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司南阴雨连绵,细雨落地因着热起了雾气,肖玉赫带着蓑笠策马疾驰,马蹄溅起水花打散了是路边不知名的野花。
信鸽落在马背上,负起地梳理着被雨打湿的羽毛,将头埋进翅膀里,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
肖玉赫拆信纸张被雨水打湿勉强能够看得清上面的字“急调马齿苋与皇城,诏书稍后就到。”他将信纸揉碎,扬起马鞭,马儿嘶鸣四蹄狂奔。
长夜笼罩下司南大门紧闭,墙头上的士兵看到醒来的一堆人,向下大喊“司南封禁,商贾绕道,商贾绕道。”
肖玉赫摘了斗笠,举起腰间明晃晃的令牌“御林军指挥使肖玉赫,奉旨彻查劳烦开门。”
士兵探出的头缩了回去,沉重的大门打开司南这个与世隔绝的城池随着沉重的拖拉声徐徐展开。
夜里的司南一片沉寂,内使引着一行人近了官府。司南刺史名唤邵岳,当年也是皇城官员,数十年怀才不遇后被发配司南,做起来司南内使。
云清真人的药方就是他呈给朝廷的。
听到肖玉赫一行人来的消息,他连夜赶来,换了官服只因太过匆忙记串了扣子。
肖玉赫盯着他散落的领口,片刻别开眼看向别处。入了正堂,他将玉牌重新递给邵岳看。
邵岳见了令三叩九拜都快要用全。
邵岳并非谄媚之人,他穿着朴素,是个清廉的官员,虽年少入世如今而立之年眉眼间早已没了廉子尚等太学学子一般的书生意气,更显得宁静内敛,存着几分看透尘世后而生的咽气。
他虽是恭敬,仍有些细枝末节出看出他对肖玉赫的不耐。
肖玉赫也看得出他的心思,落座后也不寒暄直奔主题“末将此番前来唯有两件事,办完就走。”
“其一,您若能烦请劳驾云清真人,司南危局能结全靠这一纸药方,道长妙手回春,但仍有些细节凡俗之人没能参透,我等来此但求一问。”
“其二,贵宝地可还能寻得到一味药方中的药材,马齿苋。朝廷急调,诏书随后就会到。”
邵岳并未言明,但也看出来他眼中的纠结犹豫之色。顾左右而言他“各位都是远道而来,府里略备薄茶歇息过再说不迟。”
肖玉赫还有话要说不至于此刻就驳了他的面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道“司南的茶远近闻名,借着管道便利我在皇城也喝过,还是不及在大人这里的。”
“岂敢岂敢,指挥使是陛下之臣,什么天材地宝不曾见过,邵某献丑。”邵岳又斟满一杯,推到肖玉赫的面前。
肖玉赫挑眉没有再饮,只等着他回话。
邵岳搓着手,有些为难“这方子并非是邵某与云清真人处弄来的,这是司南坊间的药方,在下看着有效故而上表朝廷,至于云清真人……邵某多年前在鹤鸣山和云清真人有一面之缘,只是真人云游四海邵某人也是多年不曾见过了。”
“至于……马齿苋,邵某没有。”他盯紧肖玉赫,眼中带着怒火,手指攥紧袖口微微出汗。
肖玉赫察觉对不,但是为时已晚。
御林军也察觉出不对劲,麻劲已经顺着胃里一路窜到脖子,肖玉赫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指尖发麻看着邵岳人影交叠。
“你们朝廷不给司南一点活路吗?司南的百姓难道就不是百姓,我们没有那么多草药再能够给你们了,你们的人来了一茬又一茬,这是要我的命,要司南的命。”
肖玉赫听得发蒙,麻药发作脑子也变得有些迟钝。他掀了桌上的茶盏要走,脚绊在台阶上眼中景物颠倒,他摔在地上,后背磕着石阶脊骨生疼。府里的士兵一前一后押着肖玉赫,卸掉了他腰间的短刀。
他被拽着扬起头和邵岳对视,邵岳负气地别过头去,他并非熟稔与这些旁门左道,在茶盏中下药时候,他看了那壶茶盏多次,只是肖玉赫未做怀疑,不然就凭他不知道会被肖玉赫拆穿多少次,他的声音颤抖“把人压下去,朝廷一日不交还药材,司南就一日不会交出指挥使大人。”
***
皇陵中,恒之看着那枚沾血的珠子久久说不出话,何卓成被吓得连哭都忘了,拼命似地想要逃离这里,被路过的拾夜顺手抓了回来。珠子上的热气在这冷风里吹散,残余的血凝固在表面,斑驳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掌心发烫,指尖一松珠子滚落入尘土中,他蹲下哇的吐了出来。身侧还残余着谛升的血,血腥气味扑鼻。拾夜端了一盆水来将院子里里外外冲刷干净,聆炎不喜欢这个味道,拾夜说。
恒之仓皇抬眼,周围的一切都不是他当初看到的样子,石桌上仍旧放着他磨药的药碗,拾夜撂袍坐在他曾经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一滴血珠在他的腮边挂了许久,像是一滴血泪。
“没事的。”半晌拾夜说。他将弯弓用绢布反复擦拭,四指拨弄着弓弦,同江霖对仗拨弄的弓弦有些松了,他细细听着弓弦的声音。“你不要害怕,她会杀你。”
“我不是……”
“你害怕了。”
他的心思被拾夜一眼看穿,无论他多不愿意承认他惧怕聆炎都会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没有人会惧怕这样一个非人的存在。
二人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
直到那扇大门打开,聆炎整理发髻从从门里闪出来,跟着拾夜和恒之一切坐下。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勉强能够看清拾夜的惊讶,她挂着笑,山隘间红艳欲滴的朝阳喷薄而出,整片天际都被染成亮眼的金色。她紧挨着拾夜拨弄着他的衣衫,将他脸颊的血珠擦去。他在这朝阳中镀上一层金边。
“恒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恒之一凛,珠子递到他眼前,聆炎没有去接,她有些怅然地看着希望落空。
“少主……”恒之要说些什么,聆炎隔空摆了摆手扭头直视刺眼的朝阳。
这个珠子不是聆炎想要的东西,拾夜心里明白,她有着自己必须要知道的真相,对于她而言现在最要紧的是澄妃之死的真相,这意味着聆炎还能够活多久。
南疆圣女无论生从何来,最后都只有藏于式神山一个归宿。
可是若茵不同,她是南月玄婳唯独女,聆炎之前走出过式神山的圣女唯有若茵一人,她在南疆圣女的历史中被一笔抹去,任凭聆炎如何寻找都找不到若茵遗落的任何东西。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拾夜给了她一线希望,他只是问了聆炎一个问题“玄婳明明知道若茵离开式神山就会死,可是还是把她送去了,为什么呢?”
