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过去多久了……
每次周景安坐在明理堂上的时候总是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问福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位子上起来,他在明理堂前坐了一个子夜,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疼。昨日第一批用药的禁卫军已经分发下去,他就在明理堂等着太医院递过来的消息,他周身形成了一种压迫感,在他前庭理政之后越发明显,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和周围的事物隔开,墙里的他正飞快的成长甚至衰老。
门口一女子提着宫灯进来,已到辰时天光大亮,她手里的宫灯未熄,映着天色宫灯渐暗,福禄上前接了宫灯,引郭幼沁进来。
郭幼沁坐在周景安下手的位置,同他隔着一个,并未对视。
周景安克己复礼忍住去看郭幼沁的冲动 ,她款款落座一尘不染丝毫看不出边塞赤脚奔跑的模样。
“我陪殿下在此等。”她不动声色地说。
气氛微妙,福禄悄悄地退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周景安克制不住其去看郭幼沁,恰巧郭幼沁也正在看他,二人尴尬地对视。周景安假意拨弄茶盏移开目光,二人许久未见早已没了西域边塞时的亲近,举止投足见都写着疏离。
郭幼沁见周景安茶盏里浓茶见底,起身填满。她着这一身淡粉色长裙,外配水白色水袖长衫,领口半敞着弯腰能够看得到雪白的肌肤。周景安别过眼,茶盏填满,她又重新坐回去,将领口合拢重新系的规整。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丝丝入扣,柳风馆的女子都是特意含着花瓣练习这种发音,要说话轻柔花瓣不能够褶皱方才练成。声音撩人心弦,都不需看姑娘的样貌,光是隔着屏风听她们说话就能够勾起心中的欲望。郭幼沁衣裙荡开,看着周景安含情脉脉“殿下……”
可声音虽是撩拨,放在周景安耳朵里却是异常的难受,原是因着这话是郭幼沁的说的。周景安还未意识到郭幼沁已经从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长成了女子,她呆在柳风馆就是有周景安暗中相护,这些本事也是学了不少,这种魅态在周景安眼里如同将郭幼沁撕裂,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拂袖起身,对着门外映出的人影道“福禄,送郭小姐回去。”
郭幼沁咯咯地笑了起来,扯住了周景安的衣袖,凑到耳边声音轻柔“不是殿下将我救出来的,小女子自要报答。”
周景安拂袖将她甩开,已有恼意“你闹够了没有。”
郭幼沁见他真的动了气,走到位子上,看着周景安笔挺的背影,只是脖颈处渗出了汗。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如常,她的声音并不好听,原是因为一路流放在西域边塞的时候就坏了嗓子,当初被军户的孩子们嘲笑她像一只鸭子,她还为此哭了很久后来周景安将她带在身边几天,那些军户看着周景安的面子狠狠地责罚了自家的孩子,郭幼沁才止了哭,小孩子没有什么大仇的,隔天就又玩到了一起。“你既叫我来日日问安,又不给我好脸色,殿下这算什么?”
周景安站在亮处,缝隙里投进来的光亮都照在他的身上。就显得郭幼沁身在暗处,自从他拜会过太后之后,心思就没有一日放下来过,他终于还是按奈不住将郭幼沁接到了宫里。他是怕了的,日日都要郭幼沁到他面前问安,生怕自己又一时疏忽把她弄丢,可他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些什么,胸口被刺的伤口虽然愈合,但是每次见着她还是会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折扇,折扇孤零零地搁在桌子上,他不想探手去拿,郭幼沁已经将扇子递到了他跟前,“敲吧。”
他接过折扇,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打着扇骨,又听着郭幼沁的话,甩开了扇子在手中翻了一圈,落回手里。
福禄还没有进来。
他又说了一句“送郭小姐回去。”
福禄听不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揶揄,犹豫着要不要开门,太医院的段温良已经拿着单子进来。他欣喜若狂还未进明理堂就已经跪下,紧跟着的太医也随着跪下,他高喊着“殿下,药成了。”
禁卫军石广在服用了药物之后已经转醒,过了一个子夜后身体已经逐渐恢复。
石广初醒的时候看着围在自己周围的太医吓了一跳,他嗓子里像是冒着火,段温良给他喝了碗温水,他觉得不解渴吵着要喝凉的被段温良骂了回去。禁卫军中感染疫病的将士服药之后都有转好的迹象,这叫意味着这药方有用。
