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聆炎这话,拾夜翻身踏上桌缘,脚下一斜江霖已经拉住桌子往前一推,桌案上的东西随着倾倒,瓶瓶罐罐随了一地。
拾夜一脚踏住桌子立起的一角,另一只脚倒钩在床架上,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形,箭弦搭满对着屋外毫不犹疑地射出一箭,千钧之力穿透了呼啸而过的长风,将附在屋顶的人死死地钉在墙上。
江霖看准时机抓住了拾夜,虎啸箭背翻转刺进了拾夜的胸口。
拾夜手握住剑刃同着江霖较量着力气,想要将剑从身体里拔出来。他感觉不到疼痛,但是行动仍旧变得迟缓。他抬脚踹开江霖,长剑脱离身体伤口却没那么快愈合,他胸腔哗啦作响。江霖挨了一脚,果断舍弃了长剑,趁着拾夜拔剑的功夫扑上来,一拳打在拾夜脸上。
拾夜偏头,面纱扯飞露出他原本的样貌,一瞬天地都为之失色。
聆炎第一次如此完完整整地看到拾夜的脸,那张脸精心雕琢曲折婉转分毫不差,好看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南疆对于拾夜的传闻千奇百怪,有人说他被毁了容貌,有说他男生女相的。
如今看到,聆炎什么词都记不得了,只记住一个词,那就是美,无需形容,不加言语,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情感的好看。
他错开江霖的锋芒,将虎啸扔到一旁,胸口凝固血迹,黑衣之下他瞥向聆炎。
她眯起眼睛,眼前的一应事物都看得不大清楚。浓郁的血腥改过了屋子里原本的味道。
拾夜和江霖再度碰撞到一起,长剑弯弓交错擦出火花。聆炎按住在一旁的何卓成,沉声道“出去。”
“可是……”
“滚出去。”聆炎无暇看他,捏着肩头的手一紧,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推了出去。
江霖似乎听见声音,茫然地转头过来,脖颈处青筋暴跳。他翻身躲过拾夜,拾起落地的虎啸,对着聆炎刺了过来。
聆炎侧身去多,可江霖太快了,他似划破长夜的闪电,聆炎只觉得面前一寒,长剑已到了眼前。
拾夜弯弓搭箭,对准了江霖。
“别杀他。”聆炎喊出这一句的时候已经晚了,长箭射穿了江霖的胸膛。他眼瞳中墨色散去恢复一片清明,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长箭,箭杆微颤,拾夜收了力气,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虎啸穿透聆炎的肩膀,她就站在自己的对面,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溢出带着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终于安静了。
聆炎一瞬露出的竟然是笑容,那笑如释重负一般。
拾夜是完美精准杀戮机器,在替聆炎挡刀和射箭之间选择了后者,在他的命令中制服江霖的优先级大于救下聆炎,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
可在聆炎说不要杀他的时候,拾夜罕见地迟疑了,那只箭本可以在江霖刺伤聆炎之前抵达,就是一刻的迟疑上了聆炎。
他握着弯弓的手略微松开,罕见地出现了不解的神情。那表情如同千年的冰雪在阳光下出现的裂痕,从一点蔓延成线最后覆盖了整张脸。
何卓成亲眼目睹了这场非人的战斗,头皮发麻久久都没缓过神来怕是要狠狠地做上几天的噩梦才能罢休。
聆炎站在原地,捂住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她一动一不敢动,生怕自己松了力气之后就会径直倒下。
恒之拽着谛升进来,谛升的手掌被长箭定在了墙上,他顾不得疼看着拾夜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世间是一个轮回,没有是能够用永远成为金字塔尖上的人物,需要的都是相互制衡,平衡都在微妙之间。
聆炎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直到感受到支撑才松了力气,但还是扶着拾夜的肩膀没有倒下,她对着谛升神色渐冷,她拨弄着指尖弹出一滴黑色的血珠,向着谛升飞去。
“聆炎,不可。”
聆炎咯咯地笑着,对恒之说“不可?你也知道了。”
血珠毫无阻碍地没入谛升的额头,留下一个小小的朱砂痣。
恒之欲说些什么,谛升原本震惊痛苦的神色骤然间唤做张狂的大笑,他奋力地挣扎着想要摆脱恒之的牵制,恒之松了手,他跟着倒在地上衣服皱成一团,他仰头去看聆炎却只能够看到她的裙琚“我是在帮你啊,孩子,我是在帮你。”
“你给他下了什么?”