这句话点亮了聆炎幽暗的岁月,给了她一丝继续向前的希望。
是啊,为什么呢?
有一种可能,是若茵有着解彼岸花种毒素的解药。这也就是聆炎唯一的机会。
人总是不知足的,原先聆炎待在地牢的时候想着若是能够出去看看就好了,出去了之后又觉得自己若是能够活下去就好了,她拼命地想要活下去,那时候为了活着什么都能够放弃什么都甘愿失去;后来她成了圣女,又想着能够离开式神山就好了……
林林总总痴人说梦。
她从一个囚笼躲进另一个囚笼,次次都以为这是人生最为灰暗的时刻,只是一路越走越黑,已经将她的灵魂都同样染成了黑色。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解药,只差打开银珠的最后一步。
看到师父的样子她又有些迟疑了,她害怕打开了银球之后还有,燃起希望之火就如同烟花一般转瞬即逝。
“我不会杀你,我的界限你看到了,主要你不越过这条线,只要我的灵魂还尚在这幅躯壳里,我就会保护你的,你是澄妃留给周亦欢的人,你保护了她那么救……中原管这个叫什么?道义?”她展颜一笑,院里的海棠都失去的颜色,“我不是不讲道义的人,你放心。”
这是聆炎一贯待人的作风,有理有据。
她背对着恒之不做痕迹地吸了吸鼻子,谛升击碎了她对于澄妃最后的幻想。当初知道恒之一直守在周亦欢身边的时候她还有些高兴,甚至妄想着谛升其实是母亲留给自己的,谛升将她养大教她蛊术,用及其痛苦的方式助她成为蛊师,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母亲的安排,可是她错了。她不自觉间成为了和谛升一样的人,偏执、痴狂,她也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终于她手里粘了师父的血,她杀人剜心有一半是做给恒之看她,恒之看错了她觉得她是可以欺骗、可以隐瞒的,她得给恒之一个教训,她连自己的师父都能杀,还会在乎恒之吗?她要得就是这样的忌惮,唯有生出了恐惧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曜日当空又是一个晴天。
***
江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他挡住眼睛适应着刺眼的光线,他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聆炎端了药进来,拉着圆凳坐下,将药递到他的嘴边,他觉得肩膀很痛,撩开衣襟没有任何伤口。
“我睡了多久。”
聆炎蹙眉不答,将药灌进他的嘴里,不只是哭还带着浓浓的糊味,到了碗底能够看到没有融化的药渣像是塌方的沙砾涌进他的嘴里,他凌空挥手聆炎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整碗药汤都倒进胃里,他感觉嗓子眼都被药渣糊住,他起身去倒水,一杯顺下才勉强发出声音“你这是什么?”
“看来好了。”聆炎眉眼舒展,将药碗重重地方在桌上。“禁卫军找不到你可是要闹翻天了,何卓成就在外面候着,他被吓得有些说胡话,你捡些能听的听吧,听不懂也不要问,八成他也说不清。”
江霖听出了聆炎再给他打预防针,以免何卓成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引得江霖疑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即便他有疑惑也不要来找聆炎。
何卓成正在院子里玩,恒之给他引了几只蛐蛐装在罐子里,何卓成瞪着大眼睛看两只蛐蛐打架,看得不亦乐乎。他正是对什么都有些好奇的年纪,恒之亲厚,用药草引来蛐蛐都是在皇城里要高价才能买到的品种,何卓成渐渐对他少了些戒备。
江霖披了衣服出来,许久不见天光看什么都觉得鲜艳。
何卓成见他出来舍了手中的罐子飞奔过去,想要扑倒他怀里却有不敢,江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并不记得后来中蛊之后差点变成药人的事情,聆炎就将将计就计只说是何卓成带了方子救活了他。聆炎在江霖身后紧盯着何卓成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他咽了咽唾沫又想起聆炎剖开谛升时候的样子,不敢说话。
可他心里也暗暗打定了注意,只要找准时机一定会让小将军远离这个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