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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因晋阳县如今分“西、中、东”三城,中城即在穿城而过的汾河上架设河桥渡槽,西城和东城以汾水环城,城内水源充足,居民所在市坊区则发展兴旺。
东、西两城皆有大型的商贸往来市集,概为东市与西市,其余围绕东、西市而建的坊,则是百姓生活居住的主要场所。每个坊都有固定的边界,坊内亦设有坊门,环筑有坊墙,是个闭合式的小城,坊门的开合由县衙派遣的掌钥管理,分别以“报晓鼓”和“宵禁鼓”鸣示百姓,内有少量商铺及一些食肆,规模较小,且多是流动摊点,与东、西市登记在册的正规店铺有所区分,但不管何种经济,在当今王朝均有相应的管理与约束。
然而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乏黑与白的中间地带。
就说西城的柳成坊吧,以北向东的三曲号称“小平康”,比之长安大名鼎鼎的平康坊一点不遑多让,其南邻两市之一的西市,东与大明城、晋阳宫隔道相邻,还位处西进东出的贸易要塞,来往此间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文人墨客。
千金豪掷,扬州一梦,数不尽的风流韵事,萃集于此。
坊内有两个王姓假母近年来炽手可热,其中大王家的王五娘风头更胜一筹,手下姐妹不光一个赛一个才思敏捷,还各有各的出水芙蓉和风姿绰约,最要紧的是,她手下有位梁娘子能五步成诗,来到柳成坊不过半年就晋升成了都知,更是打遍三曲无敌手,成为大王家的金牌杀手锏。
裴雪金虽然自诩混得开,在晋阳县大小也算个人物,但还是头一回逛青楼。
甫一进入王家大院,他就被眼前热闹的场面唬了一跳,只见天井洞明,流光四溢,酒博士纷沓往来,一派花团锦簇,小桥流水、怪石盆池更是无奇不有,如入仙境。至厅内,左右对设,鼓乐齐鸣,小堂垂帘,楼阁九转,就连茵榻帷幌都华丽非凡。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忙得几乎不知往何处放,王五娘看他就跟看待宰的羔羊,喜笑颜开将他引进楼上包厢,又看一眼尾随其后两手抄在襟下的老仆,大发善心地提醒道:“郎君,咱们有言在先,您这仆从若也要入席的话,酒资得加倍。”
“我懂我懂,王五娘子且放心。”裴雪金忙不迭道,“只我这人粗鄙,喜好特殊,不知娘子家可有些特别的妙人?”
王五娘的目光重新落回年轻郎君身上:“小郎君也请放心,五娘这里应有尽有。即便没有,只要郎君开口,五娘怎么都得想办法为郎君分忧。”
“那我就直言了,听说五娘家有一对母女出自大户人家,母亲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女儿柔媚娇俏,声音婉转,正合我、我的……”
他一副羞愤欲死又跃跃欲试的模样,王五娘还有什么不懂?此前还算微妙克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
“郎君请稍候,待我去叫她们过来。”
不多时,母女俩被引进厢房,王五娘应是提前训导过了,两人皆有些怯懦,不敢抬头看人,只乖顺地上前来倒酒。
裴雪金大马金刀坐着,任由两人伺候,眼睛却不安分,不住往两人身上逡巡,看得母女俩头皮发麻。
也不知碰上了什么妖祟,竟有那等癖好。
半晌,裴雪金将酒杯重重一放,斥道:“别磨蹭磨蹭的,还不快拿出来!”
那女儿显是不禁吓的,下意识躲到了母亲身后。那母亲尚有几分沉着,应对道:“郎君,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裴雪金冷哼:“非得我挑明不成?我有一友人,自打与你们饮了回酒,之后半年几乎日日缠绵在此,若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东西勾缠着他,他怎会如此忘我?”
那母亲闻言顿了顿,却是道:“奴实在不知郎君说的是什么,我二人这里怕是没有郎君想要的东西,郎君不若去问问五娘?”
“你个狗奴,胆敢糊弄本军使,可知本军使是何人?再不如实说来,我就一刀将你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劈成两半!”
小娘子何曾见过此等狂暴之徒,听得拔刀的脆响更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哭着拉拽娘亲的衣角,小声哀求:“娘,娘,我不想死,要不……”
“你闭嘴!”那母亲仍强自支撑,不肯松口。
裴雪金见状心中有数,持刀逼近小娘子,一个不小心手滑,美人脸蛋就飞溅出一串血珠。小娘子当即花容失色,尖声道:“别杀我!我真没有郎君想要的东西,但我知道谁有!”