谛升定定地看着江霖,这种眼神聆炎太过熟悉,和看着拾夜的时候如出一辙的痴迷,她几乎无法冷静地丝毫,她手凌空结出一个手印恨恨地挥下,谛升抽搐着缩成一团,聆炎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拖起来,肩膀已经是一片黑色,血将伤口和衣服连在一起。
谛升挣扎着无数虫子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卡拉卡拉。
聆炎无动于衷,踢开爬上来的一只青虫,说道“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生不如死,这是你教我的,要不你先试试?”
谛升笑着似乎对这一切很满意,“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是啊,她早就猜到了,江霖用了药仍旧没有醒来的原因。
谛升眼底含着泪,蔚蓝的天空一丝云飘过又散开“令儿你是聪明人,这小子用了麒麟竭,强行吊住了命,如今你就是有解药也难以从将他的命再从鬼门关调回来了。”
……江霖拿到拦腰而过的伤痕……
……人体里若有似无的药香……
……当初澄妃留下的东西……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连接成线,那个谛升一直寻找的真相已经展露一角。
“你没有去找我时候我还不觉,你身上粘了他的味道,你们应该一直都待在一起吧。麒麟竭,生死人肉白骨,可惜了,人活过一次也就罢了。令儿,你救不了他,不入把他制成药人,你也看到了他有多大的威力,能同拾夜战上几个回合,若是细心制作难保不会变成像拾夜一样的药人。”
“令儿,你把他做成药人他也一样可以永远陪着你啊。”
话音未落,三根钢针钉在谛升的喉咙上,聆炎侧目,那眼神是凛冬的寒风又冷又薄。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背过了身,对着恒之“你继续说。”
恒之迟疑良久。
聆炎风轻云淡地碾平从手臂滚落的血珠“恒之,你继续说。”
“这位公子曾经用过麒麟竭,这种药少主清楚,能够吊住人的性命,残余的药力用以护住人的心脉,若非重大损伤不会毙命,这种药非常难求,我最初只是怀疑,公子体制特殊就是中了瘟疫仍旧能够时常保持清醒,直到少主拿回了药方给公子服下,我才察觉到不对,按道理来说他应该用了药就会苏醒但是他没有,他体内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不光压制了瘟疫,还压制着解药的药力。就是麒麟竭。”
如今已经坐实了,江霖同肖云一战后太医都已经无力回天,他自述有一人给他用了什么药第二日他就能够如常活动,应该就是那时候澄妃给江霖用了麒麟竭。
这种药材非常罕见,而且气味及易被掩埋,加上这是一桩陈年旧事,聆炎有所怀疑却始终没有联想到麒麟竭身上。
恒之倾身,冷汗打湿了发丝“谛升给公子用了蛊,充分激发了他体内的药力,若是我看的不错,他应该还……”他深深地看了谛升一眼。
聆炎急声“还什么?”
