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翼坐在马车里，绢布拭去长剑上的血，他有些厌恶地将绢布丢出窗外，望着窗外方寸天空出神。
苏御弦撩帘坐进车里，楚辰翼撑着头挥手示意他自己在听，苏御弦有些沉闷地清了清嗓子“谛升死了。”
楚辰翼跟着皱眉，谛升一直是楚辰翼捏在手里的暗线，这才刚放出去和聆炎碰面没几日就死了，他嘴角勾起嘲弄的笑“谛升，偏执刚愎自用，被杀了不奇怪。谁杀的？聆炎那个暗卫？”
“聆炎亲手杀的，剖了气管。”
虽楚辰翼早有料想，但听见苏御弦如此说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由得问“谛升不是聆炎的授业恩师？”他不自觉地身体前倾，车厢内空间狭小，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直了身子将膝盖上的长剑放在身侧。
苏御弦一样的面色凝重“此人喜怒无常，而且手段狠辣，不能久留了。”
“你不是还要通过她来打探澄妃的消息。”
苏御弦摇头，头上的玉簪跟着叮铃作响。“就是诱惑再大也不能冒这个险。”苏御弦鲜少对何人露出如此的忌惮，他并非亲眼所见聆炎杀人剜心，可是他见到了那具尸体，被随手扔在灌木丛里肠子都从腹腔里翻了出来，烂成一摊。光是想着苏御弦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算了。”楚辰翼放下车帘，车厢内骤然昏暗下来。“本就是她的人，她带着也好。国师，准备的东西都怎么样了？”
“还在等司南的消息。”
“肖玉赫去了这么久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没有。”苏御弦回答，他的眼线遍布整个皇城，若是有消息他不会不知道。况且，肖玉赫若是有消息传出来，周景安必然会跟着动作，一连几日了，周景安都待在养心殿里，既不下旨料理皇帝的后事，也不将郭幼沁接回宫里，仿佛老皇帝没有驾崩，他仍旧是三皇子。文武百官都在等着他的动作，可越是很多双眼睛盯着，他越是沉着安静，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司南……”楚辰翼有节奏地吊打着桌面，戒指上有一块细微的裂痕被他转到背面隐藏起来。“能够扣住肖玉赫的人不多。”
苏御弦斩钉截铁“诸梁。”
***
“所以你怀疑扣住肖玉赫的是司南的守将诸梁？”聆炎伸了个懒腰，扒拉着碗里的几粒米。
江霖伸手扣住她的碗口，就这半碗饭她扒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底，她太瘦了总是这样不吃东西会生病的，他将碗挪到自己面前，加满了菜又推给她，随即双臂环胸歪头看着她，大有一副你今日不吃完就别想离开餐桌的架势。
聆炎被诸梁的事情吸引，象征性地往嘴里囫囵吞枣似的塞了几口，又问“司南归朝廷管辖居然能够这么轻易地扣下御林军指挥使？”
“不是司南多么与众不同，而是诸梁。皇都四名将手里握着的兵可比御林军多得多 。”
“诸梁是司南的名将，当年南疆一战思远将军战败全军覆没之后，朝廷诸梁支援，他借此一战成名。”
聆炎知道这是江霖的伤心事，便不再问下去，转移了话题“那其他三个呢？”
“司南诸梁、漠北霍振、西域洛符，中城……肖云。”
“没有思远将军？”聆炎有些惊讶，在皇城的时日里她听到的最多的就是江霖的父帅江思远，关于兵权的一切好似都由着将军府，由着已故的思远将军展开，皇都四名将中居然会没有思远将军。
“当然没有。”江霖笑了起来，心情好了很多。“父亲是主帅，皇都四名将皆出自将军府门下，父帅自然不在四名将之中。”而是凌驾于四名将之上的存在。
聆炎暗叹，难怪老皇帝会对将军府如此忌惮，做梦都恨不得收归兵权。