“当真?”
“千真万确,那东西就在梁都知手上!”
“我如何信你?”
“我……”小娘子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嗫嚅再三,终而求助般看向母亲。那母亲自她开口后就知无力转圜,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尔后挪步上前,将女儿揽到身后。
“待我去为郎君取回。”
“也好,给你半柱香时间,速去速回。记住,你女儿的脖子在我刀下,但凡敢使什么花招,我的刀可不听话。”
那母亲点点头,分明已被吓得走不动路,还是勉力磕绊着往门边奔去。裴雪金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仆,在对方颔首后,放手让那母亲离开。
小娘子也是能哭,泪水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掉个没完。裴雪金听得脑仁疼,想叫她别哭了,此时却听另一人道:“你阿娘很疼爱你。”
小娘子一怔,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不知想到什么,她啜泣两声后反倒哭得更凶了:“是,阿娘待我很好。”
“你阿娘只有你一个女儿吗?”
小娘子哭声一顿,片刻后点了点头。
“可我怎么听说,你还有个妹妹。”
“她已经死了!”小娘子抹掉眼泪,带着点恶声恶气说道。
“她怎么死的?”
“不知道,淹死的吧?她与我们不亲,早就不往来了。”小娘子后知后觉有了几分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又问,“你怎知道我家里的事?”
“没什么,听五娘提过几句。”
小娘子低头,在心里暗骂王五娘长舌妇,成天闲的没事拿她娘俩当下酒菜,还到处宣扬,害得她和阿娘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日子过得谨小慎微。
说到底,还都怪她那个妹妹,气性那般大作什么?一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好了吧,把自己也作没了!
好端端一个女郎,比她还小两岁呢,竟就这么没了!小娘子一抽一抽耸着肩,复又嚎啕起来。
裴雪金坐不住了,扶刀而起。
屋内霎时安静。
待那母亲将一样像是药包的东西取回,裴雪金拿给老仆查验。那母亲悄悄抬头看去,见老仆捻着纸包里的粉剂送到鼻间闻了闻,又用舌尖浅尝其味。这时老仆始终插在宽袖中的手露了出来,其手指纤细,皮肤光滑,完全不似一个老者。
只不待她起疑,老仆的脸色已沉冷下来。
“想必这就是号称宫廷秘方的三通散吧?吃死了数十个不足两岁的婴孩。”
那母亲猛的睁大眼眸,手指向老仆:“你……”
老仆遽然起身,大步逼近那母亲。裴雪金生怕老仆冲动,抬手拦在身前,低声提醒:“莫要因小失大。”
是了,那作老仆装扮的正是辛满。
她单薄身躯剧烈颤抖后,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终是无言。
这年头都说读书人金贵,那是一点不假,一来资源稀缺,不是人人家中都能有书给儿郎启蒙,即便进了学堂,也未必人人都读得明白。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光是明经科考就能筛掉泰半人选。其次是真费钱,小到笔墨纸砚及拜师入学的束脩,大到四方交游各种文会诗会,哪一样不要银钱?
寒门如何供得起读书人?
