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宫灯一夜之间都蒙上了白布,烛火连带着暗几分。
这也不曾料想皇后禁闭刚解就成了最大的赢家。
太后娘娘步撵刚刚行过宣武门就听到驾崩的悼哀,直接起驾会了慈宁殿。无人知晓重重帷幔后看透事实的那双眼是不是为之垂落几滴眼泪。
二人相争多年,可皇帝终究是太后亲手养大的孩子,也曾在露出过满意的笑容,就算后来明理堂前短兵相接。可瘟疫肆虐时候的忧心忡忡骗不了人。
人总是这样待等一切迟了才幡然悔悟,空看落花流年感叹为时晚矣。
这些年母子之情,是发自肺腑也好,是虚情假意也罢。都随着“皇帝驾崩”四字落下帷幕。
自此新帝登基,风云突变。
周景安登基并未举行册封大典,皇城内危机四伏,饿殍遍野。老皇帝去世后第二日,他就身披龙袍上了太和殿,帝官垂下的玉藻在眼前摇晃,他端坐在龙椅上,好似睥睨天下,又似天下架着把他绑在了这个龙椅上。背后以及两臂绣正龙图案是绣娘连夜连夜秀的、方心曲领通天冠,在颌下系结勒的他心里发慌。
而一刻钟之后就轮到文武百官心慌的时候了。
周景安亲临朝政后下的第一道谕旨是封兄长周景苑为御亲王,御亲二字用的及妙,将周景苑的心思写的明明白白,一下子就压住了那些暗中和周景苑来往老臣蠢蠢欲动的心思。
老皇帝在世的时候并未给各位皇子封王,便是因为之前二皇子夭折伤了老皇帝的心,知道临死前他也没有动过提早设立储君的念头,可为了防止皇族兄弟阋墙,内外都称周景苑和周景安殿下。
周景安惯爱干这些莫能量可的事情,只是说了自己要封王的事情之后,任由朝中大臣争论,一会说周景苑封王之时不妥,一会又说御亲二字用得不好。周景安笑而不语任由他们去争,一言不发。
此刻坐拥高位看得清楚,众臣都在揣摩他的心思,暗中觉得周景安此举是为了画清敌友,此时拥护周景苑封王,无异于是在朝堂上公然宣布和周景苑站在一队。
周景安虽然是老皇帝钦点的继承者,可是根基不稳,老皇帝要给他铺的路还没有铺好就撒手人寰。
司南此刻若是当真起兵谋反,皇城四名将又有谁能在此时阻截诸梁。
江霖……
周景安想到此处捏紧了龙椅的扶手,骨节泛白。他想起很久前他曾问父皇,为什么派自己去西域边塞,江霖带在宫中若是监军,江霖是将军府嫡孙又是领兵将才,为何偏偏让他去。
父皇拍了拍他的肩“江霖绝对不能放回军中。”
如今,周景安有些明白。
江霖在皇城一日,将士忠义谋反都会看着镇国公几分薄面,江霖若是回归军中,就等同于将西域,漠北,司南皆拱手让出,皆是皇城靠着禁卫军和御林军如何能够撼动四方兵权。
他看着台下争执的群臣,神情渐冷如同看戏。他轻拍了一下桌子,李公公连忙阻止,将奏章点在他手下,周景安自知失仪,随手拿着奏章翻看,半晌“朕意已决。钦天监,起草诏书吧。”
众臣沉寂下来,周景安挥袖道“散朝吧。”
群臣散去,太和殿吹进一缕清风散去了闷热。周景安饮了一盏茶喝不出滋味,聂阁老跪着没走。人潮褪去,剩他苍老的身躯跪在空旷的大殿上。
“聂阁老还有事?”
聂阁老闻声下意识抬眼,这一眼穿越时间两代人瑶瑶而望。他又垂下眼帘,还记得天子容颜不可直视这回事。只是新朝旧臣交替太过突然,他一时间分不清应该是三殿下还是皇上。
周景安并未生气,撩袍下了御座,缓步走到聂阁老面前,竟是屈膝将他扶了起来。
聂阁老没有反应过来,起身时候还有些发蒙。
周景安笑得和蔼“阁老等了许久,应当是有些话要对朕说的。”
聂阁老说着又要跪,周景安将他扶住。
“陛下,大皇子不能封王。”
“哦?”周景安挑眉并未不悦。“有何不妥?”
