迹!”
“今儿气温有些凉,二郎还是多添件锦衣吧。前头大郎君在等,你莫再磨蹭了。我自是做些针线活计,在这里等你回来呀。”
“你这是作何,带我出门逛灯会?可、可行吗?大太太若是知道,定要责罚我的。”
“太太去兴善寺听讲会了?好,我去,我要去!二郎你且等等,我去梳个妆。”
“文进臣!你、你别,你个登徒子……”
“先生同意你带上我一起去游学?还要去陇西那么远?太好了,我还没出过远门呢!二郎,谢谢你。”
“二郎,你说为何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你说将来有一天会不会女郎也能披甲上阵,参加科举,与男儿同朝为官?还能凭自个儿心意挑选夫郎?”
“求你救救她,二郎我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吧,求你了二郎……”
“文二郎,你究竟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到什么时候?从小你就说我是特别的,脑子里总有一些想法和其他娘子不一样,可你也总责备我不够安分,无法遵循礼教,墨守成规。其实你想说,我为何不能像其他女郎一样听话,老实等着主母进门再成为你的妾室,安安稳稳地陪着你终老,对吗?你知道,可你不说,不问也不回应,你只是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我日渐的不安,你以为考取了功名,成为一个大官,我那些奇奇怪怪的妄念就会消失,就能心甘情愿作你的妾了吗?二郎,你就那么害怕残忍吗?你究竟是怕现实对我太残忍,还是对你太残忍?你不觉得那些包裹在糖纸里、镜花水月似的的美好,很像一个笑话吗?”
“先生说,’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我做错什么了么?我只是勇敢地遵从了内心而已。”
“放手吧,文进臣,你救不了桃姑,救不了我娘和我阿姊,救不了我的孩子,更救不了我。若我的私心需以死偿还,我亦甘之如饴,让我死!”
“不,不要——”
随着一声惊叫,胡床上躺着的年轻郎君一个鲤鱼打挺,骤然弹坐了起来,眼神涣散而呆滞地望向一处,手下被褥被紧紧攥着,那骨节分明的五指也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直攥得甲肉充血,整条手臂都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仍没有松掉。
守在隔壁的郎中几人听到动静,忙入内察看,见其应是被噩梦魇住了,面上虽覆着一层冷汗,整个人看起来也颇有些六神无主,但体温着实已经降了下去。
为防诊错,郎中再三确认。得知其当真高热已退后,众人都不免松了口气。
“再喝几剂温补的汤药调理调理吧,日后可得注意保养,万莫以为身强就耐造,需知心伤难愈。”
郎中叮嘱几句退下后,文进臣才慢慢松开麻僵掉的手,得知那一夜淋雨后他感染了风寒,回来就病倒了,这一睡竟然睡了整整三日,把兄嫂和方七叔都吓了一跳。
他甫一回神,便四处张望,下意识交代:“娘那头……”
“你放心吧,娘在礼佛,没惊动她。”
文时丰适时上前坐在床边,又仔细将他打量一遍,高热一退,脸上的潮红就不显得那么可怖了,加之才服了一碗热汤药,血气恢复不少,人也看着精神许多,只唇色仍显苍白,眼下青黑,尤其眼尾向下耷拉,活像只被人抛弃的玩宠,忒不成器!
“郎中说你平日忧思过重,又遇到了什么事,急怒攻心之下这才病发。若非病上这一场,体内郁结恐还发散不出,久而久之极易淤堵,形沉疴之势。你倒是说说,这郁结来自何处?”
文进臣白了兄长一眼,心道你什么不知?装什么装?可碍于嫂子在场,不便发作,只好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回道:“阿耶仙游,阿娘渐次消沉,我伤心不成吗?”
文时丰自是知晓他从哪里回,又是因何而郁结,只他与辛满的事浑如一团乱麻,剪不清理还乱。若叫他说,往事已矣,人既已向前看,这傻小子也该想开点,莫再强求。
“自你登科及第至今已有四年,这四年你百般推脱,不肯成婚,逼得娘不得不同谢氏退亲。高门贵女有几个韶华能如此虚耗?那谢氏女如今恨透了你,逢人就说你眼高于顶,还有不可告人的隐疾。现下可着整个山西的名门任你数,看看还有几个女郎愿意嫁你?怎么,准备打一辈子的光棍,孤老到死?”
