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卓成在门外鬼哭狼嚎了一宿,终于惊动了拾夜现身。他落在何卓成面前,何卓成躲避着他的目光,往后缩了缩,衣服在地上都磨得起了毛边。拾夜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村口屠夫毫无感情地看着案板上的一块肉一样。
“东西。”
“没有。”何卓成划在地上往后急退,他捂着胸口的动作将他出卖。
拾夜拽着他的领口要把他拉起来,他找准机会一口咬在拾夜的手臂上,拾夜面色如常像是手臂上系着一根丝带一般甩了甩,何卓成被他硬生生地从地上吊了起来,拾夜手提着他的后颈像拎猫一样被他拎在手里,抬步就上了皇陵外墙。
何卓成有种飞起的错觉,脚下的屋檐像是铺在地上的画卷徐徐展开,皇陵修的格外的空旷,远处若大的祭坛屹立在崇山峻岭如沧海中的明珠。何卓成借着高出伸手比划着想要将那颗珠子抓在手里,拾夜抖了抖被他咬了一口的手臂,伤口已经愈合仅剩下白色的痕迹。
何卓成看着周围,拾夜一路上凌空而行不需借助任何依附走了很远,转眼已经到了一处院落,这地方潜藏在山林里,他头一回来皇陵被拾夜领着已经转了向,拾夜落地也是悄无声息的,何卓成被他脸朝下仍在地上,他扬起头顺着鞋子一路往上打量拾夜,开始怀疑抓着自己飞了半天的是一只鸟。
恒之正在院子里磨药粉,研钵有节奏地嚓啦嚓啦,听见响动闻声看过去。
拾夜万年不变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但是恒之莫名觉得他心情不好。
何卓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一只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遗落了,露出破这个洞的袜子。他将目光落在恒之身上,“先生,先生。”他觉得恒之酷似太学里吊着头发的学究,一板一眼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想着称呼为先生应该错不了。
恒之反应了半天才发觉他是在说自己,腾出手指了指自己,细细打量着何卓成的狼狈模样“先生?”
何卓成以为自己犯了他的忌讳,连忙磕了个头,“不是不是……大人恕罪……”
恒之研钵又嚓啦嚓啦地想起来,空气里安静的吓人。
这种寂静过了许久,一直掩的严严实实的房门忽然打开,聆炎端了个小碗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到跪着的何卓成一时间觉得眼熟,可他实在有些不成人样聆炎看了一眼没有认出来,也就没有再看。她将药碗递到恒之面前,扶着石桌喘了半天的气,刚要开口询问,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勾着自己的脚腕,垂眼正是何卓成。
她认不出何卓成可不要紧,何卓成是记得她的,在皇城的时候何卓成不大敢和她靠的太近觉得她浑身冷气嗖嗖像一只盘在那里的蛇,可现在在拾夜和恒之的映衬下,他看聆炎犹如看着亲人一般。聆炎吓了一跳,就差一脚踩在何卓成身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没能甩掉他。
拾夜见状有将他提了起来扔到一边。
“什么人?”
“禁卫军,来找江霖。”拾夜言简意赅。
聆炎这才想起来他是禁卫军里找她去医治石广的少年郎,随即皱起了眉。
何卓成见她眉头紧锁,脸就也跟着扭成了一团,他以为江霖是丢了,就立马想到了满脸横肉的西域人和他们那把明晃晃的长刀,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聆炎听着他来找江霖顿时心烦意乱,百种滋味涌上心头,眼见着他又哭了起来,就像上前狠狠地拽他一脚。“你哭什么?给你家将军号丧?”
何卓成听闻,心底坐实了江霖丢了这件事,哭的更加伤心,他坐在地上咧着嘴,泪水都往嘴里灌。
“别哭了,你再哭我就把你毒哑。”
何卓成咬着拳头止住了哭声,仍旧抽抽搭搭。
聆炎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自己的火气,问拾夜“抓他来做什么?他能炼药?”
