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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阳晴之前,辛满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以当时危机四伏的情况,她不死绝无可能生还。
虽不曾同隐藏在幕后的黑手真正交手,但从那段时间双方的角力中,她已能确定对方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凭她一己之力想干干净净地脱身不是件易事。
最终,她还是去了那个她曾发誓此生绝不再踏足的地方。
从在阍室等待门房进去通报,再到被请进竹苑,前后约莫三刻钟。数九寒天一通折腾下来,辛满浑身上下早就冻麻了,耳朵鼻尖呈现一种异样的红,手脚冻伤处好似有成千上百只蚂蚁在啃咬。她只能挨墙站着,勉力忍耐维持体面。
约莫又等了半柱香,一道月白色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按照本朝律法,丁忧期间不得交游饮宴,是以文时丰穿着素净,身上没有一处环佩装饰,只一根玉簪挽发,整个人看起来清俊疏阔,又不乏沉稳气度。
相比较起来,暌违数年的故人再见,辛满则狼狈多了,文时丰乍然见到她,有那么一个瞬间是恍惚的。
她瘦了太多,衣服松散架在身上,仿佛只剩一具躯壳,若非那被主人家给了下马威,眉眼间的冷漠与最后在文家的那段日子如出一辙,他几乎不敢认她了。
当然,他们之间不是什么需要寒暄的关系,文时丰直接问道:“文娘子,不知你求见我所谓何事?”
来的这一路上辛满不停在打腹稿,委婉转圜的说辞想了一套又一套,屡屡推翻再重来,可真到眼下,全都用不上了,她索性也开门见山:“我想请文郎主助我脱离苦海,为我另谋新生。”
文氏之前的家主,也就是时任太原府尹的文喻病逝,文时丰已是新任家主,闻言只淡淡一笑:“我不懂辛娘子的意思。”
“郎主不必同我绕弯子,难道我的情况你不知情?”
文时丰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将文二郎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看得比谁都重,和他有关的人和事怎会不留意?
“当初外子出事,我曾去信向二郎求助,却未得回音,想必那封信被郎主截下了吧?”
以她对文二郎的了解,即便再恨她当初的背叛,在看到那封信后也绝无可能没有任何触动,可她等了很久,始终没等到他的只字片语。初时她以为自己高估了文二郎对她的感情,可转念一想,那封信未必真的到了文二郎手上。
文时丰是个磊落的人,对此不作狡辩,只道:“你既已离开文家,何必再与二弟纠缠不清?”
“所以这次,我来找你。”
竹苑面朝西北,恰是进风口,辛满实在冻得受不住了,自顾自上前为自己斟了杯热茶。
尽管是在孝期,可大家族的享用怎会摆在明处落人把柄?杯子普通,茶就不会普通,辛满的舌头得到熨帖,又握着杯盏借由余温缓解指关节的瘙痒,通体舒畅后方才开口:“郎主是因尘肺病过身的吧?我手上有条线索,或许与他病情有关。”
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文时丰扶着案几的手不自觉收紧。
“你确定?”
