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迎来了又一个风尘仆仆赶来的将士，洛之言。不出所料他也是来接江霖的，皇陵的守卫还没等说话见着他的腰牌就退到一边。洛之言见到江霖的时候，何卓成正拉着江霖看他的蛐蛐。洛之言没有注意将蛐蛐罐子踹翻，蛐蛐跑了出来。
何卓成心中委屈见着洛之言敢怒不敢言，洛之言不理会这些东西，江霖递给他绢布拭汗，他潦草地擦了一把，连口水都来不及喝“速回。”
若是一般的事情派只信鸽来岂不是更快，很快洛之言又给了答案“肖统领派去司南后就再没传回过信了，三殿下急疯了，急招小将军回来，药方里少了一味药材。”
他说的断断续续，江霖将其中连在一起很快就明白过来，肖玉赫去司南取药再也没有回来，如今难民得知了治病的方子却没有药材。
聆炎给洛之言抵了碗水，他仓促地喝下，呛到猛烈地咳嗽几声，声音沙哑“司南一直都是诸将军的管辖之地，迟迟传不回消息有可能……”话说道这里就已经非常明确，有可能是诸梁暗中截下了传回皇城的信鸽，具体原因还不得而知。
“还有，难民得知没有药材觉得是三殿下私吞，挤在城门口要讨个说法，御林军和禁卫军没有主将镇守谁也拿不定主意，我才来请小将军。”
“通报给三殿下了吗？”
洛之言又引了碗水，气还没有喘匀，又道“通报了，三殿下此刻怕是应接不暇。”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洛之言身上，他嘴唇轻启吐出一句话，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陛下病危。”
***
养心殿内，周景安已经到了皇后和嘉贵妃都守在皇帝身边，皇帝已经被病魔折磨的苦不堪言，他勉强睁开眼，目光在簇拥着的人群中寻找，最后居然落在了周亦欢的身上。“欢儿，你过来。”
围在周围的众人闪出一条路来，李公公推着周亦欢到皇帝跟前。她握住皇帝苍老的手，这个昔日的九五至尊如今不过是缠绵病榻的老者，他往日里的威严虚立在众人面前，如一层窗花纸有人捅破就会立刻露出斑驳的本相来。周亦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老者的尊严，尽量不表现出对他外貌的鄙夷，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大半，零星的发丝附在空中，又薄又轻。
皇帝看着她，仿佛看着当年的澄妃一般。
说的话不知道是对着周亦欢说还是聆炎说“你与你母亲真像啊。”这句话他一直都想要说，但他身边一直簇拥着很多人，太后、皇后、嘉贵妃、群臣、将相，他不敢表露出对于南疆澄妃的思念。
此刻他就站在冥府的边缘，一脚已经踏进了汹涌的忘川，所有的权利都抛诸脑后。
有一话当初周亦欢料对了，
周家皆情种，奈何做帝王。
他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郎，站在苍山望见远处的紫衣少女惊鸿一瞥，就想要将整颗心都交付给她。
白驹过隙，少年老矣。
弥留之际他仍旧心心念念着想要再见她一面，她留在了最好的年华里，能够给予他的只有苍山上回眸的倩影。他一生有着诸多的不情愿，唯一的纵情也不过是力排众议要南疆圣女和亲。他一生情起与南疆，兵败垂成也因南疆，所有后来的悲剧仿佛都是因为她的回眸一笑百媚丛生。
苏御弦以为他一直追寻着澄妃的足迹是因为他向往着式神山长生的秘密。
其实他错了，此刻的他俯视众生，看着他们眼神交汇各怀鬼胎，可是他们都算错了。
他后半生受制于情蛊，并非因为他贪恋年华，而是他得知情蛊只能只能够中给一人，他守着这份痛苦，也守着心中笃信的澄妃的片刻真心。
不过都是假的……
他想到这里流下了一滴泪，或许以后史书中也会将这一滴眼泪记载的五花八门，事实确实如他所料，后来新帝登基，史官笔下这一滴泪是感怀上苍，他们编纂了及其动人的故事，说皇帝临终前看到了未来皇朝渡过难关繁荣昌盛，故而流下了一滴泪。后世将此帝王垂泪，列入四大盛景之首。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的一生就这样潦草的度过了，他并非帝王之才，先帝去世后太后在一众兄弟中挑中了他登基，此后教会了他如何排除异己斩草除根，他是一个听话的儿子，一个温柔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却唯独不是一个好的皇帝。
他身后总是有着一根无形的长线，线的另一端被太后提着。尽力要他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
万里晴空下，蓦然划过一道闪电，惊天的雷鸣仿佛要将这琼楼玉宇一并震碎，众人皆跪倒在地，唯有周亦欢站着，她忧伤地凝视着皇帝，却怎么也想不出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景安啊。”他看着站在一旁的少年，这不是他少年时候的样子，周景安比他做得好，他有着他没有的雄心壮志。
