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八月没有冬天2021-07-07 23:004,656

  他们的手举着空中,试图要抓住什么似的,凌空挥舞着声嘶力竭,仿佛死神已经在他们身后挥舞着长鞭驱赶着他们向前。江霖守住了城门,可是这些难民像是会不断滋生,所有绝望的人们都会成为他们的附庸,很快在这种近乎濒临破碎的气息的滋养下,已经开始有宫女和太监加入了这场暴动,他们在这座城里压抑的太久了,终日的提心吊胆在今日演变成了嘶吼。

  周亦欢抱着周芷俞捂住她的耳朵,小姑娘被吓的不轻,瑟缩着看天边的一角都被染红。

  周亦欢背靠在大门上,大口的呼气试图以此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这些都是徒劳。她咬着牙半抱着周芷俞往前走,一个小太监堵住了她的去路,周亦欢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是谁,他弓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利刃对着周亦欢,他双腿颤抖犹如筛糠,可那双眼睛吓人极了,像是饿急了似的冒着幽幽的绿光。

  他流着泪,眼泪和鼻涕在脸上混成一滩,他顾不得去擦,步步逼近“四殿下……”

  周亦欢捂住周芷俞的眼睛,她安静地靠着周亦欢没有出声,周亦欢跟着他往后退,直到退回门边,外面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她靠着冰冷的大门,寒气窜到脊梁,她头皮发麻飞速地思考着应对的办法。

  “四殿下……我无路可走了,我的妹妹得了瘟疫没有药,没法治病。”他颤抖着说。

  周亦欢抿着唇,无法作答。这场瘟疫中死去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因为感染了疫病尸骨不能收敛,只能选择火化,骨灰混在一起在护城河畔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浮灰。这件事她不从辩驳,曾将皇族是天下的百姓的天,而这个天让他们流离失所,就连死后的坟冢都无处安放。天灾人祸又如何,整个皇族都难辞其咎。

  门外厮杀声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匕首已到了眼前,利刃的寒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面前的人,五味杂陈。

  匕首并没有落下,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他踉跄着试图回头去看,就只看到那人的背脊,她佝偻着身子抱住小太监。

  是柳玉。

  她对着周亦欢喊道“殿下快跑。”

  小太监的手肘击打着柳玉的背,试图挣脱她。柳玉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仍旧死死地抱住小太监,嘴角渗出血,她眼眶红了一圈,满嘴是血“殿下快跑啊。”

  小太监痛心疾首“你应该和我们是一起的,是他们害了我们。”

  柳玉咬着牙,“他们没有药,和我殿下有什么关系。”

  小太监哑声,打着柳玉越发的狠。

  周芷俞哭得大声,眼泪从周亦欢的指缝里渗透出来。周亦欢心一横,叫周芷俞推到身后,扑上去去夺小太监手里的匕首,小太监心意已决,左右都是死罪,不如先给家人报仇。他顾不得柳玉,挥着匕首刺向周亦欢,匕首划破周亦欢的胳膊,血顿时涌了出来,周亦欢顾不得疼握住小太监的手腕,柳玉趁机起身想要将小太监推开,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小太监不想要失去自己的匕首,奈何男女之力相差太过悬殊,他摆脱了二人的牵制,将柳玉一脚踹倒一边。

  门外传来痛苦的嘶吼 ,不知道是来自谁的。

  周芷俞尖叫失声,匕首立在周亦欢的脖颈上,只需要一寸……

  血珠溅在周亦欢的脸上,白皙的脸颊半边染着嗜血的红晕,那神态竟有一瞬和聆炎有一丝丝相像。面前的人径直倒下,血用创口处涌出蔓延到周亦欢的脚下,背后露出一个人来,他握着长剑剑尖滴血,桃花眼布满红血丝。

  是楚辰翼。

  这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他暗暗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

  廉子尚拉着聆炎注视着外面的一切,聆炎紧张的盯着公主寝宫的大门,粉末洒在门口有几个想要闯入的人倒在门口,其他人看了也就咋没有冲上来,他们是求生之人,故而最怕死。

  聆炎眸色渐冷,问廉子尚“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廉子尚回答。

  “不知道?”

  廉子尚握着扇子,指尖泛白“我和殿下一起困在这里,我怎么会知道呢?”

  聆炎觉得自己是糊涂了,拍了拍脑门灵台方寸清明,她盯住廉子尚“你不是在这里堵我吧?”