王翀虽有天赋,却无名师点拨,若非因缘际会得以随友人一起进文府听大儒讲课,他与辛满根本就是两条不会交叉的平行线。而辛满脱籍后虽已能单独立户,但一个正当韶华的未婚女郎,想要在当世立足何等艰难?光是周遭邻里的唾沫星子就能将她淹死,出嫁从夫似乎是只要她想活着就无法挣脱的唯一选择。
好在她又遇见了王翀,而王翀又甘愿守护。她嫁给他时,王家可以说家徒四壁。日子清苦,油水不足,她孕中艰难,莺姐儿也就先天不足,三天两头生病。
饶是如此,她还总惦念被人牙子卖去柳成坊的胡大玉和辛圆,每每攒下一点碎银,就偷偷摸摸去接济娘俩。
约莫是想回报一二吧?在听说莺姐儿体弱、她也乳水不足后,胡大玉寻摸了一副名为“三通散”的汤方药剂给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这是宫廷传下的秘方,我豁出脸面问尚在文府当差的老姊妹求来的,专给你这样月子不足的新妇补身体用,喝上半年即能补回元气。我瞧莺姐儿瘦得可怜,黄巴巴的一团小人儿,定是你乳汁不全所致,你定要按方所述,每日催服两次,不可错漏。”
她知道胡大玉有个交情还算不错的老姊妹,是文府隔房一个太太的陪房嬷嬷,是以不疑有他,日常以汤水催服,一阵后果然身心放松,气血较之往常充盈,连带莺姐儿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不过是药三分毒,吃多了难免体内燥热,情绪波动异常,有时兴奋高涨,有时低迷昏沉,好在这样的情况不多见,便有一点疑虑,在看到莺姐儿越发活泼好动后也都打消了。
如此吃了一个月,她察觉自己似乎有些“上瘾”了,越发地依赖三通散,偶有几日不吃竟都想得紧,如此才发现那药剂竟然没有方子,药包里也不是什么药材,而是事先磨好的粉剂,以成品的形式包装好定期送到她手里。
也就在此时,莺姐儿的情况急转直下。
突然没有了食欲,一整天也吃不下多少东西,难得吃进一些,不久又都吐了。呕吐的频次逐渐增加,身上也开始长出疖肿,肚子跟吹了气似的变得圆鼓鼓,再仔细一看,孩子瘦了好多,脸色像是一夜间由红转黑,再变得蜡黄蜡黄。
那时的黄,已不是一年吃不到几回油水的干巴巴的黄,而是一种更为迟暮的黄气,被红红黑黑的烟瘴笼罩着,说不出来的邪性。
她跑遍城中所有药局,能问的坐堂郎中全问了个遍,都表示回天乏术。而和莺姐儿有相似病情的婴孩,竟然多达数十个。
有位在济世药局对面食肆做活的娘子,仔细回忆一番后对她说,“你不说还不觉得,你一说吧,我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哦对,我们食肆的生意这段时间好了许多,约莫是在秋后,药局也突然多了许多生病的孩子,那些孩子哭啊闹啊,从早到晚没个消停。耶娘们哪里舍得孩子遭罪,再抠搜的人偶尔也会来食肆买些吃食去哄孩子,一来二去的生意不就好了吗?不过啊,我发现那些孩子都挺小的,抱在手上。诺,就跟你的女儿差不多大。”
为何会在秋后突然爆发?
和节气有关?
可是什么疟疾,不见成年男子、女子得病,专门祸害孱弱的婴孩?
那济世药局的蒋坐堂,在整个太原府算出了名的杏林高手,被一众没了孩子的耶娘们围追堵截后,不得不坦言,“以致死程度来看,若是疟疾,一定会有相对贫弱的成年男子、女子中招,可目前为止,病人几乎都是两岁以下的婴孩,故老朽推断,应与疟疾无关,看症状……更像中毒。这应是一种较为隐晦的、毒性不强的慢性毒,至于毒素根源在哪,”
蒋坐堂看了看襁褓里没有一点生气的婴孩们,又看向形容枯槁的耶娘们,叹了声气,“或许只能靠你们自己回去复核查验了。”
不是同一个里坊的居民,不吃同一口井水,附近邻里人家的婴孩都没事,偏他们中了招,这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思来想去,若是中毒,问题则多半出在吃食上,而婴孩吃的东西不多,两岁之前多半靠娘亲的乳水补给。
乳水多的妇人,给孩子吃到三四岁也是常有的事。
等等,莫非是乳水出了问题?
可为什么她们的乳水都有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她们的乳水有问题?
撇开地域、水源等一切外在因素,能让她们这些素不相识的妇人乳水同时出现问题,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别的妇人没吃,独独她们吃了相同的东西。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可她不愿相信也不敢面对,直到没了孩子的事主们纠集上堂,请求青天大老爷彻查此案,在提及孩子用药时一个个都义愤填膺,不是这个药局庸医谋财害命,就是那个药肆药童黑心烂肺抓错了药,可他们分明在不同的药局吃过不同坐堂开的药,轮番推诿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共通点后,唯一仅剩的那个共通点再次浮出水面。
无一例外,那些不幸殒命的婴孩都还处在喝母乳的阶段。
当母亲们统一被追问服用了什么后,几乎所有人都变得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答案显而易见。
虽然她不确定旁人服用了什么,但她很确定自己服用了什么,只有三通散。
胡大玉亲自求来的、号称宫廷秘方的,三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