“如今疫病药材在即实在不适应在劳神动众,此刻封王不是最好的时机。”
“不是最好的时机,还是不是时机?”周景安盯紧聂阁老,等着下文。
李公公还未摸透作为新主的脾性,背脊发凉,挨着聂阁老站定,“陛下,奴才引聂阁老到养心殿……”
周景安没看他,仍旧等着聂阁老回话。
“大皇子不能封王,不是不合时宜,是不能,绝对不能。”聂阁老回看周景安,一瞬间那眼仿佛容下了万里山河。
周景安大笑,撩开通天冠的玉藻,面容轮廓清晰起来,他摘下发冠递给身旁的李公公“好。阁老说说,不能。”
“如今,天下未定,司南违令而起,疑点颇多。”
“所以,你觉得朝中有人和这件事有关。”周景安说着,但是并未点明,隔墙有耳,难保证眼线不在外面。
聂阁老拭去额间的汗珠,转了话风“国丧期间,陛下便是分封,大殿下未昭告太庙名不正言不顺……”
“朕也未行登基大典,未昭告祖庙同样是名不正言不顺。”周景安竖眉“景安按理也不该再此自成朕,阁老有话对着景安但说无妨。”
“老臣惶恐。”聂阁老说着要跪,周景安捏住了他的胳膊,他未能跪下,他诚惶诚恐地看着周景安,惊出了一冷汗。
周景安望向门外,太和殿长阶绵延而下,穿过宫门便是皇城万民,他站在这里又好似站在更高处俯瞰众生。他声音缓慢而又坚定“要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新帝登基,还未昭告太庙列祖列宗,各方势力就都以为新君之事尚有转机,所谓高处不胜寒,他如站在山顶的旗帜,迎着狂风招展。
聂阁老明白了周景安的意思,他不光是想要借着这件事看清楚如今朝中党派的布局,更重要的是他怀疑司南的事情和周景苑有关。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凑巧,他想要引着周景苑往一处去。周景安是善人,便是心中有犹疑也不会赶尽杀绝,他疑心着周景苑,若是周景苑与司南的事情无关,那么他就是天下唯一的御亲王,若是司南的事情真的是周景苑所为,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陛下,老臣斗胆请求陛下彻查司南一事,司南的药材一日不查清楚动向,朝廷就一日不能给万民一跪交代。诸梁将军是忠义之人,镇守边关数十载一直都忠于朝廷忠于陛下,还请陛下给将军一个公道。”
***
裕德轩。
郭幼沁早早合衣睡下,半夜被闷雷惊醒。她拉了窗,风吹灭了烛台,乌云遮天蔽日转眼间就下起了雨。周景安的轿子刚到门口,福禄还未来得及撑伞,他已经下了车,他摆手对着福禄说了句什么,转身冒着雨进了裕德轩。
宫女忙地上腾了热水的绢布给他擦脸,他看递绢布的宫女看着面生随口问道“新来的?”
周景安少年君主,占了三分威严七分随性,他落拓不羁地头顶的水珠,雨滴沿着下颚线而过,他用绢布擦过扔进托盘里。宫女不由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回答“今日刚来裕德轩的。”
另有一旁福禄凑到周景安耳边,小声说“今早太后娘娘送来的。”
周景安心中不悦但是面上不漏半分,抬步进了正厅。
郭幼沁听着动静连忙躺进了被子里装作睡着,周景安不疑有他关上了窗子,随后打发走了屋内的人。
屋内因着郭幼沁睡着并未燃烛,漆黑中宫女们轻手轻脚生怕碰翻了东西,随即屋内陷入寂静之中。周景安握在一旁的太妃椅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头靠在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他隔三差五就回到郭幼沁这里来,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合衣睡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心里思量着这太妃椅睡着咯的人后背生疼,明日叫福禄换掉。外面下起来了大雨,他用手腕伏在眼睛上睡去。
没有人比周景安更懂得宫中妃子的境遇,当年澄妃因为是南疆妃子饱受非议,皇后娘娘因为得不到皇帝的关切守着儿子终日郁郁寡欢,嘉贵妃虽然正得圣宠可惜出身低微不受人待见,就连一直淡薄不争的舒妃最后也没能善终。
夏日的骄阳照不进这个深宫,所有人都想要迫切地站在塔尖上才能够获取片刻的温暖,这种规则在这里代代相传。
周景安害怕她在宫里受人欺负,便总是要时时看顾的。他忙完前庭之事已经是深夜,每每进入裕德轩的时候郭幼沁都已经睡下。他便就在一旁合衣入睡,醒来的时候总能偏头见着郭幼沁熟睡的侧脸,周景安知道她是装睡,并不拆穿。他知道郭幼沁在躲他。