这是皇帝执意要让周景安去西域边塞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想他去看看，看看皇宫四方天地外的世界，等到他一日荣登大宝就再没有机会了。
“景安啊，朕走后你就是皇帝，朕给你一个赏赐。”
周景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皇帝的一声训斥又忍了回去。
“从此后，郭幼沁便是你的贵妃，朕金口玉言脱去她的奴籍，任何人都不需再提起。”
话音未落，周景安已经泣不成声。众多兄弟当中，唯有他真正从心里将皇帝当做父亲，他年少时候觉得他无所不能，这几日之后才察觉这个位置上有着诸多无奈，做皇帝便是套上枷锁不曾有一日解脱，这金边的牢笼有什么好，让人争先恐后想要进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皇帝声音渐轻渐缓，气若游丝一般“朕死后，无需陪葬，各自安好吧。”
他的手垂下，眼睛缓缓闭上，结束了他张皇潦草的一生。
“皇帝驾崩了。”
李公公留着泪，声音穿透养心殿的长阶，笼罩在整个皇城上空。
江霖骑马拥着聆炎，还未到养心殿前就听见李公公的声音，聆炎闭眼定了定神，看向别处，枝头惊飞的鸟儿盘旋在养心殿上空无处降落。
皇城，要变天了。
***
难民用尽了宫里，皇帝驾崩后城门失守，面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难民，他们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这场战役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漫天硝烟。
在死神绝望的凝视面前，皇城固若金汤近二十年的防御，像纸片一样轻易被撕碎。
石广登上了城楼，下方难民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禁卫军目光交错却无力挥刀，长刀立于身前面对着绝望的人民只能节节败退。
精于算计的人们，终于还是败给了天灾人祸。
后宫的大门抵住，它显然难以承受住千军万马的冲击，聆炎心惊地听着门后传来的闷响，他们无需圆木仅凭血肉之躯就能够到达这里，她知道这种要活下的滋味，故而从来不会低估濒死之人的意志。
她推搡着将周亦欢和周芷俞塞进公主寝宫的大门里，远处咚咚的声响就像催命的符咒。她咽了咽口水，发觉自己紧张到吞咽困难。她哑声说“你们都躲在这里，任何人来了都不要开门，任何人都不要听明白了吗？”
周亦欢半抱着周芷俞，捂住她的耳朵，她也一样的害怕泪水夺眶而出。
“听明白了吗？”聆炎吼道，她板正周亦欢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她强装镇定，颤抖的手出卖了她。
周亦欢蹙着眼泪点头，聆炎将她松开塞进门里。大门将她们隔绝成两个世界，周亦欢靠着门背用力地拍着门板失声痛哭。
聆炎强装镇定地在门口撒下药粉，药粉散落在门后画出歪歪扭扭的弧线，这是她调配的药粉，功效简洁明了触之必死。
她的眼神阴森桀骜，但对门外的人提不起杀欲。
他们都是已经搜刮了前庭，什么都没有找到，现在开始搜刮后宫，他们所求不是金钱财富就只是活命而已，禁卫军吓唬不住他们，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好怕的。
聆炎紧盯着那扇大门，气氛紧张起来，她屏住呼吸随时准备腾身而起。
忽然有人伸出手将她拉到巷子里，她抬臂抽向来着，那人吃了一掌仰面倒地，捂着鼻子满脸是血。“殿下。”
聆炎思索着此人，觉得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看着他腰间别着的扇子才恍然间和雨夜里慷慨陈词的学者重合在一起，“廉子尚？”她不确定地念出这个名字。
廉子尚眼前一亮捣蒜似的点头。
“你怎么在这？”
“三殿下，不对，是陛下，叫我来拟送去司南的文书。”
“哦。”聆炎兴致阑珊，双手挡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势。廉子尚此时能够谈笑风生，聆炎可是还没忘记二人之间的仇怨。
廉子尚用扇子抵住她的手，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我一介书生不敌殿下通天本事，殿下何必怕我？”
“你这变脸的速度太快，我怕一会到了暗河你就把我推下去。”聆炎直起身抖落衣摆间的尘土。
廉子尚以为她会将之前的他带领太学学子的事情含糊过去，不曾想她平铺直叙，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之前是我考虑欠妥，事后必想殿下赔罪。”
聆炎挑眉，也未料想他大大方方的承认，心中的愤恨倒也跟着消减了几分。
那扇大门终于抵挡不住撞击，随后难民将整个甬道沾满。他们伸着手摸索着前行，将所到之处统统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