何卓成有想要哭,被聆炎狠狠地瞪了回去。
“他带了东西给江霖。”
“东西呢?”聆炎吼道,吼完又半蹲在地上开始咳嗽,恒之在一旁继续磨药不敢说话。
何卓成还没来得及反应,拾夜已经拽着脚将他倒吊了起来,口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暗器、银两、糖果甚至还有半块没有吃完的馒头,拾夜的注意力也跟着这些东西飘向了奇怪的方向,他捡起地上有些生锈的暗器,不知道他都是从哪里弄得,尖端已经被磨成了圆角,“你是练暗器的?这东西能杀人吗?”
聆炎看着一地的乱七八糟觉得血气上涌,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她忍着咽了下去,说话的时候牙齿上还带着红“这些就是你要给江霖的?”
何卓成大头朝下,满脸通红,仍是硬气的对着聆炎说“我得面见小将军。”
恒之听闻也跟着抬了头,这夜格外的漫长,两股目光同时看向何卓成,冰冷肃杀。
***
司南那边传来消息,鹤鸣山的云清真人出山寻药,医治中原的瘟疫。
中原藏龙卧虎,济世名医浩如烟海。
药方已经传到了中原,周景安在前庭下了口谕,先找了人试药之后再由禁卫军煎药发给感染瘟疫的难民。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难就难在这不是皇城里第一波试药,先前太医院也是拿着药方抬了难民来试药,治死了不少人。
如今这药方在难民眼中就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没有人愿意尝试。那些感染瘟疫昏迷不醒的人,但凡有一个亲眷尚存于世,看着禁卫军无不哭天喊地,打伤禁卫军的事情也是比比皆是。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
周景安下了第二道口谕,要禁卫军中感染瘟疫的人先行试药,此话一出可急坏了何卓成。
石广自打段温良施针之后就再没有清醒过,口谕一出太医院的人就冲到院子里要抬走石广,何卓成拼命阻拦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被打了一顿扔出了院子。
讳疾忌医这四个字在何卓成身上体现的淋漓极致。倒也不怪何卓成,皇城里饿殍遍野的景象给这个少年郎狠狠地上了一课,他穿着禁卫军的铠甲走在街上的时就会有难民向他脑袋上扔石头,如今人人都想着自己能不能活,存得一点点善念早就在这场漫长的瘟疫当中消磨殆尽了。
他鼻青脸肿地去找洛之言,皇宫里的情况不比外面好多少,陆陆续续封锁了十几个宫殿还是没能够挡住瘟疫肆虐,周景安下了死令,禁卫军皇城中人和皇宫中人严苛分开,传信都隔着一道道宫墙,他递进去消息,在门口等了两日,只要听到墙那头有动静就会问,是不是洛统领有话传回来,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他彻底绝望启程去了皇陵。
何卓成看到聆炎的时候心中其实松了一口气,在他面前聆炎是一条蛇,可他清楚江霖眼中的聆炎不是,在江霖面上聆炎就是冷也是护城河开化时候的第一股水,带着的是清甜。他管这东西叫情,不是禁卫军中称兄道弟的那种情义,更轻却有更加坚定。
他把药方递到聆炎的手里,这是他和太医院扭打的时候顺手偷得,想着自己觉得这玩意没有不行还是得有些佐证的。他带了一路就是摔进水坑里都将这张纸片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弄脏了上面的字。
恒之凑上去看药方,也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这药方写的工工整整,可惜中原的方子和南疆的路子大相径庭。“要试。”他心里暗暗地想着,有意无意地瞥了聆炎一眼,不曾想这么大的岁数还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感到心虚。
聆炎思索着如何跟何卓成说起江霖如今中了瘟疫昏迷不醒这件事,他带着一腔赤诚而来,就是希望江霖能够给他一个答案,显然江霖没法给他回答。
她扶着桌子的手捏的更紧,何卓成看着聆炎接过药方的时候眼睛发亮,在他眼中聆炎和江霖就是他最后的希望。
她踌躇半晌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拾夜抽走了手中的药方,聆炎反应过来捏住了药方的一角“你干嘛?”