周景安是不想要郭幼沁进宫的,临终前父皇金口玉言给郭幼沁脱了奴籍,除了将她送到宫里也就再没了更好的去处。
周景安在郭幼沁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存着私心,裕德轩是他刻意挑的地方,旁边紧挨着公主寝宫。
第二日晨起,福禄轻车熟路地带了晨袍服侍周景安穿衣,床榻上郭幼沁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何地。
公主寝宫里,聆炎睡梦里就闻到一股幽香飘来。她知道是郭幼沁来了,聆炎对于郭幼沁并未有什么,倒是周芷俞非常喜欢她。聆炎就觉得是她在宫里呆的闷了,抽空跑到这里来玩,最近郭幼沁来得越来越勤,一日一趟天天不落,倒也让聆炎怀疑郭幼沁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帷帐系着将床榻遮的密不透风,可她还是冷,这种冷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已经浸了骨血的冷。
聆炎半梦半醒间揣度着郭幼沁的意思,公主寝宫无外乎周亦欢、周芷俞和她,周亦欢自从难民围城之后病了几日了,她吩咐了柳玉不见任何人,如今在房内静养。郭幼沁来做什么?找周芷俞商量对策吗?她左右思虑着又想起当日在昭狱郭幼沁说的。
“我守着一个秘密,这才是所有人都要我死的关键。”她握住栏杆,如同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她散乱这头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你帮不了我,周景安帮不了我,可是我总得在死之前把我知道的都说出去,我得让你们都信我,不能枉死,我若是死了这些人命就真的都没了。”
聆炎睡意全无,她翻身坐起来,出了房门。
她以为已经日上三竿,如今起来方在发现天刚半亮,她裹紧披风仍觉得冷。
何卓成蹲在外面玩蛐蛐,江霖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后宫,就留了何卓成跟着她。聆炎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样一个小孩子看护,她再不济身边还有拾夜和恒之,何卓成在这里反倒是聆炎要抽空留心着他。
蛐蛐还是在皇陵的时候恒之给他抓得,他装在罐子里日日好生照料着比对人都要上心。聆炎走到他身后他居然没有发现,她来了兴致伸手拍了拍他的脖颈,她的手凉果见何卓成如同见鬼似地跳了起来,就算是吓个半死手里仍举着蝈蝈罐子。
聆炎哪里知道在何卓成心里她比鬼都要吓人,之间他往后猛退了几步,绊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前。聆炎笑了起来,何卓成是个哭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来,佯装看天连忙抹了一把脸,道“五殿下今日起的真早。”
聆炎耸肩轻哼了一声,背过身看外面快要凋零的一株蓝花楹。花瓣纷飞而下,落在她的头顶她也没有在意,她似就生在这落英缤纷之下,同这漫天的花瓣融为一体,一瞥一笑脱了魅气好看的像是一幅水墨画。
江霖就打远处骑马而过,见着聆炎站在外面下了马给她披了件衣服。她被熟悉的气息包裹顿生了一丝倦意,她打了个哈气。江霖觉得她气色好了很多,将散着的发拢到脑后。聆炎知道他是来办事的,打了个哈气假装困倦就回了屋。
不多时听着门外江霖同这何卓成说着什么,她蹑手蹑脚地趴在门上细听。
江霖以为是何卓成养得蛐蛐吵醒了聆炎,正在训斥。何卓成委委屈屈,小脸都扭成了一团。
“你是将士,不是田间地头上斗蛐蛐的小孩,你若是不爱干这份差事就趁早走人,少在这里给禁卫军丢人现眼。”
何卓成捏着蛐蛐罐子恋恋不舍。
果真听到江霖说,“若我再看到你这些东西,你也就跟着你的蛐蛐一起卷铺盖走人。”
聆炎想要帮忙辩解,想了想又作罢。她其实听不见何卓成斗蛐蛐,她就连听着此时江霖和何卓成说话都有些困难,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和江霖说,江霖并不知道聆炎用情蛊救回了他的命,自然也不知道二人的性命此时就拴在一块。
风卷起她的衣袖,将她刚刚抚平的长发吹乱,她叹了口气,算了,蛐蛐这东西再抓就是了,明天抽空给何卓成搓个药丸,让他自己到林子里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