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抚平江霖紧蹙着的眉,他睁开了眼睛,“殿下,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我好难过,但是醒来看到你就没有那么难过了。”他第一反应是去抱她,她没有回应呆呆地倒在江霖的怀里失声痛哭,江霖帮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泪水和血色混在一起分不出究竟是谁的,她睫毛上粘了泪水晶莹剔透,和放在杀人剜心的罗刹判若两人。
“别哭了。”江霖张了张嘴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口,我快要死了吧。
他听说过世间有一种叫做回光返照的东西,现在的他就是了,他身体逐渐变轻意识腾空,他抱着聆炎想借着怀里的温度唤醒自己,不至于沉溺于生命的流逝。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有什么东西在缝补这他的伤口,也仅仅是肉体的伤口而已。聆炎以为他方才昏迷着,实际上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麒麟竭,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看着桌案上熄灭的烛火,小小的身子也随着烛火的熄灭被黑暗一并吞噬。他想着,这应该是他在人世间度过的最后一日,明早醒来所有的苦楚都会烟消云散,他幻想着自己的尸体应该是慈宁宫的那个小太监最先发现的,之后必然能够在皇城里掀起轩然大波。之后呢……会不会有人像祭奠父帅一样祭奠他,如果他有后人,他要留下什么呢?听雪已经不在了,将虎啸传下去吗?他想着,仿佛通过这样的幻想能够驱散疼痛。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门被打开,冷风灌进来屋子,他想要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直到有人走近,他已经记不得那人的样子了,尤记着那双眼睛带着极端的单纯和魅惑,俯身凝望他的时候悲天悯人,那个眼神在告诉他,你不能死。
是的,他活下来了。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侥幸存活的原因,如今知道了居然还有些高兴,他以为自己会烂死在这深宫里,竟然还有人会这样惦记着他。那时候,皇帝想要收归兵权,江霖成为了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几乎没有人想要他活下去,除了祖父……
他有时觉得自己应该愚钝一些,那些天资卓越之人大多英年早逝,他闭目塞听对周围事物不闻不问或许可以活的久一些,可是这样的他活的那么久做什么呢?
“你别哭啊,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能够多活些日子见到你,应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情的。你应该替我高兴的……”
他并不害怕死亡,相反他在深宫中早已经遇见了自己的死亡,他早就没了年少时候的豪言壮志,他不过是一粒尘土垫在皇朝的石基之上,待等一阵风起就零星坠落。甚至觉得这是自己能够想象到的相对圆满的死亡,他终于不用受着各方的牵制,成为疫病众多牺牲品中的一员,总好过沦陷党争,甚至有可能背负千古骂名。他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他能够失去的东西都已经在短暂的生命中尽数清缴,可是,他看着眼前的人。她紧紧抱住江霖,害怕他的温度消散,但她周身太冷了,无法温暖面前这个濒临死亡的人。
他很庆幸遇见了聆炎,聆炎让他逐渐失去了理智,有时候他会因此做出很多不像是他会做出的决定。
聆炎一直觉得是江霖救活了她,让她感受到了什么是牵挂什么是喜爱什么是奋不顾身。可是只有江霖自己知道,聆炎一束照进江霖生命里的光亮。她自在洒脱,敢作敢为是江霖一直以来向往但是望尘莫及的。
他们皆自阴暗而生,却阴差阳错成了彼此抓不住的光。
“可是,殿下,我不想死,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呢?”
聆炎从未像如今这样怨恨自己,在这之前她视自己为骄傲,她有着刻进骨子里的傲慢,这来源于她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她身上的每一处痛处都被具象化成杀人利器。此刻,她面对着江霖手足无措。她能够感受到他的身子逐渐冰冷,她的眼里滴在江霖的颈窝,像是割肉的刀,反复在江霖心上拉扯。
聆炎哽咽着“你不是说你从不骗人,答应要娶我为何不作数?”
江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殿下天高海阔,不必做偏居一隅的小女人。”
“我现在只问你,若是我愿意嫁你,你又当如何?”她问道,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她只当此刻全心全意地去问,“江霖,回答我。”她的声音轻柔,在耳畔浅浅荡开,带着几分真切又似掺杂几分撩拨。
“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了。”聆炎看着他,一双含情眼蹙着泪,“此刻,我只问你,若是当你多陪我几日你还愿意吗?”
愿意的,但是……他迟疑了,南疆不被记录在册的邪术众多,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不值得聆炎再劳心费力。“殿下……”
聆炎俯身吻上江霖的薄唇,唇齿间带着迷人的芳香,她含着江霖的唇呜咽着“求求你,陪陪我吧。求求你,别走。”她的生命早已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任何人的逝去,人的心中自有一杆秤,而江霖站在秤的一端盖过了所有事物的重量。
她早已经习惯了一个面对所有,不敢喊疼也不敢停下,她从不知道如何呼救。直到有一个人出现,他似横空的骄阳,对他说“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骗你。”她将此奉为信条,全知全信。
这个人不能死,无论如何都不能。
她的舌尖在他的唇齿搜刮,攻城掠地一般,要将自己的气息全部包裹住他。她吻得认真且深情,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江霖扣住她的后脑勺,二人贴的跟紧。他鼻翼间呼吸仓促凌乱,炙热的气息扑面。“殿下……这是做什么?”
江霖还会有些发蒙,聆炎已经率先将他按倒在地。她柔软的香气侵蚀着江霖的理智,他想要把她推开就在她靠近时候才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她神色清明带着未经世事的单纯,动作却肆意撩拨,充满情欲。
她哀求道“不要抗拒我……江霖,求你,不要抗拒我……”她似布好了陷阱,只等他为之沉沦。她想要抓住他生命的最后一点尾巴,把他留下来。她早就疯了,她不在意自己再疯一点,她自私地想着,她要把江霖留下,哪怕这次留下他之后不久还是要撒手人寰,那么这样做后患入穷,她要让他活下来。
“江霖,别走,留下来,陪着我吧。”
***
南疆有着凌驾于所有草药蛊术之上的秘法,情蛊……
需要双方自愿签订,从此生死相随,一方死亡另外一方就会被情蛊折磨而死,这样苛刻的条件带了一个天大的益处,便是二人共享生命,就意味着江霖可以和聆炎一样百毒不侵。
这是聆炎最后不得已的办法,她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是南疆的圣女,服用彼岸花种熬过毒素发作仍旧能够在式神山杀了同游的一百个人,她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和藐视众生的力量,可是她不能离开式神山,否则会加速她体内毒素的发作,最后变成一个只有嗅觉的怪物,而这只是一个警告,若她还是没有回到式神山,就会灰飞烟灭,不入轮回,永远做徘徊在忘川河畔的一缕孤魂,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她起初并不想要江霖签订情蛊,但凡能够有一丝生机她都会再尝试。从未有人和南疆的圣女签订情蛊,在进入式神山之后圣女需要断去七情六欲,她们太过强大,聆炎不清楚江霖会因此变成什么样子。
最重要的是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活不了多久,就以为这江霖也活不了多久。
和江霖签订情蛊,是她最后的办法。她擅自为江霖做了一个决定,为他博得了片刻的生命,和不可预知的危险。
她看着江霖,亲吻他的发顶,留下一滴眼泪“希望之后,你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