“煎药给他喝。”
“谁?”何卓成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
恒之重新磨药,不忘记为何卓成答疑解惑“江霖。”
简直是晴天霹雳。
肖玉赫为了这个方子率领御林军启程去了司南,洛之言又被锁在了皇宫里,如今整个皇城能用的将领还躺在皇陵。
聆炎快速地闪进屋子里关上了门,将何卓成的哭声挡在门外。
***
落霞山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策马而行。夕阳斜下,染红了整片大地,沿着地平线上的一堆人影走进,惊起一路尘土。
为首的竟是带着蓑笠,勒紧缰绳停在过往盘问的官爷面前,马同那人几乎要贴上,那人没有闪开就要被撞翻在地。他带着官帽,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的时候胡梢上下,他身后气派地站着几个官府的衙役,青红色的官服素净地垂到脚踝,见着肖玉赫停下,几个人上前就要去拉马的缰绳。
为首的官吏一手捻着胡须,另一手往前一滩,意思是要肖玉赫交过路钱。
肖玉赫以为他是要通关文牒,于是递给了他。
官吏眼看着别处手里放了东西,觉着重量不对劲,撇着眼睛就只看到手里一沓薄薄的纸张,手掌一翻通关文牒落在地上。肖玉赫之后有御林军下马去捡,被他用脚踩住。他吹胡子瞪眼发出一声冷哼“钱。”
肖玉赫不想节外生枝,掏出荷包,衙役见着荷包鼓鼓的,伸手一把抢了过去。相互看了一眼很是满意,肖玉赫皱起了眉头,本来不想要在说,勒紧缰绳对着身后蠢蠢欲动的御林军比了个手势,胯下马匹焦急地来回踱步。
官吏看他被抢了荷包仍旧不吭声,便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如今瘟疫横行到处人人都要忍饥挨饿,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有钱的软柿子自然是不想放过的,他指着队伍中拉着的马车,“把你们的货留下。”
御林军出站出一位面善的,他下了马拱手对着官吏,原是行了礼的,看着对方趾高气昂的样子,手又往下压了压,行的更加恭敬一些“官爷,我们是路过采买的药商,都是救命的东西,还请官爷行个方便,行善积德,行善积德。”
“哦?”官吏瞪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做得都是有损阴德的事情?”
“哪敢,哪敢。”御林军斗笠下面露出堆笑,他们此行的人不多,上头下了令的此行去司南务必低调行事,否则也不会化成药商,刀都隐秘在宽袍下面,骑马的时候也不露痕迹。不过是地方官员,如今居然都能够拦路打劫。
官吏并未有放过他们的意思,这世道谁越是谦卑越是欺负谁,衙役一拥而上将这一小队人围在中间,他用手指着马车“你们这是走私,给我搜。”
马车推翻,草药撒了一地,但也就是浮于表面的一层,为了减轻重量只是铺了一层,剩余的都是空荡荡的隔板。马儿受惊双蹄腾空站起,衙役勒紧缰绳将马匹制住,拽着马脖子要往出牵。凌空一道黑影,从背后掐住了官吏的脖子,官吏不敢回头,眼看着面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消失了,他背脊汗毛战栗,抖得厉害,“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肖玉赫掐着他往后一带,官吏跪在地上,他垂头看着刚刚被当扔掉的通关文牒颤颤巍巍地举起来,肖玉赫在他身后狠狠地给了一脚,随即脚踏在他的后腿上,拂去公关文牒上落这的泥土,将东西随手扔给御林军。
“再遇到这样的,就杀了。”他微微用力,官吏几经挣扎之后失去了生机。肖玉赫将尸体随手扔在地上,他带着黑色的手套露出的手指细长,御林军递来绢布过来,他没用挥手示意他退下“快到司南了,没有那么多规矩,收拾好东西,即可启程。”