文进臣一副混不吝的找打模样:“孤老又如何?”
他知道他们想让他做什么,怎么做,按部就班,封妻荫子,或许这就是他的命?亦或世家子弟大抵都相似的命?
可他也不知哪来的胆气,不知何时萌生的念头,就想任性一回。
便推了那婚事又如何?那谢氏女他只游学时见过一面,对她的了解甚而不如对来家门口乞食的狗多,如何能同这样一个女郎相伴一生?
他知道,士族联姻本就身不由己,娶妻生子不过是为了完成宗族的延续,便是所谓三公九卿的政治抱负,也大多是为了巩固士族地位。而他整个前半生克己奉公,修身养德,在世家尺规的度量下,与先生倡导的“私欲”极力抗争,恰恰是因为明晰了一个残忍的现实——他的出生决定了他无从抗争。
可叫他顺从,他心里头过不去,叫他违逆,又心知那最终的结果无疑如历史车轮碾过留下的痕迹,无一更改,是以只能躺在这因果簿上,能躲则躲,能逃且逃。
一如从前许多次,他总有法子避重就轻。
眼见文时丰脸色转青,他怕把人气得狠了,忙又找补,“再说我怎会孤老呢?这不是还有阿兄你和嫂子吗?再不济、再不济还有七叔陪我。”
“不敢不敢,你七叔我呀,当不起。”说话之人是一直候在旁边、双手闲闲抄在襟下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为方靖,行伍出身,常年驻守边陲,骁勇善战,曾任六品都尉,因在战中毁掉三指,只剩七指,又名方七。
文府的人不知内情,以为他在家中行七,遂以“七叔”相称。
七叔蓄着长髯,有诗中云“紫髯如戟冠崔嵬”的猛气英风,乍一看是个十足生猛的壮汉,然一身麻布棉袍,并松松两撇须发,为他平添几分落拓之气,也将那生猛往回撤了些许,人便显得亲和起来。
见七叔不买账,文进臣顾自轻哼一声,揭过被子往脸上盖:“好了好了,阿兄,我才刚好,你就别絮叨了。”
文时丰看他油盐不进,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才要发作,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覆了上来。
他顿时哑火,淡淡道:“行,你且先好好养病,闲来练练筋骨,韬光养晦,其他事待过了孝期再说。”
末了,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凡事自个儿多长点记性,莫要遭人烦。”
他这一语双关,听得文进臣白净清俊的脸,生生又黑了一层。
文时丰看得好笑,转过头去对妻子说:“莫再管他了,多大个人了,想必心中有数。不过还要劳烦你吩咐大厨房煮点姜汤,让各个院里的仆役都喝些,这时节天气多变,预防预防总不会错。”
“好,都听郎君的。”周氏轻笑颔首。
这两人一看就是贤伉俪,眉眼间无声流动着情意。说着相携出门去,不想文进臣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就不喝了吧?”
见阿兄与嫂子都停下脚步,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他挠挠头,“起先、起先喝过了。”
周氏尚且云里雾里,文时丰却已反应过来,和方七对了对眼,脸色一时五彩缤纷。
方七也是文进臣身边的老人了,看着他长大,自然通晓他和辛满那档子事,瞧着他那副故作扭捏又欲语还休的死样儿,简直忍不住想上前踹他一脚。
他才不会告诉大郎,这小子一边痛诉辛小娘子笑里藏刀,一边打发他帮着补了半宿的屋顶,还偷偷顺走了廊檐下早就凉透的姜茶,临昏睡之前更不忘叮嘱他买些新瓦石料,给她修葺修葺老鳏夫留下的那四处漏风的破屋子。
若非他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又实在烧得糊涂了,估计还想亲自帮忙呢。
原以为病了一场,事后能转过弯来,谁知是个心大的!人家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他竟然还不死心?说来说去,还是大人们回护太过,叫浑小子从小到大没吃过一丁点苦,冷不丁跌个大跟头,三四年了都爬不起来,眼瞅着还有越栽越深的嫌疑。
当真是物极必反吗?淋了场雨,脑子进水了?