“漠北的霍振在父帅死后叛出了皇都，当初他原本已经准备了接风令只等我继承父帅衣钵。”江霖有些怅然“后来得知皇帝下令将我局在了太后身边后，急火攻心在前庭就吐了血，抬回府里本以为是静养，谁知道他当晚领兵出了皇都，回到了漠北自立为王。漠北地处险峻，对面邻着女真，先皇不敢动他，是祖父亲自去了一趟漠北，才将霍振收归会朝廷。时至今日，霍振在漠北自给自足并不归朝廷管辖。”
“那朝廷用什么办法制住霍振？”说到这里聆炎不由得发问。
“和亲。”江霖拎了瘦肉夹到她碗里，“霍振发妻死后，朝廷派了公主和霍振联姻，说来那还是太后唯一的孩子。当初就有传闻，若是六公主没有嫁给楚辰翼，就应该是送到漠北和霍振的小儿子成亲的。”
聆炎撂筷说什么都吃不下了，她说话的时候都有一股子饭味从胃里往上窜，“洛符又是怎么回事？其余三个好歹是思远将军的平辈，洛符？”
“洛符是我的师兄，但是他成名很早，那时候西域大举进犯中原，他们的主将邱林斥黎是出了名的打发凶狠，将中原军队打的节节败退，一路退到了云台谷。父帅阵前点将，点了名不见经传的洛符作为主将的时候，将军府很多资历更深的将领都不服气。可是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对仗邱林斥黎，但是洛符去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吧，他既然还赢了。”
聆炎本以为江霖说道此处会很得以，可是他垂下头思量了很久，才对聆炎说“洛符师兄是年少成名，周景安到西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西域边防军的统帅，他的成名之战打得异常艰难，那时候的西域边防军已经战无可战，云台山是天堑，过了这道屏障之后进入中原之路将再无阻碍，洛符战到身边不到一百人，这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聆炎正在兴头上，江霖收了碗筷，她连忙跟在他身后“之后呢？”
江霖停住脚步，聆炎光顾着追他没有注意，撞在江霖的后背上。
“洛符做了一个决定，他放弃了云台谷。带着不到一百人绕后劫了邱林斥黎的辎重，携长枪只身一人入账挑下了邱林斥黎的项上人头，从此江家枪法在西域扬名立万。”
聆炎倒吸了一口冷气，洛符内秀是个闷葫芦，聆炎以为他是用兵稳健之人，没想到当年居然做过如此疯狂之事。
少年孤勇。若是放到今日洛符绝对不敢放弃云台谷绕后，那时候的他一腔孤勇，满脑子都是想着如何能够打败邱林斥黎，这种孤勇还源于一种信任，对于思远将军的信任，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认为即便自己失败中原还有思远将军和将军府作为屏障，能够击退敌军。如今，他不敢了，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过了云台谷西域大军便可长驱入境，斗转星移，四时更替，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少年郎。
“神农诸梁、猎鹰洛符、孤狼霍振、还有一个是谁？”
“肖云。”江霖腾出一只手来揽住聆炎的腰肢，提醒道。
“怎会会有肖云？”
“怎么不能有肖云？”江霖解释道“肖云是皇城守将，皇帝刚刚登基后不久，御林军起兵谋反，肖云率领禁卫军搏斗三日，守住了皇城。”那时候江霖还未出生，只听闻那日倾盘大雨，皇城血流成河。
“肖云是守将中最为出名的，在肖云之前禁卫军能够和边防战士匹敌，其地位可见一斑。他有从龙之功在身，若非……”
聆炎知道后来，若非肖云贪恋权势跟随太后……
说来真是奇怪，肖云夜守皇城成为了一代名将，后来他的后人肖玉赫接管的居然是御林军。
一时间繁华尽有又忽的大厦退尽人去楼空。
如今四名将都早已洗尽铅华，太平盛世之中很少有人在提及边塞沙场，仿佛那些年的意气风发、抛头洒血都留给了那个年代，那片土地。
聆炎听闻陷入沉思，无论是诸梁还是霍振，甚至是江霖、洛符，这一切的一切都绕不开当年那场南疆兵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