“消减了这位公子求生的意识。”恒之没有点明,聆炎已经听出,是箬竹。
“不可能。”聆炎否认道“箬竹不能够只能放大情绪,不能够削减意识。”她也曾修炼过箬竹这枚蛊,虽然不如谛升,可好歹是得了谛升的真传对于箬竹十分了解。
恒之一怔,摇了摇头。“可能和少主手里东西有关系。”
聆炎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手不自觉地握紧袖子里的那枚银色的珠子,珠子露出一角,虽是通体的银白却没有一丝金属的光泽而是柔和的绵白色,若非表面的触感光滑,单看会让人产生一种周围毛茸茸的错觉。
这个珠子自从聆炎打开玲珑球之后就再没了动静,聆炎捏着珠子指尖发热,她大笑起来试图用这种笑来掩饰住她内心的恐惧,她是精致的琉璃,已经裂开了一个口子,还有人不断地敲击着她的裂痕,不看到他支离破碎绝不善罢甘休。她扬起谛升的脸,撬开他的嘴将那枚珠子塞了进去“师父,您要不要也一直陪着我,这就是你想要的长生吧。”
恒之要拦住她,被她一张推开,无数蓝蝶在她周身环绕,翅膀煽动掀起一股风,蓝色的鳞粉挥洒,整片空间都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聆炎笑着捂住谛升的嘴,“那是你们逼我的,你们的命在我眼里不值钱的,来啊,恒之,你也想要吗?”
谛升被强行扬起脑袋,想要咳嗽却捂住了嘴。聆炎满眼通红,肩膀上血流如注,衣服已经染红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笑的好看,若非她此时正死死抓着谛升,甚至会觉得她笑的真心实意。“师父,你想要长生吗?徒儿,给你。”她用力敲击谛升的后颈,迫使他将珠子咽了下去。
银珠入体,谛升瞳孔皱缩已经没有疼痛,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听到了声音,尘封多年的耳朵就在刚刚听到了水声潺潺。他目光四处扫动,惊讶之色溢于言表,聆炎板着他的脑袋血滴到他的脸上,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花白的发丝如褪去色彩一般露出原本的黑色,面部的皱纹逐渐凭证,整个人恢复成了二十几岁的模样。手臂的伤口快速地愈合,他痴迷于自己获得的力量,摆脱聆炎的牵制,重新看了起来,不光是面容,就连骨骼也随之舒展。
恒之目睹这些神奇的变化,带着同样的震惊。
很快,这种变化停止,谛升的骨骼开始扭曲,身体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条件下扭曲成一个非人的形状,伴随着咔吧的声响,他手臂的骨头碎裂,胳膊如面条一样无力地垂下。他还来不及喊疼,身体里的其他部分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来不及阻止,他就摊到在地上化成一滩肉,唯有眼睛惊恐地盯着聆炎。
聆炎并不知道这枚珠子有着如此大的威力,她笑得开心,问恒之“麒麟竭有什么办法能解吗?”
恒之已经被谛升的样子吓傻了,听到聆炎说话身子一震,结结巴巴地说“麒麟竭并非毒药,没有专门记载过解法。若是要解……”
“要用更强的药物压制住……”聆炎接下他的话茬,随即点了点头。
她走到谛升身前,抽出一支长箭,对准谛升的胸膛剖下,血溅在她的脸上,如刻意雕琢的刺青。
恒之头皮发麻,聆炎疯了,没错她疯了。
她原本就是疯了的,若非江霖她恐怕会更疯,江霖把她心存的善念从身体里分离出来变成了如今的五殿下,可此刻直面众人的是南疆圣女,踏着式神山一百具尸体走出来的南疆圣女。江霖是她残存着的理智,江霖倒下她残存的理智就也跟着一并入了土,这才是她原本最为真实的面目,嗜血、疯狂。
她破开谛升的胸膛,将那枚银珠从他身体里取了出来,她对着太阳欣赏着上面的光泽,又看了一眼谛升的尸体,对着拾夜说“抬走。”
拾夜拖着尸体下去,地上划出血痕,染红了长阶。
聆炎望着谛升毫无生气的脸渐行渐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长生,开心吗?”她眯起眼睛,一阵头晕,随手将银珠扔给恒之。恒之拿着沾血的银珠,觉得小小的珠子越发的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