“我不能保证,大郎可以选择信或是不信。”
见她不急不缓摆弄手中茶盏,眉宇一派镇定之色,文时丰不由沉默下来。
回想当初二郎前往长安参加礼部试,圣人钦点他为探花郎。喜讯刚一传回,母亲就迫不及待为二郎准备成婚事宜,人选是早就议定的谢氏女。
谢氏亦是山西大族,豪门联姻,自古有之,两家就议程早有默契,只待二郎高中。如今尘埃落定,母亲便将目光转回内院。
为表对正妻的看重,在正妻进门之前,世家子弟房内人都是不得名分的,更不能闹出庶子那种腌臜事。母亲能容辛满,一是因为她行事尚有余地,二是顾忌二郎,可眼下二郎不在,新妇即将进门,不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可以料想那阵子辛满的日子有多煎熬,若是寻常女子,熬到为她做主的郎君回来,便也有了出头之日,可辛满呢?表面上她被折断羽翼,踩碎了尊严,对母亲俯首帖耳,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背地里,她却利用二郎聘礼单子上的几样罕见西域宝石,非但胁迫母亲拿回了自己的卖身契,还利用文家的权势在衙门重新立户。
她不是全然长在高门里的女郎,对外头的事务多有见识,圣人曾遍寻四海珍宝送金平公主出嫁,其中有一样传闻和月光杯大小近似的顶级红玛瑙珠,早年从西域传入中原,与金平公主命格极为相合,然而兜兜转转,珍宝始终没有下落,及至金平公主嫁人后不足一年就香消玉殒,此件珍宝已成为圣人心头一件憾事。
现在这件珍宝,却出现在文二郎的聘礼单子上,个中深浅还需赘言吗?轻则疏忽大意,重则欺君罔上,迫死公主,真追究起来,诛九族都不为过。
文家在山西地位超然,来往皆是名流,库房里多的是传世之宝,这本属寻常,哪个世家大族手脚是干净的?只涉及君上,谁也不敢擅专,但再如何,也不能让一个奴婢爬到头上。
照父亲的意思,直接勒死一了百了,可文时丰了解辛满,她不是莽撞的性子,既然敢挑明,必然留了后手。
事实确实如他所想,虽则辛满说,“府内关系简单,各处进项支出都有定额,我常年管着月满西楼,又精于算筹,对二郎的聘礼单子多少有数。若非大太太得意忘形,又非要向我立威,我又怎会发现上面多出来的几样宝石?”
但文时丰并不相信,“当真是因为我母亲一时失误,你才发现的吗?”
“大郎的意思是,我早就知道文家有一些不能摆在明处的宝物,故意使用阴谋诡计引诱大太太露出马脚,好叫我拿捏?”
文时丰当然也了解他母亲的个性,最是要脸的人,受不得一丁点刺激,加之二郎是从小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凡与之相关,总会失去几分理智,为给二郎大婚摆排场昏了头不是没有可能,何况辛满是个聪明人,只要稍加利用这一点,就能让母亲主动暴露。
他只是好奇,“你如何得知红玛瑙珠在我家中?”
“当年圣人亲派的使者来山西寻宝,郎主曾在家中宴请使者,二郎回来后与我说,郎主似乎有心事,席间几次走神,亏得大郎及时出面安抚使者,才没叫对方不快。”
他听完久久无言,哪里想得到罪魁祸首竟是二郎自己。
“仅凭这一点怕是不够吧?父亲平日庶务缠身,兼之迎来送往交际繁多,稍有懈怠纯属人之常情。”
“自然,只是郎主崇尚道教,信奉养身之说,当日却是彻夜未眠。不光如此,一直到使者离开太原府,郎主始终未有安眠。有这些加以佐证,想必够说明有问题了吧?”
文时丰没想到她还能打听到父亲院中的消息,更没想到的是,仅凭一点异样,她就能敏锐地作出判断和行动。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辛满解释,“大郎不必将我想得太过神乎,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郎主失眠,大厨房总要多费点心神。你也知道,我娘曾是灶上干活的,府里上上下下,哪里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大厨房,我也因此猜到郎主失眠,恐和寻宝有关。”
她推测郎主或许有珍宝相关线索亦或珍宝就在郎主手中,可这么一个向圣人献宝的绝佳机会,郎主却踟蹰不前,最终还隐瞒了此事,这是为何?
想必宝物来路不正,拿出来的风险远大于功劳吧?
再有未尽之意,不消辛满细说,文时丰已然明了,不过是诈一诈母亲,谁曾想她真的上钩。东西既添到聘礼单子上,想必整个单子的拓本已落到辛满手中,但凡她有个三长两短,拓本不知会出现在何处。
虽说他们可以重新置办一份聘礼,再让她“死无对证”,但中间夹着个二郎和对未知的风险,再加上辛满所求并不过分,甚至还为主母抹去了她本人这个心头大患,这笔交易怎么看都划算。
文家吃了一记教训,老老实实按照辛满的要求办完了事,临走前她还留下句话,“大郎应当感谢我,若非有我,家中大人怎会知晓,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需得小心再小心地捂紧,万不能一个高兴就四脚爬地露出腚,否则梁上藏的是人是鬼,有谁说得准呢?”
母亲早就被气得倒仰,听到这话更是气晕了过去,文时丰却惊得满身冷汗,同时又觉无奈跟无力。
这世上一山更比一山高,纵是了不得的高门勋贵,只要力借得好,一个贱婢也能踩得。亏的这次是个贱婢,下次呢?