其实他倒能理解辛小娘子,哪个女郎不想自个儿当家做主?他若是女郎,也不稀得给人做妾,成天妾妾妾的,切菜都不利索!何况辛娘子那样有胆识的,若放在阵前杀敌,少不得砍下几个人头。
光这一点,她就不输任何男儿。
不过话说回来,文进臣于情字一事迟钝,于官场却有几分老道。
考中进士后,他先入翰林,再至集贤殿任修撰,再是一尘不染的少年郎,到那大染缸里滚一遭,都能凭空变出几个心眼子。何况世家子弟没几个真傻儿,四年摸爬滚打,旁的不说,光是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就精进不少,政治嗅觉也敏锐许多。
是以这些日子文进臣看似赋闲在家,实则私底下没个消停。
擎等着文时丰小两口走远了,方七立马凑上前来汇报:“我打听过了,除开府上的医博士,城内唯有张三、李四两位擅长内科的杏林给刺史把过脉,说是矽肺病无疑。”
文进臣一听,再次弹坐起身:“不可能!”
阿耶坐镇一方,三品刺史,朝廷要员,若当真因矽肺病身故,为何此前没有一点征兆?为何他和阿兄毫不知情?
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再者,若郎中早有诊断,阿耶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怎可能一句临终交代都没有,就这么撒手人寰,走得如此突然?
就算他和兄长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那族中耆老呢?阿娘呢?
诚然如阿娘所说,阿耶这些年来一心求道,独居府廨,不问家中事务,早已与阿娘离了心,可事关大族门楣,怎可草率?
此事非常奇怪。
更让他觉得可疑的是,报丧奏表竟比家书更早一步抵达长安,需知只有太原府时逢暴乱亦或封疆大吏遭人刺杀等恶性事件,才会八百里加急送表进京。
回来的一路上他惊惧交加,还不忘问过兄长,然兄长沉思良久,却是无言。若他所料不错,兄长应当也有所怀疑,可不知出于何缘故,竟压下不表,后来他想为阿耶开棺验尸,更是遭到阿娘极力反对,连带族老们对他也颇有微词。
放眼整个中原五族七姓,文氏在里头虽不算顶尖那一批,但在山西也是排得上号的门阀。可凭谁也没有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文氏近些年来一直在走下坡路,整个家族如今在朝中还为官做宰手握重权的,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文喻这一脉,本是当中最有希望位列三公的,可如今父死子丁忧,一门三杰竟都成了白身。
如此一来,文喻之死的诸多蹊跷之处,便值得推敲了。兴许也是这个原因,才让阿耶不得不“托病”身故?
还有一则,即是文进臣个人的某种直觉,阿耶仙游与王翀暴烈自焚,两者之间相差不过月余。表面上这两个人身份千差万别,不可能存在任何关联,可他就是有种直觉,或许阿耶的死和王翀的死有什么关系。
尤其阿姊投井自缢的那一幕,至今盘桓在脑中,带给他一种沉切的威压,仿佛是什么山雨欲来的不祥预兆。
这些年因无法面对她的背叛,他闭上眼睛开始装睡,以此蒙蔽自己,仿佛不去过问她的所有,那阵痛就不存在,就会消失。
为数不多有关她的消息,均出自旁人口中,譬如嫁了个书生,与书生感情甚笃,还养育了个女儿,女儿生病去世,书生犯禁被捕云云。总之,旁人想让他听到什么,他才能知道什么。
如今想来,许多事他大约只知个一二,并未看到全貌吧?
回想方才的噩梦,她口口声声说为了私心甘愿付出死的代价,可这样的代价当真值得吗?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怎会走到这一步?
文进臣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吩咐方七:“查一下阿姊这些年的经历,尤其这两年,事无巨细,尽快回禀给我。”
“那刺史这边还继续吗?”
“为何不?”
“大郎君恐怕……”
“阿兄会明白的。”
他是纯良,却非痴傻,凡此种种都透着古怪,诡谲至极。此前让方七去查问郎中,也算正式向兄长提个醒——他决意调查阿耶病殁的真相。
方七点点头,一脚迈出了门去,顿了顿,又回过身来,故意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小娘子不是说一刀两断么?当真要……”
内间当即飞来一箭:“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