段温良喜极而泣,抬头时老泪纵横。他跟着这场瘟疫日渐淡薄,周景安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
洛之言骑马穿过狭长的宫道,身后跟着几十辆满载着草药的马车。马车塞得太满,马儿拉车也气喘吁吁,驾车的人不断挥鞭也无济于事。
“洛统领,马上就到了,我们放缓一些吧。”宏海阳勒紧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险些倒下,他拍了拍心爱的战马,曝晒整日他头昏脑涨随时都有可能从马上摔下来去。
药方的事情是解决了,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成了眼下最为重要的难题,云清真人流传的方子药材都不名贵,可却不是如今的季节。其中一味药名唤马齿苋,不过是一味清热解毒止血凉血的药材,常见又易得,但如今并非马齿苋长成的季节,周景安下令调了皇城所有的药铺配药,总共凑出来的数量还不及需要的三分之一。
就是神仙的方子没有药材也是一张废纸。
宏海阳没吃东西又被晒了一日,胃里发苦,对着洛之言又不敢说些什么,洛之言卸甲搭在马背上,二人四目相对皆是叹了一口气。
***
江霖在皇陵里病着,每日聆炎流水一样的药灌进去没有任何起色,皇城里传来禁卫军已经有成功治愈的案例,何卓成每日的长吁短叹才偶尔停歇,屋子里的人便是从来都不与他说话的,恒之、拾夜、聆炎三个人形成一种静谧而又微妙的平衡,何卓成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当然,他们几个也是很少说话的。
何卓成喜气洋洋了几日,就发觉出了不对劲,既然石广服药后不到一日高烧褪去,为何三日过去了江霖仍旧昏迷不醒。
他不敢问聆炎,趁着她出去功夫偷偷溜进去看。
拾夜看见他如猴子一般窜进屋子里却没有在意,他半天没有动静才觉得事情不对劲。
推门进去的时候见何卓成呆坐在地上,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眼睛睁着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去,拾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地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霖仰面躺在床上,面如死灰,脸上身上模糊一片,血已经流到地上,整套被褥都被染得通红。
聆炎归来的时候带了两包药草,没有进屋蹲在院子里看着药方,她看不大懂中原的方子,翻了很多的书都没有弄明白这份方子究竟是如何造出来的,她咬着手指比比划划。拾夜和恒之从房里出来,还提着面色如土的何卓成。
何卓成显然是吓坏了,他像一只鹌鹑似的被拾夜提在手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去看聆炎,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无底的深渊。
聆炎的五感已经逐渐衰落,嗅觉也随之变得异常发达,她还未听清脚步声就已经闻到了味道,浓浓的血腥味从门板里渗透出来,几乎盖过了所有的气息。她蓦然回首,不顾阻拦奔进屋子里,用手试探着江霖的鼻息,还活着的。
她松了口气,转头要问拾夜这血腥味的来历,就已经看到江霖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痕,恒之用绢布包扎又给他用了药才堪堪止住了血,亏得发现的及时这才保住了江霖的命,三人此刻齐刷刷地站在门口垂着头都不敢去看聆炎,她胸口起伏半晌仍旧沉默着。
就在此时,一直昏迷中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他整个眼睛逐渐变成黑色,瞳孔扩散脸颊上涌现出一道道血色痕迹,如蛆虫爬过在脖颈处消失不见。他站了起来赤脚冲向聆炎,聆炎也被吓了一跳,躲闪不及眼看着拳头对着面门呼啸而来。拾夜长弓来不及拉开,身形飘忽向前险些被拳风推开,他抬臂与江霖的拳头硬砰,二人都蹬蹬退了几步才停住。
江霖的脸上出现了和拾夜一样的表情,那种茫然的、不掺杂任何情感的。
二人对了几拳互不退让,往日里江霖对上拾夜绝无胜算,此刻的他好像是失去的痛觉一样并不躲闪只想着进攻。拾夜投鼠忌器,接连被他逼着退后几步,已经退到墙角。江霖毅然腾身而起,虎啸出鞘,对着拾夜的脑袋劈过来。
拾夜偏头闪开,虎啸刺进墙里,他一时间拔不出来。
聆炎看着二人对打反映了过来,三两步退到恒之的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瓶东西,沉声道“去吧师父抓来。”
没错,她用的是抓,而不是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