纵然本朝阶层等级制度森严,贱籍至为下贱,可前有奴隶伊尹辅佐商汤灭夏建商,位列开国元首,后不乏樊哙、周勃、卫青之流,出身微末乃至下流,仍凭借战功与才能成为辅国重臣,留名青史。
纵然他们是男子,她是女子,又有何不同?再是位卑言轻,也终是血肉之躯。凡有血有肉,就有尊严与孤胆。
他们的身份是从出生那一天就定下的,但这并不会是一个人最终的身份。他们发卖了她的阿娘和阿姊,她隐忍蛰伏,伺机而动,终而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
纵然恨极了他们,临走之前却还是留下那样一句话。
那偶然露出的会咬人的尖牙,在事成那一刻就又妥帖收回了躯壳里,仿佛那尖牙,只为特定的场面而战斗。
也不知他那傻弟弟,有没有见识过她真正的为人?
当然,此事文二郎全程不知情,等他金殿传胪,遍赏长安花回乡祭祖时,留给他的无非是落花流水一场空,妾已嫁作他人妇。
念及此,文时丰正了正色:“辛满,你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之后两人密谈了约莫半刻钟,提到辛满为自己设计的假死计划,文时丰沉吟片刻,最终没有多言。
辛满的遭遇他都了解,或许比她了解地还更多一些,新任御史曾是他参与恩科的同年,更与他师出同门。在回乡丁忧之前,他已升任吏部员外郎,苏鼋时任察院监察御史,与恩师汪宗仁的女儿刚订下亲事,他们二人皆可说是恩师的左膀右臂,交情甚笃。
辛满被人挟私报复,按理此事只需文家出面,苏鼋再有所表示,偌大晋阳没人敢不给面子,保她一条命绰绰有余,可她身上背负的何止一条命?
她虽为女郎,心性却强过许多男郎,不畏强权,不畏生死,每每当他认为她手中的筹码值得更高价时,她总适可而止,像个君子一样。
他不免会想,若她生而不是贱籍,若她生为男子,这一生或许会格外不同吧?
好在她所求之事,文家刚好能够满足。
多年以前,圣人下旨将汾河以西的晋阳城和汾河以东的太原城实行扩建,在汾河上筑建连城,贯通东西二城,如今晋阳城由“西、中、东”三城组成,东西十二里,南北八里,周回四十二里,规模达到鼎盛,城池蔚为壮观,这也是太原能成为北方中心的原因之一。
文家先辈曾参与晋阳县城“跨汾连堞”的改造,其中疏渠引流一项更由文家全盘负责,自然,城中有多少暗河和地下通道也只有文家人知道。想要顺利地偷龙转凤,只需事先安排人手下入永宁坊水井,将多年前就已预埋的地下通道疏通即可,再沿着暗河,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走。
时间地点一一核实后,辛满准备告辞,文时丰犹豫再三还是叫住她:“辛满,如果你需要……”
“不必。”辛满阻止了他。
虽然文时丰是按照文喻的标准培养的下一代文氏家主,但他和文喻不太一样,身上没有太多世家的凝视与傲慢,或许这要归功于他与二郎受的不是族学而是当世一位大儒的教导。
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既不轻视,也不好奇,做到这一点就够了,再多的她不想要,也承受不起。
“我只希望这件事除你我以外,没有第三人知道。”
“自然,二郎那里……”
话刚起一个头,远远就听见一声“兄长”,文时丰顿时心道不妙,与辛满对了个眼神。
辛满转头就走,不料竹苑实在空旷,前厅不说影壁,连个饮茶的亭子都没有,也没个东西厢房作遮挡,仅两道回廊连接前后厅堂,青天白日赤条条地曝露着,什么妖魔鬼怪都藏不住。
更糟糕的是,两人竟走在了同一条廊庑上。
至那火急火燎的身影近前,辛满顿步,垂首敛息,叉手行礼,再疾步离去,余光只瞥见一抹青。而那道翻飞的竹青色衣袂也仿佛根本没看见她,停也未停,如风而过。
空气中只余下彼此熟悉又陌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