  廉子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回望着聆炎,他生了一双丹凤眼,不敌拾夜那般精细,也不似江霖那样的好看,那双眼格外清明澄澈,璀璨夺目似能装下整个星河浩瀚。

  “殿下。”他在聆炎面前单膝跪地,“臣有事相求,还望殿下不计前嫌……”

  聆炎最讨厌和文人打官腔,觉得他们说话都闪烁其词要靠自己领悟。聆炎扶额不想看廉子尚,“你先说清楚。”她没有去扶廉子尚而是任由他跪着,意思非常清楚,我凭什么帮你呢?

  “殿下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如今我们都被困在这里,谁也出不去。”

  “谁说我出不去?”聆炎挑眉,有些不耐烦地搓手。

  “您能出去,但是四殿下和六殿下未必出的去,就是出去了,难民不退江霖小将军也走不了。”

  “你算的准,这是要逼我帮你?”

  廉子尚正色道“不是帮我,是帮您自己。”

  “我不需要你帮。”聆炎声音渐渐冷,她并不是那些太学的学生,心怀天下,她有着她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无需和廉子尚交代,也不必任何人理解。

  “殿下,你还没看出来吗?四殿下和您不一样。”廉子尚急于留下聆炎,他拽住她的裙裾“她离开皇城还能去哪里?”

  聆炎垂眼,纤细了睫毛遮盖了视线,也挡住了她的神情,半晌,她恢复了笑意“你找错人了,我一无兵马,二无权利,能帮您做什么?”

  廉子尚作揖,语气坚定“无需兵马,我便可击退这些难民。”

  ***

  江霖带着禁卫军封锁了皇城,将宫内宫外的难民阻隔。他们没有理由动手,就只能拦着。他起初徒步而行奈何难民人多势众很快就将他们冲开,后江霖下令一众将士策马而行居高临下。禁卫军手持长剑换做长戟首尾相连形成一道人墙,将难民阻隔。

  他策马向着后宫疾驰而去,聆炎先行去寻周亦欢,他害怕聆炎出事,他攥紧缰绳马鞭抽响,马儿如离弦的弓箭射出去。

  廉子尚笨手笨脚的爬上了一棵树,他抱着树干勉强站稳了身子,姿势及其难看像是一只短手的猴子。他看着脚下居然闭紧了眼睛,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大抵是在安慰自己。

  聆炎撇嘴将头转向别处不忍心再看,心里觉得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阴差阳错地和廉子尚结为盟友,顿时觉得自己往日里的所谓穷途末路都算不得什么,如今的她满脸嫌弃地看着廉子尚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他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脚下不稳险些栽了下去,一只手勾着树干摇摇欲坠。他胳膊吊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手臂肌肉甚至能够听到撕裂的声音,他求饶似地看着聆炎,居然貌似在乞求聆炎把他拽上去。

  聆炎暗自发笑,当初拾夜嘲笑她的身法像是秋末的蚂蝗,连蹦哒都是有气无力,现在和廉子尚比自己简直身轻如燕。她脚尖轻点,无声地落在树干上,廉子尚顿觉一沉,紧接着看着踏在自己手边的一双小脚,他知道是聆炎不敢再往上看,他本想着聆炎会伸出手把她拉上去,疑心着她能不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聆炎却蹲下按住他的手,将他扣在树干上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他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难民的目光如愿落在了廉子尚的身上。

  这是聆炎觉得廉子尚好的地方,他虽然有些气恼可是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意思。迅速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想要咳嗽两声,看着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只得作罢,“各位能否听我一言。”

  “各位此行是来做什么的?可还记得?”

  难民凑近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才发觉除了腥臭味还有若有似无地血腥气息,一个人正拎着一个太监的小腿站在后面,那个太监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地拖了一路,脚下长长地血痕不知道是从何处蔓延过来的。

  那些人看着廉子尚就像是饿狼在荒漠中看到唯一一只兔子一样,仰头审视着他。

  廉子尚白净高高瘦瘦的,站在一堆难民中间白的显眼,这种格格不入可并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刻意地维持着这种体面,不是因为多么在意自己的容貌,只是他怕自己同样衣衫褴褛会让这些难民以为他们获得了胜利,他的交流需要站在平等之上,或者凌驾于对方之上。

  众人安静下来,有人对着廉子尚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

  他们是有弱点的,他们看似团结一心,可是他们没有首领也没有信仰,太容易被人挑拨,就像……廉子尚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些人太像曾经的他。

  廉子尚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折扇,腰间空空荡荡,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孩捡去,小孩满头满脸的土黑黢黢的都快要看不出长相,白玉的扇骨上赫然可见一块黑手印。廉子尚抬眸,假装看不到,又说“各位可是找到了?”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逐渐从愤怒中抽离出来,大部分的人则是开始指着廉子尚仿佛他知道那些药材的下落一样。廉子尚不顾这些快要指到自己脸上的手指,仍旧说道“因为没有。”

  “放屁。”一个老叟甩了廉子尚一个巴掌,骂道“都是那么这些人干得好事,你们将药都给了禁卫军,要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都去死。”

  廉子尚不躲,受了这一巴掌脸上浮现出掌印,他啐去嘴里的血,仰头看着那个老叟,没有回答。

  老叟忽然捂住喉咙,用力的喘息过后声音逐渐变得又细又尖,他看着廉子尚的眼神逐渐从蔑视变成了敬畏。整张脸都跟着扭曲,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在地。

  廉子尚快速融入了人群里,开始对老叟施救,老叟声音尖锐,有人凑到他面前去听,他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众人面面相觑,廉子尚也同样发出震惊。

  他拍了拍老叟的脸,试图唤醒他的意志“你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神,是神明啊。”老叟目光涣散,没有焦点的眼神盯向某一处,露出了笑“是神明,神明。”他伸出手满足的想要神明带着他离开这里。他的儿子早年间战死疆场,只留下了儿媳和尚在襁褓中的孙子。然,一场瘟疫夺走了他世间最后亲人的性命。

  他不禁老泪纵横“神明啊,您也带我走吧。”

  幻象中的神明轻轻摇头。

  “为什么?”老叟如回光返照一般重重地磕头,额头渗出了血迹,流淌在正中心滑到嘴里。“为什么?”

  神明没有回答,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悲哀。他恍然大悟一般看向廉子尚,“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廉子尚不曾想过聆炎下的迷药会有如此强烈的效果,他拉着老叟白衫蹭着土斑驳的不成样子。他回答“我就是来救你的。”

  “您救救我。”老叟泪流满面。

  廉子尚为之动容,他扬声对着周遭的难民,高举手中的诏书“殿下已经派微臣写下了这封诏书,药材不日就会从各处调来这里,朝廷抛弃你们,也永远不会抛弃你们。”

  “快看,那是什么?”小孩指着墙壁兴奋地喊道。

  众人看去,红墙上浮现出金色的痕迹,似画卷一般在众人眼中徐徐展开,无数金色光点连成金灿灿的龙纹。打眼一看和和廉子尚手中诏书上的暗纹一般无二。

  众人跪地磕头,皆留下了泪。

  廉子尚借机扬声道“天佑我皇朝。”

  “天佑我皇朝。”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在皇城上空徘徊不散。

  ***

  江霖命令禁卫军将这些难民带离安置,皇宫又恢复了安宁。这不过是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惊起涟漪散去,可怕的怪兽才会从水底浮现。

  宫人们重新整顿打扫,尸体从后宫接连运出去,尸身大都残破,无人认领。

  廉子尚拭去脸颊上的汗水,猛然看到盖着白布的尸身露出一条手臂,鬼使神差地他掀开白布,露出里面干枯苍老的容颜,正是那个老叟。

  “你杀了他?”廉子尚质问道,他怒发冲冠攥紧的拳头转眼就要挥到聆炎脸上

  “是的。”聆炎不置可否,目光却看向别处,慌乱中搜寻着江霖的踪迹,确定他不在周围之后才将目光又落回廉子尚身上。

  “我不是说……”

  聆炎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慷慨陈词“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答应。”

  “为什么?”

  聆炎打落落在手臂上的飞虫,抬眼看他“凭他应该死。”她吐了口气,接着说“廉子尚,你靠着这些异术哄骗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之后呢?”

  “之后你要怎样,等着草药调来,还在等着他们再揭竿而起?”

  “这种伎俩骗的了他们一次,就骗不了第二次了。我这样做是为了杀一儆百,神明?那里是那么容易就看到的,人们对神明不能只有向往……”她目光幽怨“还要有得是敬畏之心。”

  “那是一条人命。”廉子尚觉得自己再和一条蛇对视,这条蛇吞吐着猩红的芯子像是盯紧猎物一样看着他。

  聆炎冷笑“谁不是一条人命?你不是吗?”

  他背脊寒意上窜,头皮发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聆炎远去,夕阳斜照下一袭红衣挺直脊梁点染水墨的朱砂,徐徐散开。这一刻,廉子尚仿佛看到了小小的身躯里潜藏的另一个灵魂,正踏着这遍地的血污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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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的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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